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母盘的焊口渗出刺目血光,细长血线在门槛上方绷紧,发出一声弓弦拉满的微响。苏妄搭在柜台沿的左手没动,右手指腹慢半拍抹平旧契草纸的折痕,连眼皮都没往门口抬一下。
清微天外门执事左颊那颗黑痦子抖了抖,左手拇指铁指环死死抵住母盘主枢,往里又压进半分灵力。那根通往三里外街巷深处的血线猛地收紧,盘心传出一阵枯叶被碾碎似的急促喘息声。
“这小畜生从洛水渡逃进白草城,沿途就有一个赶驴车的老东西敢捎他一程。”执事盯着柜台内侧的少年冷笑,“我早把子契种进那老东西的肺管里,母盘主枢只要再往里旋半寸,三里外就得多一具尸首!”
冰凉的铁剪子哐当一声砸在木凳面上。少年晒成冷麦色的面颊骤然绷紧,他双手撑住膝盖猛地站起身。
旧残剑的剑鞘磕在凳腿上,他左肋的伤口被动作扯裂,暗红血珠顺着洗得发白的玄色衣摆滴落青砖。他左手五指反扣住剑鞘末端,抬眼直视门口的执事。
“那老人家只是顺路拉脚的凡人,收了五文车钱,不知道我的来历。”
他迈步就要往柜台外侧走,靴底刚踏出半步,又把后半句叠了上去。
“你把人放了,我现在就跟你出城。”
乌木小算盘在林小满手里晃了一下,撞上腰间钥匙串。她快步上前一步拦在柜台缺口前,短而密的眉毛拧成一团,伸手虚挡在少年身前。
“你这人流了半地血还没包扎,这时候跟他们出去,不等走到东门口就得把命搭进去,白费了掌柜刚拿出来的伤药!”
粗瓷茶盏的盏盖被苏妄轻轻拨开,她本来只打算看个热闹,顺手把店内闹事的赶出去就算完事,省下半炷香的工夫把这杯热茶喝完。
茶汤的热气漫过她修长的颈线,在精致横平的锁骨窝里凝了一层薄雾。解纹刻刀被她倒转过来,握着刀柄的末端不紧不慢地敲在少年刚放下的白瓷药瓶旁。
“进了我万宝阁的柜台,连伤药的账都没记上,哪有让客人自己拿命去平外债的规矩。”
执事脸色一沉,左手五指猛地发力旋向母盘边缘的铜扣。
“既然你们非要留这逃奴,那就先听那赶车老儿断气!”
盘心的血线骤然缩短一寸,远端那阵微弱的心脉跳动声几乎在同一息断绝。苏妄坐姿未改,左手食指慢半拍地落向柜台内侧镶嵌的一道暗铜线,指尖快如剑锋般一点。
柜台下的镇界钉发出一声低沉闷响,地底封界顺着青砖缝隙骤然逆冲而上,化作一道无形障壁死死卡在门槛处。那根绷紧的血线在门槛上方硬生生止住,被封界边缘压出一道浅弯,远端垂死的心脉重又艰难地跳动起来。
苏妄收回指尖,白嫩的指腹上留下了一圈被铜线反震出的浅浅白印。她垂眼看着账册,连眼角都没扫向门口。
“在我店里催杀契,经过我的地界了吗?”
母盘主枢被封界卡死,执事手腕剧震,一股凶戾的杀伐战意顺着他周身灵力骤然炸开。验货台上的紫檀刀匣受到战意激荡,猛地剧烈摇晃起来,匣中归灶祖刀发出一阵刺耳的铮鸣,震得台面上的水灵萝卜滚落在地。
那柄遍布裂纹的下品宝器长刀自行顶开匣盖三寸,外层赤煞纹亮起刺目血芒,竟顺着执事的杀气就要破匣而出。柜台内侧的封界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宝器刀意一冲,门槛处压住血线的力量顿时滞涩了一瞬。
裴守拙佝偻着脊背扑到验货台前,双手十指死死扣住紫檀雕花匣沿,手背青筋高高凸起。刀匣撞得他虎口发麻,他急忙扭头朝柜台后喊道:“前辈当心!”
