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脚下魔法阵的光芒收束，四周嘈杂的叫好声瞬间被切断，取而代之的是荒原特有的寂寥风声。
我回到了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
其实说它是家实在有些勉强，这不过是我在王都附近的荒原上随便用土魔法和木头搭建的小屋。屋里的陈设简单得甚至有些寒酸，但大约两个月前，也就是刚刚讨伐完魔王那阵子，我和徒弟就一直住在这里。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我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木椅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桌角还摆着徒弟早上没吃完的那碗粥。
虽然施加了恒温魔法，但此刻粥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硬皮，勺子歪歪斜斜地插在里面。那是她出门前特意留下的，说是要留着肚子晚上回来喝。
我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层米皮，原本温热的触感如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真是浪费啊。”我喃喃自语，指尖却没有收回，只是盯着那碗再也没人会喝的粥发呆。
勇者被捕，审判，然后处死。这一切都在剧本之中，甚至连我是行刑人这点，都在意料之内。
毕竟勇者那家伙，身板硬得离谱。无论是巨龙的吐息还是高阶魔族的诅咒，打在她身上顶多就是破点皮。放眼整个王国，那些所谓的皇家骑士恐怕连她的防都破不了。能毫无痛苦、干脆利落地杀死那个怪物的，也就只有我这个师傅了。
只是……她为什么要寻死呢？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离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墙角堆放的破损铠甲，架子上落灰的魔法书，还有那张有点塌陷的单人床。
回想起来，这孩子其实挺闷的。明明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她主动向我提出的请求，掰着指头数也就只有三个。
第一次，是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脏兮兮的小女孩跪在雪地里，拽着我的袍角：
“让我成为你的弟子吧，妮娅大人。”
第二次，是在她第一次拔出圣剑，接受众人欢呼的庆典后，她却躲在后台拉着我的手：
“陪我一起去讨伐魔王吧，妮娅师傅。”
而第三次……则是魔王倒下的那个黄昏，她站在尸山血海中，回过头，用那种既空洞又解脱的眼神看着我：
“杀死我吧，妮娅。”
我不理解，真的不理解。但我从来没有拒绝过勇者的请求，哪怕是这最后这一件。
啊，当然了，为了防止误会我得澄清一下。我和她只是正常的师徒交往。虽然徒弟确实长得小小的很可爱，抱起来像个大号玩偶，头发白白的闻起来有股好闻的奶香味，平时总是一副面瘫脸但偶尔情绪激动时会脸红……
但我对她是绝对没有那方面的兴趣的。
绝对没有。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那碗粥端起来，倒进了泔水桶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像具行尸走肉。
以往这时候，我大概会用瞬间移动带着徒弟满世界乱跑。瞬移魔法简直是为旅游量身定做的，只要去过一次的地方，眨眼就能到。不管是极北的极光还是南海的沙滩，只要我想，随时都能去。
可现在，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我连抬起手指构筑法阵的力气都没有。少了那个跟在后面喊“师傅”的跟屁虫，风景似乎也没什么好看的。
大概过了一周，木屋那扇破旧的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王国的信使，穿着一身华丽得与这荒原格格不入的制服，脸上挂着那种训练有素的假笑。
“妮娅大人，勇者大人的葬礼马上就要举行了。”信使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国王陛下真诚希望您能以大贤者的身份出席。另外，陛下也非常感谢您能为了大义大义灭亲，对于您因悲痛而在处刑台上做出的些许逾矩行为，陛下表示完全理解。”
“理解？”
我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真的理解吗？”
信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他当然不知道。那个被世人歌颂的勇者，其实怕疼怕得要死。
那并不是什么矫情。据徒弟某次喝醉后透露，那是女神赐予的“加护”——为了让勇者能敏锐地察觉危险，特意将她的痛觉敏感度提升到了常人的数十倍。
我想起以前教她剑术时，她仅仅是被树枝划破了手指，就疼得眼泪汪汪，缩在角落里半天不肯出来。可就是这样的她，为了所谓的“勇者职责”，一次次冲在最前面，硬抗魔王的攻击。
不受伤也就罢了，一旦受伤，那是十倍的剧痛啊。
所以，当我知道国王原本打算对她施以肢解或是火刑这种极刑时，我是真的动了杀心的。
这也是我抢走行刑权的原因。至少我的魔法，能让她走得不痛。
“告诉国王，”我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会去的。毕竟皇宫里的酒，比我这儿的凉水好喝多了。”
葬礼在王都的大教堂举行，排场大得惊人。
洁白的百合花铺满了整个大厅，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熏香和蜡烛的味道，令人作呕。
国王站在高台上，声情并茂地朗读着悼词，赞颂勇者的牺牲，却只字不提是他下令处死的。台下的贵族和民众们配合地抹着眼泪，哭声此起彼伏，演技精湛得让我自叹不如。
