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赶了几天的路，我和徒弟决定在魔王城歇歇，史莱姆娘没有表态，就当默认好了。
趁此机会，我也想了解下魔王是如何诞生的，于是问起小魔王这事。
“我并不是生来就是魔王的。”
那孩子坐在巨大的黑曜石王座上，显得那样渺小。她蜷缩着双腿，双手紧紧抓着那件并不合身的漆黑披风，仿佛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护盾。
“我甚至连那个被你们口中的前代魔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空旷的大殿内，只有她稚嫩且颤抖的声音在回荡。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的违和感如同墨水滴入清水般迅速扩散。魔王并非血脉传承，而是“自动选定”？这种像是某种系统程序自动填补空缺的机制，让我感到一阵恶寒。
“我只记得，我原本是住在边境村落的人类。”
小魔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长出了尖锐指甲的手，眼中满是恐惧与厌恶，“因为我天生魔力过高，总是会无意间引来魔物……村里的人说我是‘灾厄之子’，是会被女神降罪的污秽。”
“他们用石头砸我，把我的房子烧了，将我赶进大雪覆盖的森林。”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啪嗒的轻响。
“我拼命地跑……王国军的士兵看见我，说我是会带来不幸的女巫，举着长枪追杀我；逃到帝国的边境，那里的士兵又想把我抓起来卖给奴隶商人……”
“就连森林里的魔物，那些狂暴的狼群和哥布林，也像是疯了一样追着我咬……”
“这么大的世界……就没有一个地方，是能让我容身的吗……”
我感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沉闷。
所谓的正义阵营——王国与帝国，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举起屠刀；而所谓的邪恶阵营——魔物，也视她为猎物。
“后来，我逃到了这里。”小魔王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向我们，“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坐上去吧，坐上去就不会痛了，坐上去就有力量保护自己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头上已经长出了角，身体里也涌出了黑色的魔力……”
“这就是真相吗。”
史莱姆娘那毫无波动的声音此时听起来竟有些悲凉，“为了维持‘勇者讨伐魔王’这个剧本的平衡，当旧的魔王死去，世界就会迫不及待地制造出新的‘反派’。哪怕那个反派，只是个无路可逃的人类孩子。”
勇者沉默不语。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那双蓝色的眼眸中，迷茫正在逐渐被一种名为“愤怒”的火焰所取代。
“女神……”她低声呢喃着这个曾经被她视为绝对信仰的名讳，“这就是女神的……慈悲吗？”
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地，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天而降。
原本昏暗的大殿瞬间被刺眼的白光淹没。那光芒不带一丝温度，甚至比极地的寒冰还要冷冽，那光纯粹到极致，容不下半点杂质——干净得近乎洁癖。
穹顶之上的壁画仿佛活了过来。
空间扭曲，光芒汇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悬浮在半空。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那种高高在上、视万物如蝼蚁的淡漠。
“检测到漏洞。”
并没有嘴唇开合的动作，那个声音直接在我们脑海中炸响。那不是人类的语言，更像是某种机械运转的轰鸣。
“新的魔王个体意志不稳定。勇者个体脱离控制。判定为……失败品。”
“执行净化程序。”
那道光影抬起了一根手指，指向了王座上瑟瑟发抖的小魔王。
“不要……不要！！”小魔王发出绝望的尖叫，抱着头缩成一团。
一道足以蒸发灵魂的金色光柱，如天罚般笔直落下。
“休想！”
比我的思考更快的，是徒弟的身影。
白色的残影瞬间闪过，勇者挡在了王座之前。她没有拔剑，而是张开双臂，无数层厚重的冰墙在这一瞬间拔地而起。
“轰——！！”
光与冰的碰撞引发了剧烈的爆炸，气浪将大殿内的石柱震得粉碎。
坚不可摧的冰墙在神圣之光面前如同薄纸般层层消融，但勇者一步未退。她咬紧牙关，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深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空中的光影。
“我不记得为什么要讨伐魔王了……”
勇者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但我记得，师傅说过——欺负小孩子的人渣，不管是谁都该死！哪怕是神也一样！”
