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
我干涩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在那颗美丽的头颅和徒弟诡异的笑脸之间游移。高空的寒风呼啸而过，却吹不散此刻凝固在空气中的荒诞与恐怖。
“没错，就是那种俗套的三流小说剧本。”
勇者站起身，像是踢开路边的石子一样，漫不经心地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女神的头颅。那颗被世人顶礼膜拜的神首咕噜噜地滚到了我的脚边。
“勇者讨伐魔王，维护世界和平——这种戏码演了一遍又一遍，难道师傅不觉得腻吗？”
勇者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不曾见过的压迫感。她身上的气质彻底变了，褪去了那种为了正义而战的坚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傲慢，以及……深不见底的痴狂。
“你……到底是谁？”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石柱上。
“我是勇者啊。”她歪着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妖异的光，“但这具身体里的灵魂，稍微换了一下哦。”
“那个……大贤者大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史莱姆娘突然开口了。她那半透明的身体开始剧烈波动，像是沸腾的水，“虽然很难以置信，但我感到……我和她之间，存在着某种共鸣。”
史莱姆娘指着勇者，语气依然平淡，却透着一丝悲伤，“我想，之所以我会使用神圣魔法，之所以我会听到女神的声音，是因为——我才是‘勇者’。”
“哈？！”我的大脑瞬间宕机。
“答对了～”
现在的“勇者”啪地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师傅那个‘死者苏生’的魔法，虽然魔力庞大，但精度实在太差了。在复活的一瞬间，这具身体成了无主的空壳。”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时候，刚被砍死、灵魂还在飘荡的‘我’——也就是你们口中的上一任魔王，觉得这可是个接近你的绝佳机会，就毫不客气地挤进来了。”
她又指了指旁边的史莱姆娘：“至于原本那个只会喊着‘正义’、死板又无趣的勇者灵魂，因为我的进入，一部分灵魂就被弹出去，附身到了附近刚诞生的一只史莱姆身上。这就是真相。”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局面。
原本的勇者是史莱姆？现在的勇者是魔王与勇者灵魂的融合？
怪不得！
怪不得复活后的徒弟性格大变，变得病娇又腹黑，像个欲求不满的女同；怪不得史莱姆娘会用神圣魔法，还莫名其妙地要找勇者！
“那……魔物被杀光是……”
“是我干的哦。”顶着勇者皮囊的魔王灵魂毫无愧疚地承认了，“我是魔王嘛，所有的魔物都是我的下属。但既然我现在想独占师傅，那些碍眼的下属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至于那些人类……”
她耸了耸肩，“那是女神干的。大概是为了配合师傅‘想要清静’的愿望，把那些吵闹的苍蝇都清理掉了吧。”
我感到一阵眩晕。
“别开玩笑了……我从来没许过这种愿望！”
“真的吗？”
勇者——或者说勇者+魔王，突然欺身而上。她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石柱上，将我死死圈在怀里。那张熟悉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侵略性。
“师傅不是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很无聊吗？不是一直想逃离那些责任吗？你看，现在的世界多清静，只有我们几个人。”
她的鼻尖轻轻蹭着我的鼻尖，温热的吐息打在我的脸上，带着一种甜腻的香气。
“而且……比起那个总是把‘世界’放在第一位的笨蛋勇者，我可是把‘师傅’放在第一位的哦。不管是这具身体，还是这个灵魂，现在全都是属于妮娅一个人的。”
说着，她低下头，轻轻咬住了我的耳垂。
“唔……”
酥麻的电流瞬间传遍全身，我腿一软，差点滑坐下去，却被她有力地揽住了腰肢。
“师傅的身体真敏感呢……”她轻笑着，手指暧昧地在我腰间摩挲，“比起以前那个只会让你操心的徒弟，现在的我，更能让你‘快乐’，不是吗？”
“等、等等！现在不是调情的时候吧！”
我满脸通红地推着她的肩膀，试图找回一丝理智，“那女神呢？女神的头是怎么回事？也是你砍的？”
“不，不是我。”
勇者的表情突然冷了下来。她松开我，转过身看着地上的头颅，“我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坏掉’了。”
“坏掉？”
“嗯。就像是一个因为过度运行而烧毁的机器。”勇者眯起眼睛，“师傅，你真的没有察觉到吗？这个世界……正在崩溃。”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滋滋——”
原本蔚蓝的天空突然闪过一阵诡异的雪花点，就像是接触不良的老式电视屏幕。
脚下的白玉地板开始出现黑色的裂痕，那些裂痕不是碎裂，而是“缺失”——大块大块的物质直接凭空消失，露出了背后深邃的虚空。
“哇啊啊！姐姐！”
旁边传来小魔王的惊叫声。
我惊恐地转头，看到小魔王的身体竟然开始像数据流一样分解。她的手脚正在化作光点消散，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恐惧。
“救救我……我不想消失……”
“抓住她！”
史莱姆娘猛地扑过去，试图用身体包裹住小魔王，但无济于事。那不仅仅是肉体的消散，而是存在本身的抹除。
“这是怎么回事？！”我大喊着，调动全身魔力想要施展稳固魔法，却发现周围的魔力如同死水一般，根本无法调动。
“没用的，师傅。”
勇者站在崩坏的中心，任由周围的石柱倒塌、消散。她依然微笑着看着我，但那个笑容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悲哀。
“舞台塌了，演员自然也要退场了。”
她向我伸出手，“这已经是女神能维持的极限了。她为了讨好你，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剧本，但最终还是无法满足你。”
“为了……讨好我？”
我愣住了。周围的世界正在飞速剥落。云层消失了，露出了黑色的天幕；神殿消失了，我们悬浮在虚空之中。
“师傅，你真的以为自己只是个‘大贤者’吗？”
勇者一步步走向我，脚下的虚空随着她的步伐泛起涟漪。
“为什么你会有无限的魔力？为什么你的愿望总是能成真？为什么连死者苏生等等魔法，你随便一想就能成功？”
她来到我面前，双手捧起我的脸，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为了囚禁你、也是为了取悦你而存在的‘箱庭’啊。”
“我不明白……”
头好痛。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被封印的记忆正在疯狂撞击着大门。无数个画面闪过——
废墟。燃烧的大地。
独自一人站在尸山血海中的我。
还有那个向我伸出手的、真正的“女神”。
“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勇者——或者是魔王，紧紧地抱住了我。
周围的一切都已经化作了虚无的黑暗。史莱姆娘和小魔王已经不见了，女神的头颅也化作了尘埃。
在这世界终结的最后一刻，只有她怀里的温度是真实的。
“即使世界毁灭，即使剧本重置……我也一定会再次找到你。”
她在黑暗中吻上了我的唇。
这不再是之前的浅尝辄止，而是一个充满了绝望与深情的长吻。唇齿交缠间，我尝到了她眼泪的咸味。
“因为，不管是身为魔王的我，还是那个身为勇者的她，我们的灵魂都是相同的。灵魂深处都被女神刻下了一条绝对的指令——”
她的声音随着世界的崩塌逐渐变得缥缈，却又无比清晰地印在我的心上：
“——那就是，永远爱着妮娅。”
啪。
就像是切断了电源。
光芒消失。意识中断。
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我终于听到了那真正的 “女神”发出的叹息：
“……又选择了面对现实和真相吗？我亲爱的……勇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