苏妄指尖按着暗铜线没松开,“裴长老,先用青节尺压住刀匣铜扣,把它挪到后院井边的石槽上去,别让它在这儿添乱。”
青节尺被裴守拙飞快抽出来,横压在紫檀刀匣弹开的缝隙上。老头子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咬牙托起沉重的刀匣,小跑着绕过柜台往后院石槽退去。
“前辈,这祖刀外层的赤煞纹最忌外人动杀气,老朽这就把它挪去后院,绝不耽误前辈料理门前的杂碎!”
紫檀刀匣一撤进后院,堂内的铮鸣声立刻弱了下去,门槛处的封界重又稳稳压住血线。少年站在木凳旁没动,左手死死扣着剑鞘,窄长的黑褐色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那块母盘。
执事被震得退后半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失灵的佩令,又看了看刚被搬空的验货台,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的狞色。
“原来你是借这铺子地底的古阵护身,又拿松岚宗的破刀充门面!”
执事右手猛地探向母盘背面,指甲狠狠抠进一处暗槽,“我倒要看看,你这三丈破阵能替人挡几道杀禁!”
母盘背面的暗槽咔哒崩开,露出底下强行嫁接的第二层赤黑杀纹。两套回路在粗糙的焊口处疯狂对撞,盘身烫得冒出青烟,那条原本只系着远端老人的血线骤然分出一道倒钩分叉,如毒蛇般掉头直扑店内的少年与苏妄。
苏妄抬起暗绯色双眸,看着那道分叉的赤黑杀纹。
“把两套下品阵盘拿粗铜焊死在一起,主枢一停,倒钩就会先把远端的人心脉搅碎,你管这叫本命法器?”
她最后给对方留了一句台阶,“现在把母盘背面的副槽卸下来,妾身只算你惊扰店客的茶水钱,不拆你的主枢。”
“臭娘们少在那里装神弄鬼,今日这逃奴和外头的老东西,一个都别想活!”
执事五指鲜血淋漓,将全身灵力尽数灌入第二层杀纹,盘面上的九颗铜铆钉同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这条命看着比柜台上那把裂了口的祖刀还不值钱,偏要拿别人的命来垫背。苏妄不再看他,伸手将柜台上的乌木算盘往身前拨了半寸,偏头吩咐林小满。
“先去把柜台底下那只盛废铁的大号黄铜收购盘端出来,搁在验货空地上,省得待会儿崩出来的铜锈弄脏了青砖。”
林小满脆生生地应下,蹲身从柜台下抱出一只尺许宽的黄铜大收购盘,小跑着搁在正对门口的验货空地中央。她退回柜台边时顺手摸出小算盘,还不忘蛐蛐一句。
“这号大盘平时只装报废的阵盘零件,按废铜收一斤才折三十文铜钱,他这巴掌大的东西连半斤都不到。”
暗红母盘上的第二层杀纹已经亮到极致,赤黑血光眼看就要冲破盘心扑进门槛。少年右脚往前踏出半步,横身挡在柜台与店门之间,脊梁绷得笔直。
苏妄连藤椅都没离开,右手修长的食指在乌木算盘的横梁上轻轻一拨。三粒算珠噼啪落下,指尖顺着封界铜线送出一缕极细的无相剑意,精准无比地撞在母盘焊口最薄弱的一处毛刺上。
店门口的执事还没有来得及将杀诀催发到底,手里的暗红母盘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崩裂声。
盘面左上角固定第二层杀纹的第一颗铜铆钉毫无征兆地自行跳脱,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叮当一声脆响,不偏不倚地落进了空地中央的黄铜收购盘里。
母盘上暴涨的赤黑血光猛地滞住,粗糙焊口处裂开一道细缝,苏妄搭在算盘上的手指已经探向了下一粒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