我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灵柩前。
那是一具水晶棺，徒弟就躺在里面。虽然头颅已经接回去了，但我还是能看到脖颈处那条细细的红线——那是我的杰作。
她闭着眼，神情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仿佛只是睡着了。
这个世界的魔法，本质上是由人的“念想”驱动的。
虽然现在提这个有点像是在讲课，但没办法，这对于接下来的事至关重要。
只要念想足够强烈，再加上足够的魔力，奇迹就会发生。
“想要冻结”，于是便有了冰；“想要毁灭”，于是便有了火。
而我，作为大贤者，最不缺的就是魔力。我的魔力储备量大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所以，当我站在棺材旁，看着徒弟那张苍白的脸时，那个念头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没有魔王的世界很适合旅行不是吗？
——一个人看风景果然还是很寂寞不是吗？
——我想再听她喊我一声师傅，我想狠狠揉烂她的脸让她哭出来，然后再把她抱在怀里摸头安慰。
——我想让她活着。
这种念想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我甚至没有意识到体内的魔力已经开始失控地涌动。
我并没有咏唱咒语，也没有构建法阵，仅仅是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她冰冷的脸颊。
就在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庞大的魔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灌入了那具冰冷的躯壳。
这就是……“死者苏生”。
真的，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
下一秒，原本死寂的棺材里，勇者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眸猛地睁开。
四周虚假的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本该死去的“罪人”缓缓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勇者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我。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虽然她求我杀了她，但好像确实没说过“禁止复活”吧？所以……这应该不算违约？
就在我还在试图自我说服的时候，勇者动了。
那个动作快到连我的动态视力都只能勉强捕捉到一道残影。
没有魔法波动，纯粹的肉体力量爆发。
她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瞬间切入了人群之中。
“唰——”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骨肉分离的声音。
她甚至没有用剑，仅仅是挥舞着那只纤细洁白的手臂，并指如刀。
国王那还在念叨着悼词的头颅高高飞起，脸上还维持着那种悲天悯人的虚伪表情；旁边正在假哭的圣女，脑袋还没落地，身体就已经倒向了一边；还有那位总是用鼻孔看人的公主……
鲜血像喷泉一样在教堂里绽放，将洁白的百合花染成了刺眼的猩红。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那些还在行礼的贵族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噗通，噗通，噗通。
无头尸体倒地的声音接连响起，宛如一场诡异的鼓点。
而在这血腥的炼狱中心，勇者站在尸堆之上，发出了清脆的、如银铃般悦耳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里没有疯狂，反而透着一种孩童般的纯真开心，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荒谬感，仿佛我仍在做梦。
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再次闪现到我面前。
世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血滴落在地面的滴答声。
勇者身上那件白色的寿衣已经被鲜血浸透，脸上也溅满了红白相间的不明液体。她稍微垫起脚尖，伸出那是沾满鲜血的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一点点擦去我脸颊上被溅到的一滴血渍。
她微微歪着头，那双原本死寂的蓝眼睛里此刻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灿烂、又带着几分轻浮的笑容：
“妮娅师傅，好久不见呐。”
完蛋。
我看着她那副既熟悉又陌生的样子，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看来即便是大贤者的魔法也有副作用。刚才那一下复活操作太粗糙，大概是不小心把徒弟的脑子给烧坏了。
那一向只会面瘫着脸喊“师傅”的乖徒弟去哪了？这眼前这个病娇是谁啊？
我心里充满了愧疚。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勇者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那沾血的脸颊显得既恐怖又有些滑稽。
“师傅师傅，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
“……”
看着那双仿佛能看穿我灵魂的眼睛，我竟然一时语塞，无话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