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该起床了。"
七点整，苏蘅来敲门。
门外是她的声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同一个频率，像闹钟成精。
林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最后一个字悬在半空，拔高了半个调，软绵绵地拐了个弯。
……不是他的声音。
他在被窝里僵了三秒，把被子一把掀开。
房间里安安静静，晨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在地板上留了一道金线。床头柜上的闹钟指向七点整，秒针尽职尽责地走着。
刚才那一声，不是他的。
他的声音，昨天还能在电话里把外卖小哥唬得一哆嗦——属于变声期没变利索的公鸭嗓，低沉，偶尔破音。而刚才那声，清亮的、柔软的、尾音带一点翘，像有人往他耳朵里塞了一团棉花，又顺手塞了一只百灵鸟。
他掐了自己一把。
疼。那就是没做梦。
他跳下床，冲进卫生间，然后看见了镜子。
镜子里的人是他。也不全是他。
脸还是那张脸，眉眼的形状没挪地方，只是每一根线条都像被谁偷偷磨圆了一圈。下巴尖了，脸颊收进去了，整张脸呈现出一种……一种加了十层滤镜的不真实感，像精修过头的照片，像漫画里的人。眼睛也有变化，额外有了淡淡的琥珀色的瞳孔，看起来更加可爱了不少。
镜子里的头发垂到后背。长度跟留了三年的黑发差不多——但颜色白了，白得像冬天下第一场雪时的屋檐。
而在那片白色之上，头顶正中，一根头发正精神抖擞地翘着，随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
呆毛？
他留了三年长发，从来没翘过呆毛。这玩意儿就像班里每次春游都准时发烧的同学，从没出现过，一出现就是主角。
白发底下，一对白色的猫耳正贴着头皮，耳尖被晨光映得近乎透明，正微微颤动。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他们对视了足足十秒钟。
"……你好？"他说。
镜子用同样的嘴型回答了他。
他张开嘴说话的时候，似乎看到了不属于他自己的牙——四颗犬齿比记忆里尖了整整一个号，微微探出唇线，像四颗小小的、货真价实的虎牙。
他伸出手，捏住一只猫耳，小心翼翼地往外扯了扯。
疼。是真的，长在头皮上的，连着皮的。
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手——小了，细了，骨节不再支棱着，皮肤白得能看清淡青色的血管。
这时候他才发现另一件事：他的视线，比平时矮了一截。
镜柜第二层那只从来不用的剃须刀，往常他要微微仰头才看得见，现在它端端正正悬在他视线的正上方，像在嘲笑他。
他的目光一寸寸下移。
他记起了卫生间的洗手台下方有一个电子秤，他拿出电子称，放在地上，然后踩了上去，果然，两个数字安安静静地亮着：
三十八。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原本的体重是四十二。
现在他算是知道了，不仅身高缩水了，体重也跟着缩水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的一声，像一台运转良好的老式风扇，终于卡住了叶片，停摆了。
也就是在同一时刻，他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
不是听见的——那声动静耳朵捕捉不到。是感觉。腰后面，某个不属于人体解剖学课本的位置，突然多出一截沉甸甸的、有分量的存在。
他僵硬地，一格一格回过头。
一条白色的尾巴，从腰后探了出来。细，长，但没有长到离谱，尖端懒懒地卷着。此刻，它正随着他剧烈的心跳，"嘭"的一声，炸成了一根蒲公英。
镜子里，一人，一尾巴，大眼瞪小眼。
他伸手去抓尾巴的根部。它却像活物一样猛地一挣，从指缝里溜出去，随即又慢吞吞地自己爬回来，垂在腿边，一副"你随意吧"的架势。
而他头顶那根呆毛，也在同一时刻，"啪"地立正了。
一人，一尾巴，一呆毛，在镜子里面面相觑。
他蹲了下去，抱住膝盖。
尾巴自己绕到前面，搭上他的手臂，还安慰似的，摆了摆。
"我现在，"他听见自己用那把陌生的、软软的声音开口，"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只有尾巴又摆了一下。
他蹲在卫生间里，抱着膝盖，跟镜子继续大眼瞪小眼。
大脑重启的速度很慢。宕机的时候像死机，重启的时候像老牛拉破车。他花了一分多钟，才勉强整理出三条还能用的事实：
第一，他叫林晚，13岁，今天周一要上学。
第二，今天早上八点半，有数学小测。
第三，除了这两条，其他一切都待定。
待定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他的性别，他的物种，以及他现在这副身体能不能过学校大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袍的领口松垮，露出一小截过分白净的皮肤。喉结不见了。声音不是他的。头发是白的。头上长耳朵。腰上长尾巴。
按照课本知识，灵长类动物不长尾巴。
按照生活常识，人的头发不会睡一觉就白。
按照他目前能调用的全部认知体系……解释不了。
要不，查一下手机？
他摸出手机，手指在搜索框上方悬了三秒，默默塞回了睡衣口袋。不查。查了又能怎样呢，搜索引擎只会以为这是新型恶作剧，然后给他推送三条广告和一篇营销号。
"人一夜之间变成猫娘怎么办"——谢邀，人在家里，刚下床，很慌。
他把脸埋回膝盖里。
要不……请假？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灭了。今天八点半，数学小测。
