夜里，断星河准时开始打坐。
灵气成潮，从四面八方往院子里灌，那小子闭着眼，沉浸在暖河里，雷打不动。
莫如雪躺在她的床上，听着外面那阵“潮声”，翻了个身。
睡不着。
不是床的事，是嘴的事。
自打那天夜里盘完账，她就落下了个新毛病，每天后半夜，浑身发痒，见着活物就想上手。
白天徒弟在跟前，她总不能当着面表演撕活物，她现在要走好人路线，形象得绷着。
所以，夜猎。
出门前，她路过堂屋，在闭眼的徒弟旁边站定，交代了一句：
“师父出去巡山，看好家。”
断星河沉浸在自己的暖河里，毫无反应。
莫如雪也不在意，纯图个仪式感。翻墙出院，几个起落，没进了秦川的夜色里。
秦川的夜，不安静。
出了村界，进了山，没用多久，她就撞上了今晚第一拨生意。
狼，五头。
绿油油的眼睛从草丛里冒出来，呈扇形围上来。头狼压低了身子，喉咙里滚着闷雷似的低吼，它闻见味了，这几天莫如雪一路吃下来的血腥气，顺风能飘十里，对野兽来说，这既是挑衅，也是投喂。
五头狼，今晚上门讨个说法。
莫如雪站在原地没动，等头狼扑到三步之内。
然后她动了。
夜色里只留下一道残影。头狼还没落地，第二头狼刚腾起身子，第三头才张开嘴：
几个呼吸的工夫，五头狼齐齐躺平，摆得还挺整齐。
莫如雪拎起最肥的一头，找了块石头坐下，开吃。
狼血入喉，狼肉下肚，气血翻涌，肉身涨了一丝。
一丝。
她嚼着狼腿，眉头越皱越紧。
不够。
这几天她把秦川外围的存货快吃了个遍。狼、野猪、麋鹿、黑熊，来者不拒，账越吃越明白：这些东西的血肉，是长，但长得跟蚂蚁搬家似的。
一口下去，涨一丝。吃一头熊，涨一指头。
普通野兽的血肉里，没存着“劲”。养分就那么一点，她这副身子跟无底洞似的，填不满。
得换食。
不过这段夜猎，也不全是坏消息。
至少，劲力，出来了。
……
武道这条路，她这几天算是彻底摸出眉目了。
先说体系。桃都世界的武道，跟修仙不一样，没有细致划分。修仙有练气十层，一层一层，清清楚楚；武道没有，就三大坎，后天、先天、宗师，坎里面不细分，全凭一口气撑着。
后天武者，气血胜过常人，筋强骨壮，力大的范畴，对付几个泼皮汉子够用，碰上野兽都可能翻车。
先天，是第一道大坎。
坎上写着四个字：劲力外放。
气血练到凝练处，收拢成“劲”，劲能离体。这是质变。
劲一离体，武者就等于多了两样东西。其一，远程。以往武者只能贴身肉搏，劲能外放之后，一拳的劲打出去，十步之外取人性命。
其二，防御。劲裹在身上，等于皮肉外面又罩了层看不见的皮，刀砍不进，低阶法术打上来，也能卸掉几分。
所以修行圈里有个说法：先天已经不是凡俗武艺，已经迈入了非凡之境。先天武者堪与练气修士一战，而宗师可战筑基。
而莫如雪自己，已经摸过这道坎了。
劲，修出来了。
说来也怪不得别人，她这副身子，几十头野兽的气血打底，早就到了先天的范畴。可“劲”这东西，光气血厚不够，还得凝，气血散在全身是力气，凝成一线才是劲。
寻常武者要靠桩功、靠拳架、靠十年苦功往一处磨。
她不用。
她体内压着那片海。
海日夜压着每一寸血肉，气血散出去一寸，就被压回来一寸。别人的气血是自己磨凝的，她的气血是被那片海摁在锅里日夜熬的，熬稠了，熬凝了。
前几天夜里，一拳出去，拳头上多了一缕看不见的东西，噗地打穿了三寸厚的树干。
成了。
莫如雪把劲力琢磨了几天，琢磨明白了。
这东西，就三种用法。
一，攻击。劲裹在拳上，或者干脆离体打出去，伤人于十步之外。
二，防御。劲罩在身上，卸刀剑，挡低阶法术。
三，加持自身。灌进两条腿，速度翻倍；灌进两条胳膊，力大一份。
就这三种。
跟灵力比，寒碜。灵力是什么？五行变化，法术神通，火球冰锥金刀木遁，指头一勾一个花样，千变万化。
劲力呢？三板斧。打，挡，快。
没有变化，没有花样。
莫如雪琢磨明白这一层的时候，蹲在山道上笑出了声。
因为她发现了武道真正的道理。
武道无须变化。
