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踩着预备铃的尾巴尖儿溜回教室的。
他弓着背，贴着走廊墙根，一路潜行到后门，推门，缩进自己那个靠窗的座位，把椅子往桌子里拢了拢，整个人趴下，用胳膊把脸埋住。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像一只回窝的兔子。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人，早读刚过，大家都在等下一节课。
然后，历史老师走进了课室。
上课铃准时打响。
历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胳膊底下永远夹着两样东西：课本，和一个磨掉了漆的保温水杯。他把东西往讲台上一放，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门口。
"班长。"
"在。"
班长站在讲台旁边，目光转向教室后门，像一尊门神。
按照惯例，她负责记录迟到的人，也就只有他的课才这么认真。
门是打了正式上课铃时候被推开的。
两个男生一前一后冲进来，前面的高个子还回头朝门外走廊里挥了挥手——显然刚从别的班窜回来——后面的矮个子跑得衣领都翻了起来，两人一阵风似地撞进门，呼哧直喘，哪有一点儿病秧子的样子。
"报告！"
历史老师没说话，看了他俩几眼。
就几眼。
"甲同学，乙同学。"他慢慢开口，"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第三次……"
"不对，"历史老师纠正他，"是第四次。前三次怎么处理的，你们还记得吗？站着上。还没站爽，是吧？"
甲同学眼珠一转，一把搂住旁边乙同学的肩膀，表情瞬间变得沉痛："老师！乙同学突然肚子疼！我送他去医务室的，半路上他疼得走不动了，我架着他赶回来的，差点没赶上打铃！"
乙同学立刻进入状态，整张脸皱成一团，弯着腰，捂着肚子，声音发抖："老师……我、我现在疼得站都站不稳了。"
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一个搂肩，一个弯腰，演得像模像样。
——可惜历史老师不吃这一套。
全班屏住呼吸，都等着看这场戏怎么收场。历史老师却连眼皮都没抬，甚至没等乙同学把"疼"字说利索，嘴角就微微往下一压。
这出戏他闭着眼都能猜到下一句。这月第四次，回回迟到，回回有词；乙同学那"痛得站不稳"的腰，弯得比广播体操还标准，甲同学那张"沉痛"的脸，演技还不如上周班会的小品。
"生病了？"历史老师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校医开的药单呢？"
乙同学一愣："……什么？"
"去医务室，回来要带药单。你俩这是从去医务室的路上回来的？药单呢？"
"药、药单……"
甲同学语塞了。乙同学的手还捂在肚子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脸皱成了话梅。
"后面站着去。"
两人蔫蔫地往座位挪，准备拿上课本——按照惯例，罚站之前得先拿书，而他们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回自己的位置去拿。
"站最后一排靠墙，"历史老师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不要挡着其他同学。"
两人只好改变路线，一前一后走到教室后排，靠着墙根站定。
走着走着，两人的脚步悄悄靠近了——高个子朝矮个子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显：站一块儿，还能说说悄悄话。
他们的小心思没能逃过历史老师的眼睛。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历史老师头也不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想站在一块儿聊天说话。分开，中间至少隔三个座位。"
两人只好从命，灰溜溜地分开了。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杵在教室后排的两边，活像cos两尊不太吉祥的吉祥物。
班长看着这一切安排妥当，这才迈步回到自己的座位——第一排，正中间，也是视野最好的位置。
而陈昊把这一切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
他看着历史老师，又看了看那两尊"吉祥物"，喉咙动了动，默默地抓起自己的历史课本，竖在了桌面上，挡着自己的脑袋。
只从书顶上沿，露出一双眼睛。
讲台上，历史老师慢条斯理地翻开课本，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上课之前，老规矩。"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我们的口号是什么？"
全班同学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体，齐声喊道：
"历史学的好，祖国差不了，历史学的棒，祖国有希望！"
喊声震天响，气壮山河，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了不得的誓师大会。
"很好！很有精神！继续保持。"
历史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教材丢一边，接着从讲台自带的粉笔盒里拈起一支粉笔："准备上课，今天我们学——"
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嗒，嗒。
他开始讲课了，虽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讲到兴头上，还会用沾着粉笔灰的手指点着黑板上的年代，讲几个课本里没有的段子。他讲课有个特点：从来不死抠课本，但每个段子的尾巴，都能准确地绕回考点上。
但是林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身后。
那个右边，那本历史课本，那道直直射向他后脑勺的目光。
以及外套下面，那条越来越不听话的尾巴。
"老师。"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冒出来。
乙同学举着手，一脸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副班的衣服在动。"
