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半，闹钟响到第三遍的时候，林晚终于承认自己已经醒了。
周日的上午是不用存在的东西。阳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在地板上留了一道金线。他盯着那道金线看了半分钟，掀被子起床，趿着拖鞋摸进卫生间，拿起牙刷，挤上牙膏，用刷牙杯装上一杯水，开始刷起了牙。刷完牙，再用凉水抹了把脸，才摸下楼去。
此时餐厅里已经摆好了午餐。
苏蘅站在桌边，见少爷下来，微微欠身："少爷，中午好。"
她今天穿的是黑色连裤袜。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林晚在楼梯上就能听见，"嗒、嗒"，不紧不慢，像某种精密的节拍器——这栋房子里所有人起床的时间，全被她这脚步声量得死死的。
这位女仆长跟着林家很多年了。她个子很高，一米六八，比林晚高出一个头顶，栗色的长发披在肩上，从来不扎。走近了能看出今天是淡妆，瞳色比天生的茶色琥珀了一点。黑白女仆装是中裙款式，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头箍戴正，袖口缀着荷叶边，白色的手饰箍在小臂上。剪裁合体的衣裙在她高挑修长的身形上恰到好处，腰是腰，裙摆是裙摆，是一件衣服该有的样子。
”中午好。“林晚说道。
林晚，十三岁，临江实验中学初一（3）班的学生，此刻正坐在餐桌前，跟一盘煎蛋面面相觑。
"少爷不吃？"她问。
"吃。"
他坐下，扒饭。苏蘅就站在不远处，保持着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件摆放合理的家具。
这栋房子大到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才是借住的那个。
下午两点，林晚钻进书房，面对各科老师联合布置的周末作业。
期中考刚过去一周，作业堆得像战后废墟。他一本本翻过去，逐一点评——
"数学竞赛拔高卷。"他拿起来翻了翻，"我看看，这附加题有三种解法可写，有点意思。"
"物理卷。最后一道大题门槛设得不错，值得算算。"
"语文摘抄，英语单词抄写……"他把这两本推到一边，"跳过。没有信息量。"
"政治、历史，问答题？抄书而已，跳过。"
半小时后，书桌上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形态：该空的地方都空着，不该空的地方写满了三种颜色的笔迹。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大片留白的数学卷，满意地点了点头。
简单的事做起来没有信息量。这是效率，不是懒。
苏蘅来送过一次茶点，端着果盘推开门，看见满桌的草稿纸，脚步顿了半秒。
"少爷，"她请示，"需要收拾吗？"
"不用，那是生产资料。"
"……好的。"
她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那脚步声顺着走廊远下去，嗒，嗒，嗒。林家全家都欠她一句感谢，但她从不多话。
林晚没有收拾这些资料，便离开了房间。
苏蘅看见林晚没过多久就离开了房间，就知道那些卷子八成没收拾。她推门进去，一样一样把草稿纸和作业收好，装进了林晚的书包。
下午四点，林晚换到游戏室，打开一个存档了三个月的游戏。
这游戏没什么人气，玩法也老掉牙——在一张棋盘大的地图上经营一座城，攒资源，攀科技，防着电脑对手来偷家。没有剧情，没有美少女角色，连 BGM 都只有一首，循环到耳朵起茧。
但他玩了三个月。
因为这游戏的后半段，本质上就是一道动态规划题：每一步怎么走、资源怎么分配、对面那只笨得出奇的 AI 什么时候会来偷家，全都可以算。
别人玩游戏靠手感，他靠草稿纸。
桌上已经攒了半沓演算纸。他一边操作，一边在纸上画流程图，把 AI 的行为模式一条条记下来，编号，归类，寻找规律。查到第七种偷家路线的触发条件时，他在纸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通关了。准确地说，是算通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座辉煌的、没有任何成就感的城市，托着下巴发了会儿呆。
无敌是最寂寞的。游戏如此，很多事也如此。
傍晚六点，父母回来了。
他们昨天下午刚下的飞机。这次回国，总共只能待两天——明天上午九点十五的航班，飞南美，那边的项目等不起。
爸爸林远洋今晚脱了西装，只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却依然像没脱。他个子很高，肩背很宽，往餐桌前一坐就占掉半张桌子；话不多，看人的时候习惯用指关节在桌面上轻敲，笃，笃，像在核对什么。他是做海外贸易的，公司开在这座城市另一端，一年有三百天在天上飞。
妈妈许蔓今晚系了一条灰蓝色的羊绒围巾，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在爸爸的公司管财务，精明干练，但每次回到家，都试图在两天之内补足半年的母亲。
晚饭是宅子里女仆们准备的。但林晚面前那几道，是苏蘅下午单独下厨做的——排骨焯过三遍水，汤里没放他讨厌的香菜，蒸蛋按他的口味多焖了两分钟。
这种事，全家都知道，也全家都习惯了。
谁是真正朝夕相处的人，餐桌上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菜上桌的时候，妈妈解下围裙，给林晚盛了碗汤，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