你变化再多，我左拳伤害高。
还有什么？
右拳伤害高。
通俗，好用，讲理。
……
然后，今晚的主菜，来了。
山道拐弯处，一头大黑熊，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比上次那头还大一圈。上次那头是外围的常客，这头一看就是山里的老地主，肩高过人立，一身黑毛根根如钢针，一双小眼睛在夜里泛着绿光。
它就是顺着那股血腥气来的。
大黑熊立起身，扑下来。
莫如雪没躲。
她站在原地，右拳攥紧，腰一沉，劲从脚底起，过腰，过背，过肩，灌进右臂，凝在拳锋。
出拳。
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一拳。
嗡：
一声闷响，空气里像炸开了什么东西。拳头未到，拳上的劲先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轰在熊脸上。
然后拳头跟上。
噗。
大黑熊的脑袋，从眼眶往上，碎了。
不是打歪，不是打穿，是碎。整个头盖骨连带着里面的东西，被这一拳连劲带力，生生轰成了渣。
几百斤的身子保持着扑的姿势向后一倒，砸在地上，整条山道都跟着颤了颤。
一条命，一拳。
莫如雪收拳，甩了甩手腕上的血，低头验货。
这一拳，劲出去了七分，落在拳上三分。也就是说，她就算站着不动手，光凭劲离体，也能把这颗熊脑袋轰掉半边。
先天劲力，外放伤人，名不虚传。
验完货，她坐下来，开吃。
……
山道边上，一个穿青布裙的女人，盘腿坐在几百斤的黑熊尸体上，两手撕肉，血糊了半张脸。
吃相毫无女性的自觉。
左手熊腿，右手熊排，嘴里咬着一块，手里撕着一块。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裙子上，她拿袖子一抹，接着吃。
骨头咔嚓咔嚓，嚼碎了连渣咽。
每一口下去，气血翻涌，肉身实打实地厚一分。
这头老熊在山里活了不知多少年，一身血肉存着年头的分量，熊血入喉，滚烫，每一口都吃得出“劲”来。
比狼血滋味足多了。
莫如雪吃到大半，停了手，往后一仰，坐在熊尸上打了个悠长的饱嗝，开始盘账。
今晚这一顿，肉身涨了一成。这一成里，大半是老熊的功劳。
照这个势头，宗师，有影了。
气血如龙，指日可待。
可她高兴不起来。
账的另一半，写的是：不够。
宗师可战筑基，那是凡俗武道的顶，不是她的顶。
她账本上的目标是：仙道归零的这段日子，武道得撑起整个架子，撑到天魔之力攒够、丹田重塑那天。
要的是跟筑基掰腕子还得赢得利索的身板，最好，能摸到金丹的边。
这个目标，普通野兽的血肉喂不出来。
狼是蚂蚁，熊是米粒。吃再多，也是细水长流，成不了江河。
她需要蕴含能量的血肉。秦川深处有大妖，妖兽血肉，灵气浸透，一口顶百熊。那是大河。
大河得慢慢找。
莫如雪坐在熊尸上，鼻子忽然动了动。
山风换了个向，从村子的方向刮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气，还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勾魂的甜。
隔着七八里山道。
她徒弟，练完功，睡了。
莫如雪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把口水咽了回去。
大河慢慢找，小河在家里蹲着。
急什么。
她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单手拎起剩下的半扇熊，今晚的存粮，明天的早饭，晃晃悠悠下山回村。
走出两步，她回头看了眼那颗碎了一地的熊头。
“下回，换大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