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挽着青布短褂的袖口,指间将乌木小算盘拨得噼啪作响,掌心那道算盘梁压出的薄痕蹭过桌沿,眼睛只盯着铜钱和裴守拙的钱袋。她停下指尖报数,“裴长老,算上今日的验货费,一共是八枚下品灵石零五十文铜钱,您看是先结旧账还是先验货?”
苏妄斜倚在柜台后的藤椅里,窄玉扣收紧了烟青长裙的腰线。她食指缓慢的推开一枚铜钱,腕间松松绕着的十二枚旧铜钱垂到虎口,在木面上磕出一声细响,露出一道极浅的铸纹。
裴守拙正要去摸钱袋,听见动静眯眼一扫,那只指节粗大、虎口覆满黄硬茧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他往后缩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木柱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两条膝盖先一步发软,直挺挺往青砖地上砸去。右手慌忙撑住柜台沿,柜脚垫着的残损定岳印闷响一声,将晃动死死压住。
林小满哗啦翻开旧账页,拈起毛笔点向柜脚,“裴长老,您上回押在店里垫桌脚这方印,尾款还没结清呢,可别把柜台压塌了”。
苏妄没起身,冷白的脸在灯下近乎透亮,眼尾泪痣底下洇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薄红。她用指腹一寸寸擦过账册纸面将其压平,看也没看裴守拙,“跪一下又不抵账,你匣子里那把刀,到底还修不修?”
接着端起粗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裴守拙僵在原地,额角冒出细汗,赭褐旧袍沾着铜锈的袖口被沉甸甸的刀匣坠得往下绷。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账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手扶了一把膝盖才站稳身子,小心翼翼地将紫檀刀匣摆上柜台。
“回前辈的话,匣中是敝宗的归灶祖刀,此刀前几日镇压山门外的地脉异动,刀脊旧伤崩裂,连带着护山阵的灵气也开始断续。老朽今日送它过来,是想请前辈将崩裂的锋刃和回路一并补齐,也好让它照旧回山镇阵。”
匣盖上的三张封灵符簌簌发抖,里头传出一阵焦躁的撞击声。苏妄搁下茶盏,手背贴上匣壁,食指在紫檀木面上叩了两下。匣中猛烈的撞击声顿住,转成一声带着委屈意味的嗡鸣。
她没去揭那些符纸,只朝后院厨房抬了下巴,“先去后厨把刚洗净的水灵萝卜拿一根过来。”
林小满应了一声,一溜烟跑进后厨,很快抱出一根带着水珠的水灵萝卜搁在验货台边。苏妄捏起萝卜搁在刀匣前,那三张封灵符无风自动,顺着匣缝自己滑落到台面上。
匣盖咔哒弹开半寸。遍布裂纹的下品宝器长刀非但没有激出凶戾刀气,反而止了嗡鸣,刀尖往前探出一点,熟稔地搭在萝卜顶端的青缨上晃了晃。
解纹刻刀在苏妄指间转过,柄端探入匣缝,顺着刀脊裂口往里一拨。刀脊内侧崩出一星暗火,烫红了她冷白的指腹。
“它不想砍人了,想留在厨房切萝卜,妾身可以替它把外层的杀伐回路磨掉,改成一把顺手的菜刀。”
“前辈万万不可!,这归灶祖刀是敝宗护山阵的阵眼,阵眼与宝器品阶死死绑在一处。”
“若是废去品阶拿去切菜,山门外头的护山大阵当晚就得断供,敝宗上下百十口人连同后山药圃,全指着它挡寒气与外敌!”