别的课缺一缺，叫"灵活调整"。数学小测缺一缺，叫"自投罗网"。
向知识低头，不丢人。向数学小测低头……也尽量不丢人。
"少爷，七点十五了。"
门外传来苏蘅的声音。
他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太猛，尾巴"咚"地一声撞在了洗手台上。
门把手转动了。苏蘅有钥匙，她向来有钥匙。
"我说过很多次，进别人房间之前，请允许我——"
来不及了。
他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一串操作：尾巴死死夹进两腿之间，浴袍下摆扯到最长，把满头白发一股脑儿塞进领口，然后抓起枕头扣在头上，跳回床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背对门口，屏住呼吸。
门开了。
苏蘅站在门口，深蓝色的女仆装一丝不苟，栗色的头发披在肩头。她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林晚的早餐：牛奶，一片涂了果酱的吐司。
她看着床上的蚕蛹。
蚕蛹用被子裹紧自己，发出一把陌生的、软软的声音：
"苏蘅！我在换衣服！男生换衣服不许看！"
"……少爷，"苏蘅的声音顿了顿，"您感冒了？"
"对！重感冒！嗓子哑了！"他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你别过来！会传染！"
空气安静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认真思考装睡的可能性。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很轻的吸气声。
"……您放心。"苏蘅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已经努力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我不会说出去的。老爷夫人那边，我自有分寸。您……先好好休息。"
她的语气里没有了平日那种核对报关单的游刃有余，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震惊，又像某种下定了决心的温柔。
"等等，苏蘅，你——"
"早餐放在桌上，记得吃。"她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抬起手，在围裙上轻轻按了一下——那是她心里炸开了花的时候，强行维持专业的小动作，"我就在楼下。有需要，随时叫我。"
她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林晚听见门把手被极轻地拧了回去，又拧开半寸。
脚步声没有远去。苏蘅就站在门外的走廊里，背脊抵着门板，低着头，伸出手按在围裙上——指尖在抖。
她攥了一下拳。抖停了。
再然后，脚步声才重新响起来，嗒，嗒，嗒，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远去了。只是比起平时，快了一点点。
他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一头雾水。
她刚才那番话，每个字都听得懂，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她为什么说"不会说出去"？她到底……知道了什么？又决定了什么？
父母是推开门进来的。
他躺在床上装睡，尾巴在被子底下紧紧地夹着，连呼吸都放轻了。装死这门功课，他必修了十三年，早就炉火纯青。
"小晚，"妈妈许蔓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来探他的额头，"苏蘅说你不舒服？"
"……重感冒，"他把半张脸埋进枕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怕传染，妈，你们离我远一点。"
她的手落在他额头上，然后顺势向下，替他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摸了个空。
那里没有熟悉的黑色碎发，只有一对从枕头边缘试探着探出来的、白色的猫耳。妈妈的手掌在半空中停了零点五秒，然后落在了猫耳上。
时间凝固了。
他感觉那对耳朵在她掌心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头上是什么？"妈妈问。
"头发！"他死死压住猫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睡觉睡翘了！"
"……头发能翘成这样？"
"睡得太投入了！"
爸爸林远洋走过来，低头端详。他的目光在林晚枕着的那颗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感觉那对耳朵都快抖出残影了。
"头发什么时候这么长了？"爸爸问，"还……白了。"
"……睡出来的。"
"睡出来的？"
"深度睡眠，修复毛囊，"他硬着头皮胡诌，"爸，这是科学。"
爸爸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现在跳窗逃走。
"……注意身体，"他最终只是伸出手，隔着他裹紧的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的位置，恰好避开了一团可疑的凸起，"有病就去看医生，别自己瞎查。"
"知道了……"