"小晚，明天爸爸妈妈要走了。"
"哦。"
"航班是早上九点十五，一会儿让你爸把行李再检查一遍。"
"嗯。"
"这次要去挺久，少说三个月。寒假……寒假你要是功课不忙，可以过来玩，机票——"
"刚期中考完，还有期末。"林晚说，"而且期末在一月。"
妈妈的话停在了半空。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想揉他的头发："你呀。懂事得让人心疼。"
林晚正想着下午那道没算完的题，被忽然一揉，愣了一下："啊？"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看他，收回了手，低头去喝汤，没再说话。
林晚也不知道该接什么，低头扒饭。
至于难过——他认真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的，但更像是很远的地方下了场很小的雨。等他反应过来该去收衣服，地面已经干了。
父母常年不在家，他早就习惯了。家里会出现他们，就像航班会落地，行李会收拾，然后他们再飞走。一套完整的流程，跑过太多遍，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爸爸在旁边看了他两眼，放下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阁楼上那个樟木箱子，我收拾出来了，里头有块我年轻时在东南亚收的怀表。明天走的时候给你。"
"哦。"
"……反应平淡一点，那也是你爸的藏品。"
"谢谢爸。"
一顿饭安安静静地吃完。
晚上八点，林晚抱着睡衣去洗澡，在走廊里撞见了苏蘅。
她看了看他怀里的睡衣，又看了看卫生间的方向，平静地开口："少爷，需要我帮您调洗澡水吗？"
"不用。"
"水温四十度，您习惯的。洗发水在第二个架子——"
"我说了不用！"林晚打断她，耳朵有点热，"苏蘅，我初一了。初一了，你懂吗？男生一旦上了初一，洗澡这件事——"
"我懂的，少爷。"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您上小学的时候，每次都要争着闹着，让我帮您洗。"
"那是小学！"
"是。所以我现在在门外等。"她顿了顿，又补一句，"需要帮忙的时候，叫我。"
"不需要！"
"是。"
她退后一步，在围裙上轻轻按了一下，转身走向厨房，准备去清洗晚饭留下来的那些锅碗瓢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顺着走廊远下去。
林晚关上门，把自己摔进浴缸。热水漫上来，四十度。
她总是记得。
洗完澡，洗漱完，他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脑后，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
镜子里的人没什么变化。黑色的头发，齐肩，今天依旧没有翘呆毛。五官平淡，表情平淡，一切都跟他过去的三年一模一样。
很好。很平静。
晚上十点，林晚在楼梯口跟苏蘅道晚安。
"少爷晚安。"
"晚安。"
她站在走廊的灯下，高挑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她看他的眼神永远像在核对一份报关单——这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她的清单上，包括他。
回到房间，躺下，闭眼。
睡不着。
深秋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大宅自己呼吸的声音——管道里的水流声，阳台窗帘北风吹动的轻响，风穿过走廊时像房子自己在翻身。这栋房子有十二个不同的房间，他只睡其中一个，也是独属于他的一个。
一会后，他因为一直睡不着，便爬起来，下床，走到阳台门前，推开阳台的门。
夜风一下子灌满了睡衣。远处的城市亮着稀稀拉拉的灯，更远处是黑漆漆的天。围墙外面有野猫，这个季节也在叫，一声一声，没心没肺。
他趴在阳台边上，看着那片黑漆漆的天，脑子里冒出一些白天不会有的念头。
物理法则一定是这样的吗。海的深处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别的世界，别的物种，别的活法——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呢？如果明天早上醒来，有什么东西完全变了呢？
念头一闪而过。
他自己都觉得无聊。撑着栏杆发了一会儿呆，打了个哈欠，回房，关灯，把自己摔回床上。
这回才感觉到睡意。
手机扣在床头，屏幕暗下去之前，锁屏时间跳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野猫的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在他不知不觉睡着之后，他的身体，似乎正在发生着某种奇怪的变化——
很轻，很慢。
没有人知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黑暗里，他睡前随口一想的那个荒唐问题的引线，正悄无声息地，烧向尽头。
这是林晚作为"林晚"的，最后一个夜晚。
（序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