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就像是宿醉。
而且是喝了整整三桶劣质矮人烈酒，还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整天的那种宿醉。头痛欲裂，思维像是一团浆糊，身体沉重得仿佛灌了铅。
“……唔。”
我艰难地发出一声呻吟，试图抬起手揉揉太阳穴。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冰冷的虚空，也不是粗糙的地面，而是某种柔软、温暖，且带着令人安心的馨香的织物。
我猛地睁开眼。
没有崩塌的世界，没有漆黑的虚空。
入眼是一片纯白。
纯白的天空，纯白的草地，以及远处纯白的树木。这里就像是一张还没有被画家涂上颜色的画布，干净得有些刺眼。
而我，正躺在一个人的膝盖上。
“醒了吗？妮娅。”
头顶上方传来温柔的声音。
我视线上移，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是之前我们在圣域露台上看到的、那颗被砍下来的头颅的主人——女神。
只不过现在的她完好无损，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裙，正坐在一张精致的白色庭院椅上，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那种母性光辉。
“哇啊！！”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手脚并用地从她膝盖上滚了下来，一直退到几米开外才停下，“你、你不是死了吗？头都掉了啊！”
“那是上一个剧本里的设定。”
女神并没有生气，她优雅地端起手边的红茶——那茶杯里液体的颜色是这里唯一的色彩——轻轻抿了一口，“每次你把世界玩坏了，我都要重新打扫卫生，很累的。”
“世界……玩坏了？”
我愣愣地坐在白色的草地上，记忆开始回笼。
帝国广场的人头、魔王城的屠杀、圣域的崩坏，还有那个自称是魔王、也是勇者的徒弟最后的告白。
“这里是哪里？我的徒弟呢？那个小魔王和史莱姆呢？”
我环顾四周，这偌大的白色庭院里空荡荡的，除了我和女神，再无他人。
“这里是‘箱庭’的外侧，也是我们在下一次演出前的休息室。”
女神放下茶杯，用一种看任性孩子的眼神看着我，“至于她们……妮娅，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面巨大的镜子凭空浮现。
镜子里倒映出的不是我现在的模样，而是一个身穿破烂铠甲、浑身浴血、眼神如死灰般的少女。她站在一片焦土之上，脚下是数不清的尸骸——有人类的，也有魔族的。而在她面前，是一具巨大的、已经被斩成碎片的真正魔王的尸体。
那是……最初的我。
没有“大贤者”的光鲜亮丽，没有“师傅”的从容不迫。只有作为“勇者”的绝望。
“最初的世界，早就结束了。”
女神的声音轻柔而残酷，“为了讨伐那个毁灭一切的魔王，你献祭了所有。亲人、朋友、爱人……甚至是自己的感情。当你终于挥下那一剑时，世界已经是一片死寂的废墟。除了我这个不仅没帮上忙、还被困在天上的女神，你什么都没剩下。”
“你看上去太痛苦了，太孤独了。”
“所以，我想让你做个美梦。就像是我个人自私的报答吧，不管你是否接受。”
镜子里的画面开始变幻。
无数个世界的剪影闪过。有的世界里我是富可敌国的商人，有的世界里我是隐居的魔法师，而在这最近的一次里，我成了那个名为“妮娅·布兰妮尔”的大贤者。
“但是，只有一个人的舞台剧太寂寞了，对吧？”
女神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直视着我的眼睛，“你的灵魂太强大，也太破碎。为了填补你的空虚，我将你的灵魂拆分成了碎片，放入这个箱庭之中。”
“代表着你‘理性与观察’的部分，变成了那只史莱姆的灵魂，也就是原勇者的灵魂。”
“代表着你‘压抑与恐惧’的部分，变成了那个小魔王的灵魂。”
“本应象征着‘破坏与疯狂’的部分，化作了过去的魔王的灵魂。”
“而代表着你最渴望的‘理想与爱’的那部分……”
女神的话音未落，白色的微风拂过。
无数白色的花瓣在空中汇聚，逐渐凝成一个人形。
那是那个我最熟悉的身影。
雪白的长发，深不见底的冰蓝色眼眸，还有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喊着“师傅”的少女。
她没有穿那身染血的勇者服，而是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睡裙，赤着脚站在草地上。
“……徒弟。”
我喃喃自语，眼眶不知为何开始发酸。
少女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不再有魔王的疯狂，也不再有作为勇者的迷茫。那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深情。
“妮娅。”
她没有叫我师傅。她张开双臂，像是一只归巢的雏鸟，扑进了还没反应过来的我怀里。