"好好学习，别给爸爸丢人。"爸爸收回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期末考个好成绩，回来带你出海钓金枪鱼。"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放进他被窝边缘的手心里。
"阁楼上那个樟木箱子，我收拾出来了。里面有块怀表，我年轻时在东南亚收的，不准，但走得动。给你了。"
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妈妈替他把门带一条缝，探进半个头来。
"小晚，妈妈走了。"
"……妈，路上平安。"
"这孩子，"妈妈轻轻叹了口气，笑着对爸爸说，"感冒了还怕我们摸，真是，长大了都不让妈操心了。"
门关上了。
他掀开枕头和被子，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尾巴从腿间解放出来的时候，整条尾巴都在颤抖。
床头柜上，那块黄铜怀表安安静静地躺着。表盖边缘磨得发亮，裂纹的珍珠贝母表盘上，时针停在三点三十三分。
过了几分钟，门口传来两声轻叩。
"少爷，"苏蘅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我进来了。"
他裹着被子坐起来，警惕地盯着她。苏蘅推着一辆小车进来，车上只有三样东西。
一杯热水，一盒感冒药，和一只口罩。
"这是……？"
"感冒三件套。"苏蘅面不改色，"药在第二个抽屉，热水吹到不烫嘴了。少爷，喝完之后——"
"我不需要这个！"林晚快要崩溃了，"我要上学！苏蘅，你帮我看看，我、我这样怎么出门——"
他裹着被子在床上比划，尾巴从被角探出来，炸着毛，比划了半天也没比划出个所以然。
苏蘅安静地看着他比划。看了大约十秒钟，她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睛，没说话。
"对了，衣帽间！"林晚猛地想起来，"二楼转角，去年的衣服——"
"衣帽间！"他冲下床，又猛地刹住，低头看自己这一身，"……苏蘅！你先出去！把眼睛闭上！"
"好的，少爷。"
苏蘅退了出去，带上门，关得又快又稳。
衣帽间的镜子是不能照的。林晚闭着眼摸到衣柜最底层，把去年那套旧衣服扒拉出来——一件深灰色的短袖，一件带帽子的拉链外套，还有一条过膝的五分裤。去年穿着刚刚好，今年——
他把短袖对着天花板比了比。肩线垮到肩膀外头，衣摆垂到胯骨底下。
外套更过分，下摆长得能盖住大腿。
五分裤的裤腿耷拉在膝盖上下，晃晃悠悠。
很好，一种很离奇的合身。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对的。
他拎着衣服回房间时，苏蘅已经重新进来了。
她刚要开口，目光却落在他怀里的那堆衣服上——大了整整一号的短袖，长得盖过大腿的外套，耷拉在膝盖的短裤。她的视线从衣服缓缓上移，移到他的猫耳上，移到他的白发上，再移到腰后那条不安分的尾巴上。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恍然大悟般的"啊"。
和七点十五那一次不同。这一次，她看全了。
"……原来如此。"苏蘅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而悠长，像一位理解了少年心事的家属，"是学校要办活动吧。二次元文化节，之类的。少爷这副样子，是要以角色的身份去上学？"
林晚：……啊？
不是，什么文化节？
她凑近了，仔细端详那对白色的猫耳，鼻尖几乎要碰到耳尖。林晚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做得真好，"她认真评价，"根部的衔接完全看不出痕迹。现在市面上还有这种手艺的道具？"
"……这不是道具。"
"嗯，很逼真。"她说。
"您放心，"她继续说，语气里还是带着那种包容一切的慈祥，"我不会说出去的。这个年纪的孩子，有自己的爱好和自尊，很正常。老爷夫人那边，我自有分寸。"
她的目光在他那身大了整整一号的衣服上停了一秒，认真地点了点头："觉悟很高。衣服，尺码，都很到位。"
林晚张了张嘴，没敢解释。他怕一解释，就轮到自己解释不清了。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五分裤——裤腰松了一圈，走两步就得提一下，所以就绑上了裤带。再穿上平时经常穿的短袖，再把尾巴从腰后翘起来，从上往下塞进外套里贴着身，再拉上外套拉链——从外面看，简直看不到有尾巴的存在。
外套长得盖过大腿，像一顶帐篷，把尾巴整个罩在了里面。只是这个尾巴尖儿不老实，从下摆边缘探出来，一晃一晃。
短袖套在外面，松垮的肩线垮在肩膀上。然后他单脚趿着拖鞋，跳去门边的鞋柜，拎回那双白色的旧休闲鞋，又在床边捡起苏蘅昨天洗好、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袜，坐回床沿穿上。
白的，棉的，洗得发白，边角一根线头都没有。他每天穿的袜子，都是她洗的，洗了四年。
最后是鞋。白色的休闲鞋套上脚，鞋头磨了边，他抓起两根鞋带，随手绕了两圈，打了个敷衍了事的结。
心思全在头顶的猫耳和腰后的尾巴上。鞋带这种事，系个意思就行。
然后他把外套的帽子往头上一扣——猫耳整个埋进了帽子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狼狈但完整。
帽子戴得歪歪斜斜，几缕不听话的白发从帽檐下面探出来，呆毛翘在正中间，整颗头像一颗没收拾干净的蘑菇。
苏蘅看了那颗蘑菇三秒钟。然后她叹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梳子，往房间书桌旁的椅子上一放，做了个"请"的手势。
"过来，坐好。"她说，"头发这样，是出不了门的。"
他浑浑噩噩地坐到书桌前。苏蘅又变魔术似的摸出一面小镜子，立在桌上。