刀匣里的长刀听见护山阵三个字,刀尖把萝卜青缨压低了半寸。苏妄拨回算盘珠子,指间解纹刻刀转了半圈,柄端虚点了一下刀脊裂口。
“它觉得在阵里挨冻不如去切菜省柴,你的山门又断不得供能,这就不是修刀,是拆旧契改用途了。”
“掌柜,库房里云母薄片还有十二张,寒铁粉剩三钱,单补裂口收十二枚下品灵石就够,拆阵眼可不止这个价。”
算盘珠子被她拨回原位。库房底册被林小满翻到末页,她算顺了物料,唇角露出一颗小虎牙。
柄端垫着的一张旧契草纸被她随手折了两折。她转手去拨茶盏盖,根本没等裴守拙答话。
“既要保住它往山门送灵气的回路,又得把逼它砍人的死契摘干净,还得另找物件顶上阵眼的缺,成与不成得先验过血契原纸。”
话音未落,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万宝阁的门槛被一道身影猛地撞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那少年不过十八岁上下,洗得发白、反复缝补的玄色剑袍短了一截,露出一截伶仃的腕骨。
左肋的深口正顺着衣摆往下淌血,他整条脊梁却绷得比顶门的铁门闩还直。旧残剑的剑鞘末端被他左手五指死死反扣住,他半垂着眼站在门口,一声不吭地咬紧下颌。
三道身影紧随其后堵住店门,为首那名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的中年修士穿清微天外门执事袍,左颊近耳根处长着一颗黑痦子。拇指上的铁指环磕在剑柄上。“清微天办事,缉拿逃奴,闲杂人等不想惹祸上身的,立刻滚出店去!”
腰间青节尺横在身前,裴守拙护住刀匣,横跨半步挡在验货台前,“站住,万宝阁的门槛是你们想堵就堵的?”
那执事看都没看裴守拙一眼,五指成爪直接抓向少年的肩胛。柜台下的镇界钉与后院神骨在同一瞬应和,三丈之内的空气蓦地沉如铅铁。苏妄坐姿未变,只抬起暗绯色双眸看了他一眼,指腹慢半拍翻过一页账册。
清微天佩令啪地崩断丝绦,重重砸在青砖上滑出半尺,连表面的灵光都彻底暗了。随行两名修士脸色煞白,双脚钉在门槛外。
苏妄拿着解纹刻刀指了指柜台内侧,顺手将一只白瓷药瓶推到台沿。
“站那儿挡着光线了,进来,坐到板凳上别把血滴在我的账本上。”
少年紧绷的右侧眉尾下方显出一道浅白旧伤。他看了一眼台沿的药瓶,又低头看了看滴血的衣摆,一言不发地绕进柜台内侧。
铁剪子和干净棉布从柜台底下翻了出来,林小满快步走到少年跟前皱起眉头。
“你这人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一声不吭,衣裳都跟皮肉粘在一块儿了,得用剪子铰开才能上药。”
冰凉的铁剪子落进少年掌心覆满厚茧的手里。他探身够过那只白瓷药瓶,左手依然离残剑剑柄不到半尺,低声道:“多谢,我自己来就行,不劳烦姑娘动手。”
店门口那名清微天执事没有退走。他低头盯着地上伏着的佩令,左颊那颗黑痦子随着咬牙的动作抽动了两下,一步跨过佩令,左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暗红母盘。
那块暗红母盘明显被强行改装过,两套不同回路的阵纹交界处留着粗糙焊口与没磨平的毛刺。执事将灵力狠压入母盘主枢,盘面泛起血光,他盯着木凳上的少年冷笑。
“我不管这破店里藏着什么古怪阵法,你们今日若是敢拦我,现在就听听外头的动静!”
母盘粗糙的焊口处亮起暗红,一道常人难辨的血线从盘心延伸而出。那根血线贴着执事手腕穿过门槛,死死绷向门外三里开外的街巷深处,另一端系着的,分明是一个气血衰败的活人心脉。
铁剪子在少年掌心刮出脆响,将坚硬的剪柄掐进掌心厚茧里。他准备剪开血衣的手停在左肋前,倏地抬起眼,窄长的眼眸血丝密布。
苏妄撤回落在伤药旁的手,眼尾那点薄红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你拿我店外的活人,威胁我店里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