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人类的国度已经容不下我们，那剩下的去处便只剩下一个。
魔王城。
那是世界的尽头，是人迹罕至的禁地，也是我和徒弟曾经旅途的终点。讽刺的是，如今却成了我们又一次的目标。
越过帝国的边境，脚下的土地逐渐从肥沃的黑土变成了干裂的灰岩，空气中硫磺的味道也越来越重。
这里是魔界，本该是危机四伏的死亡之地。
然而，太过安静了。
“呐，徒弟，还记得这里吗？”
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我指着路边一块形状奇特的巨大岩石，试图活跃气氛，“两年前我们就坐在这块石头下面休息。当时你第一次吃魔界的烤蜥蜴肉，一边哭着说‘好恶心’，一边因为太饿一个人啃了三串。”
我想起那时她满嘴油渍、鼓着腮帮子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嘴角上扬。
“……是吗？”
勇者停下脚步，顺着我的手指看去。
那双深不见底的蓝眸里，没有泛起怀念的涟漪，反而透着一种如深潭般的迷茫。她微微歪着头，眉头蹙起，似乎在大脑的深处用力搜寻着什么，但最终只是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空洞的微笑：
“抱歉，师傅。我不记得了。”
“诶？”
我愣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连这个都忘了吗？那前面的沼泽呢？我们在那里被巨型蟾蜍追得满地跑……”
“不记得。”
“那我送你的第一把剑是在哪里断的？”
“……”
勇者沉默了。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衣角，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对不起，师傅。关于战斗的技巧，关于怎么侍奉师傅，还有师傅身上的味道……这些我都记得很清楚。但是……”
她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孩童般的无助，“其他的记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样。我想不起来……我甚至想不起来，我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要讨伐魔王。”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单纯的遗忘，更像是被精准地“切除”了。除了战斗本能和对我的执念，这个名为“勇者”的容器里，原本属于那个小女孩的人性记忆，正在大片大片地消失。
“没关系。”我压下心头的寒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故作轻松地说道，“忘了就忘了吧，反正那种被蟾蜍追的黑历史忘了也好。”
继续前行，周围的景象愈发诡异。
照理说，即便魔王已死，魔王城周边也应该盘踞着大量高等级魔物。可现在，连一只乌鸦的叫声都听不到。
取而代之的，是尸体。
漫山遍野的魔物尸体。
地狱犬、双头食人魔、乃至如同小山般的独眼巨人……它们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两旁。没有腐烂，也没有被野兽啃食的痕迹。
我蹲下身，检查了一只倒在路边的魅魔尸体。
没有外伤，没有血迹。但在她的脖颈处，有一道整齐的断痕，断面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
“又是这个。”
我站起身，脸色难看，“和帝国广场上的手法一模一样。纯粹的神圣魔法直接切断了生机，甚至连灵魂都被‘净化’得一干二净。”
史莱姆娘滑行到尸体旁，淡淡地说：“这是清洗。不分强弱，不分种族，而且……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的。”
这到底是谁干的？
我看向勇者。她正站在一具龙尸旁，用手轻轻触碰那覆盖着金光的伤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惊讶，也不恐惧，仿佛那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头。
带着满腹疑云，我们终于推开了魔王城那扇积灰的黑铁大门。
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脚步声的回音。直到我们走进最深处的王座之间，才终于感受到了唯一的活物气息。
“谁、谁在那！”
一声稚嫩且带着颤抖的呵斥声从高高的王座上传来。
在那张巨大得有些夸张的黑曜石王座上，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漆黑的双马尾，头上顶着两只还没长开的、像是装饰品一样的小羊角。她身上裹着一件明显大好几号的魔王披风，整个人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此刻，这位“新魔王”正死死抓着王座的扶手，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们，身后那条细细的黑色尾巴因为恐惧而夹在两腿之间，瑟瑟发抖。
“咿呀！是、是那个勇者！”
当她看清勇者的脸时，发出了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想要往王座后面躲，“别杀我！别杀我！我还没吃过人的！我连昨天的胡萝卜都乖乖吃掉了！不要净化我呜呜呜……”
勇者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手已经条件反射般地摸向了腰间的剑柄。
“等等！”我连忙拉住徒弟的手，“你冷静点，这怎么看都只是个吓坏的小孩子吧？你把那杀气收一收！”
“可是师傅，那是魔王。斩草要除根。”勇者理所当然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垃圾要扔进垃圾桶”。
“除什么根啊！人家都被你吓死了快！”
“请稍等。”
这时，史莱姆娘向前滑动了一段距离，挡在了我们和王座之间。她用那独特的平淡声线说道，“魔王大人，请不要惊慌。我们并非来取你性命。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上一任魔王，真的彻底死亡了吗？”
听到史莱姆娘的声音，小魔王从王座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吸了吸鼻涕：
“你、你是同胞？……你是说爸爸？”
“爸爸？”我挑了挑眉。
“如果是上一任的话……早就死了啊。”小魔王抽噎着说道，“被那个白头发的女人……噗嗤一下砍掉了头。连灵魂碎片都感应不到了。”
“那就好。”史莱姆娘似乎松了口气，“那么，这外面的惨状又是怎么回事？”
提到这个，小魔王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是光……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光。”
她抱着膝盖，声音颤抖，“我被选中变成了魔王。可是没过多久，天上就开始下起金色的雨。凡是被雨淋到的大家，都……都变成了那样。只有躲在这里才没事。”
“我好害怕……我想回家，可是我变不回人类了……”
我和史莱姆娘对视了一眼。
情况比想象中更复杂。
“神圣魔法的雨？”我皱起眉头，“如果是教会发动这种规模的禁咒，早就举国欢庆了。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
我指了指头顶。
“女神。”
“女神？”勇者重复着这个词，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女神为什么要杀魔物？这是正义的吗？”
“这已经不是正义不正义的问题了，这是灭绝。”
我看着她，试探性地问道，“徒弟，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关于女神，关于任务……”
勇者摇了摇头：“我只记得，脑子里有个声音让我听女神的话。但是最近……那个声音不见了。”
“不见了？”
“嗯。就像是……突然断掉了一样。”勇者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可怕。”
这太奇怪了。
女神降下神罚清洗魔界和帝国，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切断了与勇者的联系？
而且，既然要清洗，为什么单单放过了这个新任的小魔王？仅仅是因为她躲在大殿里？
不……这感觉就像是，有人在清理棋盘，但清理到一半，那个下棋的人突然离开了。
“既然疑点都指向女神，那我们在这一味地猜测也没用。”
我叹了口气，看向那个还在抽泣的小魔王，“喂，小家伙，别哭了。想不想离开这里？”
“诶？”小魔王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珠，“可、可以吗？”
“留在这里迟早也是死。不如跟我们走。”我指了指北方，大路的最尽头，“我们要去女神所在的‘圣域’，找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大人问个清楚。”
“如果真是她在搞鬼，那我们就顺便……”
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小魔王吓得缩了缩脖子，但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又看了看我们，最终还是怯生生地从王座上爬了下来，抓住了史莱姆娘的衣角。
“我、我也想去……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