镜子里，苏蘅站在他身后，高挑的身影微微弯下，把那一头及肩的白发拢进手里。她的动作很稳，梳子从发根走到发尾，一下，一下，没有打结的地方——白发太滑，梳子走得比平时顺，顺得像是排练过。
把那一头白发仔细梳顺，然后一股脑儿拢到脑后，全塞进外套的帽兜里，帽檐压住鬓角。她的手指偶尔碰到后颈，凉凉的，很轻。
林晚僵着后背，一动不敢动。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第一次，有谁这样给他梳头。妈妈想揉他头发，上次还是上个假期；而眼前这个人，手指的路线熟得像是走过一千遍。
"好了。"
长发被拢顺了，全部塞进了帽兜的阴影里。他盯着镜子看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刺眼的白，被压在了最里层，从外面只看得见帽兜圆润的布料轮廓。
这样一来，是不是就……
镜子里的景象很奇妙：外套的帽子把后脑勺兜成一个圆润的形状，白发的轮廓被帽兜的布料吞没，只在帽檐边缘偶尔不服帖地探出一缕；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发色有异。视野从帽檐的缝隙间铺展开，清晰，明亮，不憋闷。
宽大的短袖衣摆，长及大腿的外套，露出一截膝盖的短裤——镜子里的人，像一个把自己藏进大人衣服里的小孩。
而且，这个穿法仔细看起来，其实……有点像女孩子的穿法。
林晚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帽子里的猫耳烫得惊人。
"伸手。"苏蘅说。
他伸出手，被她塞了一个口罩。
"戴上吧。"她说，"戴上它，路上就没人看得清你了。"
他接过口罩，指尖在帽檐下碰了碰耳尖——那里烫得厉害。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小心地绕开让他难堪的部分：从头到脚大一码的衣服遮住了他不知所措的身形，盘起来的头发压住了刺眼的白，连口罩递过来的角度，都刚刚好。
他低下头，把口罩戴上。声音闷在纱布里，连羞耻都闷掉了半边。
"像幽灵。"他对着镜子评价。
"像游戏里发任务的 NPC。"苏蘅纠正他，"还是只给支线的那种。"
"苏蘅。"
"嗯。"
"我真的要这样去上学？"
"八点了，少爷，该出门了。"苏蘅把书包递给他，顺手替他拢短了书包带子，余光瞥见茶几上那杯热水——已经凉透；那盒感冒药拆了封，一颗都没动。她什么都没说，"您可以不去。您可以宣布，今天只是嗓子哑了的普通早晨。但是少爷，这个世界不认得您的尾巴，它只认得您的考卷。所以，请吃完早餐出门。"
不等主角走开，苏蘅忽然伸手，把他头顶那根从帽檐缝隙里探出来的呆毛，轻轻按了回去。
"你干嘛？"他问。
"……头饰有点歪，"她说，"我帮您固定一下。"
"那是头发……"
"嗯，"她端详着那处被压平的帽檐，认真地点了点头，"很逼真。"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活了十三年，第一次听见有人用"很逼真"来形容自己的头发。
外套帽子里的猫耳被压得有点痒，后颈被领口灌进来的风激得凉飕飕的。深秋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外套后摆下面的尾巴尖儿冻得一激灵，赌气似的甩了两下，把外套下摆撑出一个奇怪的鼓包。
手搭在门把手上，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蘅站在晨光里，微微欠身，笑容温和，无懈可击。
——她为什么，能这么快就接受呢。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要迟到了"三个字冲散了。
他松开手，回身冲到床头柜前。
不是顾虑传染——是这副身体折腾了一整个早上，肚子居然是空的。
他拉下口罩，端起牛奶杯，一饮而尽。凉的，甜的，滑过喉咙的时候，胃里终于有了着落。涂了果酱的吐司，他扒拉了两三口就解决了，嘴角沾了一点果酱，也顾不上擦。
"少爷。"
苏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那句话，她在门口听了多久。
"慢点，"她轻声说，"别呛着。"
"……快迟到了！"
林晚把杯子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放，小跑下楼，拉开大门。
风迎面扑来。
他迈出第一步。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用这把陌生的、软软的声音，"脑子还是我的。"
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苏蘅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一路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为止。她收回目光，转身下楼，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了电脑。
绿泡泡，公众号，光标一闪一闪。
她找到了了一行字：
"临江实验中学 近期活动通知"
点开。
页面加载出来。置顶的是期中考试安排、家长会时间、秋季运动会报名——她一条一条往下翻，拖，拉，刷新，再翻。
没有。
今天没有任何活动通知，什么活动都没有。
苏蘅盯着那块空白的屏幕，看了很久很久。晨光从她背后退去，书房里的光线一点点凉下来。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是吗。"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