“勇者，你的职责是消灭魔王。”那个声音依然冷漠，“这是违逆。予以清除。”
光影的手掌再次抬起，这一次，光芒比刚才更加耀眼，整个魔王城都在震颤。
“别太小看人了啊，混蛋女神！”
我强忍着那股仿佛要将灵魂压碎的威压，双手猛地拍在地板上。
“暗魔法·深渊之噬！”
大殿的阴影在我的操控下瞬间沸腾，化作无数条漆黑的巨龙，咆哮着冲向空中的光影。虽然暗魔法被光属性克制，但只要量足够大，就能遮蔽光明！
与此同时，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滑过地面。
“物理抗性展开，魔法反射膜构建完毕。”
史莱姆娘那液体般的身体瞬间膨胀，化作一道巨大的半球形屏障，将我们所有人笼罩其中。
“小魔王！”我喊道。
王座上的女孩愣住了。
她看着挡在身前的勇者那单薄却坚定的背影，看着我拼命输出魔力的样子，还有那个正在用身体硬抗光压的史莱姆。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挡在她面前，而不是把她推出去。
“我……我不想死！！”
女孩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哭喊。伴随着这声呐喊，稚嫩的黑色魔力从她体内爆发而出，虽然混乱，却如同黑色的洪流般注入了我的暗影魔法之中，让那漆黑的巨龙瞬间暴涨数倍。
“什么……？”光影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而停滞了一瞬。
就是现在！
“徒弟！动手！”
“哦哦哦哦哦！！”
勇者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不再是单纯的冰魔法，她将所有的魔力、所有的愤怒、所有对这不公命运的反抗，全部灌注在这一击之中。
剑锋划破虚空，带着极寒的冻气和仿佛能斩断因果的决意，逆流而上，直刺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分身。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大殿中响起。
那道不可一世的光影，在勇者的剑下，竟然像面镜子一样出现了裂痕。
“这不可……能……”
机械般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下一秒，裂痕迅速蔓延，随着一声如同玻璃破碎般的巨响，女神的幻影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大殿重归寂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赢、赢了？”
小魔王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穹顶，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勇者收剑入鞘，身形晃了晃，差点摔倒。我连忙上前扶住她。她转过头，看着那个惊魂未定的小女孩，脸上露出了一个虽然疲惫、却无比温柔的笑容。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魔王那对还有些稚嫩的羊角。
“已经没事了。”
这个动作，和我平时安抚她时一模一样。
“哇啊啊啊——姐姐！！”
小魔王再也忍不住，扑进勇者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勇者愣了一下，随后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
看着这一幕，我长舒了一口气，但心中的阴霾并未散去。
刚才那个，只不过是女神投射下来的一道虚影罢了。真正的本体，还在更高的地方，俯瞰着这个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世界。
“看来，我们已经彻底上了这个世界的黑名单了。”
我苦笑着看向众人，“王国、帝国、还有这所谓的女神统治的世界，都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
“那就去把源头解决掉吧。”
史莱姆娘恢复了原本的人形，淡淡地说道，“只要女神还在，悲剧就会重演。”
“我要去！”
小魔王从勇者怀里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我不要再做什么魔王了，我要跟你们走！我要去问问那个女神，凭什么随便决定别人的人生！”
“嗯。”勇者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我也想知道，那个一直在脑子里命令我的声音，到底是什么东西。”
既然如此，目标就很明确了。
在这个世界的中心，在大路的最北端，有一座传说中凡人无法踏足的高塔——那是通往女神所在之地的“圣域”。
“好吧。”
我拍了拍手，嘴角勾起一抹无畏的笑意。
“那就让我们去给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神大人，一点小小的震撼吧。”
风从破碎的穹顶吹入，吹散了魔王城积攒百年的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