我的死者苏生魔法，让原本的魔王灵魂与勇者灵魂的一部分融合，本应是来着我灵魂碎片的灵魂，因为其中两者碎片的相遇相容，融合为一个可以独立存在的、我之外的我的灵魂。她既有勇者的冷静理性，又有魔王的率直任性。更主要的是，她已不再是我的一部分，而且懂得了什么是爱。
冲击力让我仰面倒在草地上。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触感，还有那股好闻的奶香味。
“真的是……我吗？”
我颤抖着手，抚上她的后背。这具身体是如此真实，心跳是如此有力。
“是哦。”
怀里的少女抬起头，脸颊蹭着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妮娅最想成为的样子，也是妮娅最想爱的人。因为原本的妮娅太寂寞了，寂寞到只能爱上自己。”
“这算是自恋吗？”我苦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不，这是救赎。”
她撑起身体，双手捧着我的脸。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狼狈哭泣的我。
“在那些数不清的战斗夜里，在那些独自舔舐伤口的日子里，你不是一直都在渴望有一个人能这样抱着你吗？有一个人能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哪怕世界毁灭也不放手。”
她低下头，轻轻吻去我眼角的泪水。
“既然别人做不到，那就由我自己来做。我是你的灵魂，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懂你的痛；我是你的理想，所以我比任何人都爱你。”
“……笨蛋。”
我哽咽着，伸手死死扣住她的后颈，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相依。
这不再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索取，而是一种温柔的融合。就像是漂泊已久的船只终于找到了港湾，破碎的拼图终于找到了缺失的那一块。
甜美的气息在口腔中蔓延，那一刻，所谓的真相、所谓的虚假世界，统统都不重要了。
我能感受到她灵魂深处的震颤——那是和我同频的共鸣。
我们是同一个人，却又像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在热烈地相爱。这种禁忌又完美的闭环，让我沉沦，让我无法自拔。
良久，唇分。
我们依然紧紧相拥，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她看着我，脸上泛着红晕，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那是只有在“师傅”面前才会露出的、毫无防备的表情。
“还要……再来一次吗？”她小声问道，眼神拉丝。
“咳咳！”
旁边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咳嗽声。
女神正用手遮着眼睛（指缝开得很大），一脸无奈地看着我们：“虽然我很不想打扰你们自我攻略的甜蜜时光，但休息时间快结束了。”
她站起身，白色的庭院开始逐渐变得透明。
“妮娅，你已经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缘。通常情况下，我会洗掉你的记忆，开启下一个全新的剧本。比如让你去当个星际海盗，或者去魔法学院当个被退婚的大小姐之类的。”
女神摊了摊手，“但是这次，你的灵魂碎片融合得太紧密了。尤其是这个……”
她指了指还赖在我怀里不肯起来的徒弟。
“她似乎产生了某种‘执念’，不愿意变回碎片了。”
“我不要。”
徒弟抱紧我的腰，转头瞪着女神，“我要当妮娅的恋人。不管下一个世界是什么，这个设定绝对不能改！”
“好好好，真拿你们没办法。”
女神叹了口气，嘴角却勾起一抹宠溺的微笑，“既然如此，那就保留这个‘Bug’吧。不过妮娅，你要记住，无论梦境多么美好，终究是梦。除非……”
“除非什么？”我问。
“除非你能在下一个世界里，找到那个能真正承载你所有悲伤的‘容器’，彻底终结这场轮回。”
女神的身影开始消散，连同周围的白色庭院一起。
“好了，下一场演出要开始了。”
“等等！至少告诉我下一个世界是什么设——”
我的话还没说完，脚下突然一空。
失重感再次袭来。
但在坠落的瞬间，那只手依然紧紧抓着我。
“别怕，妮娅！”
风声呼啸中，我听到徒弟在耳边大声喊道，“不管是地狱还是深渊，我都会陪着你的！因为——我是最爱你的‘你自己’啊！”
视线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我看到了她那在风中飞舞的银发，和那双坚定不移的蓝色眼眸。
嗯。
不管下一个世界有多烂，只要有这个“我”在身边……
或许，我也能再一次，微笑着面对吧。
意识中断。
新的梦，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