粉笔声停了。
历史老师转过身，目光穿过大半个教室，落在林晚身上。
林晚僵住了。
……副班？
对，副班，他是副班长。初一（3）班副班长，开学时不知道被谁安排上去的，挂名，快活，存在感约等于教室里的那盆绿萝。时间长到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这茬。
"林晚。"
历史老师看着他，问："什么情况？"
全班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林晚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不能说，不能说话。只要开口，那个陌生的、软软的女声就会漏出来。到时候别说副班长，他连"普通学生"都当不成。口罩死死地压在脸上，帽子压得低低的，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拼命摇头。
摇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摇头"，在别人眼里可能更可疑。
就在这时——
"咔咔咔——"
一阵刺耳的桌椅摩擦声炸响。
陈昊站了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一磕，又撞上了桌子。竖在他面前的历史课本晃了两晃，"啪"地倒在了桌面上。
全班的目光"唰"地转移到他身上。
"老师，"陈昊站得笔直，一脸正气，"副班是感冒了！穿着外套就是想保暖，他还戴着口罩呢！偶尔打哆嗦，动一下，很正常吧？"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林晚在臂弯里闭上了眼睛。这个借口烂得令人心疼，但正因为烂得情真意切，反而有一种诡异的说服力。
"你打报告了吗？"历史老师问。
"……没有。"
"你也后面站着去。"
陈昊不敢不听，抓起自己的历史课本，耷拉着脑袋往教室后面走。路过讲台的时候，历史老师又补了一句：
"是不是感冒，本人不会说吗？"
他看向林晚。
林晚把脸往臂弯里又埋了一寸，坚决地、无声地摇了两下头。
——他不说。他说不了。他怕他一开口，全班都会问"你的声音怎么了"。
就在历史老师的目光开始变得怀疑的时候，第一排举起了一只手。
"老师。"
是班长。
"说。"
"老师，副班确实是感冒了，"班长的声音轻轻的，和和气气的，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这个我可以作证。他早上来的时候，状态就不太好。"
历史老师看了看班长，又看了看陈昊，最后看了看趴在桌子上装死的林晚。
他的眉头松了下来。
"彳亍。"
全班："……"
历史老师本人对这个字的读音毫无自觉，摆了摆手："班长都这么说了，也就没问题了。那就都坐好，继续上课。"
班长放下手，坐了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滚一边去。"
陈昊抱着课本，大摇大摆地走到右边，一巴掌拍在乙同学的肩膀上，然后往左边的方向甩了一下头。
乙同学抱着课本，敢怒不敢言："你……"
"你什么你，有意见？"陈昊把课本往腋下一夹，往林晚身后一站，俯视着他，"左边待着去。"
"你有种……"
"我种多了去了。"
乙同学看了看陈昊的个头，又想了想他是体育生、上周刚在校运会上把铅球扔出了校记录的事实，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选择了认怂。他狠狠剜了陈昊一眼，抱着课本，灰溜溜地挪去了左边。
陈昊拍了拍林晚的肩膀，俯下身，用气声在他耳边说：
"怎么样，我聪明吧？这样他就拿你没辙了。"
林晚从臂弯里抬起头，从刘海的缝隙里看了他一眼。
不得不承认。
这小子，在某些时候，确实聪明得离谱，也靠谱得离谱。
他冲着陈昊，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
陈昊却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信号，眼睛一亮，胸脯拍得啪啪响，用口型说：包在我身上。
林晚没理他，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
他现在是副班长。他现在是一只猫娘。他现在被兄弟站在身后当人墙。而讲台上，历史老师正在讲鸦片战争，一口一个"落后就要挨打"。
荒诞，但又诡异地，安全。
可有人偏不想让这份安全持续下去。
"老师！"
左边，乙同学不甘心地举起了手："他们俩……他们俩说话！"
历史老师的粉笔，停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全班，看着乙同学，看了两秒。
然后，林晚就看见了这辈子都难忘的一幕——
历史老师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从讲台的粉笔盒里拈出一个粉笔头，随手一扬，那抹白色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啪"的一声，正中乙同学的额头。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粉笔头，"历史老师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比狄仁杰的令牌丢得还快，还准。"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半句：
"满嘴借口。"
乙同学捂着额头，敢怒不敢言，抱着课本蔫回了墙角。
教室里落针可闻。
历史老师敲了敲黑板："刚才讲到哪儿了？对，道光帝。他这个人啊——"
课堂恢复了正常。
林晚趴在桌子上，听着身后的读书声、粉笔声、历史老师中气十足的声音，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外套里，那条绷了半节课的尾巴，也终于慢慢地、慢慢地重新软下去，垂回了腿边。
可就在它垂下去之前，那条尾巴到底没绷住——软绵绵地耷拉了下来，尾巴尖儿从外套下摆悄悄溜了出来，垂在椅子边，眼看就要扫到地面。
陈昊低头一瞥，用运动鞋的鞋尖轻轻点了点那截露在外头的、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尖。
林晚正把脸埋在臂弯里，冷不丁被鞋尖一碰，浑身一激灵——糟了，尾巴露出来了。
他连忙把尾巴往外套里一缩，死死夹住，心跳都漏了半拍。
全班都在看黑板。
没有人注意后排的角落。
陈昊收回脚，像是啥也没发生，只极轻地拍了拍林晚的椅背——别慌，收好了。
陈昊拍完那一记，历史课还在继续。林晚把尾巴收在外套里拢紧，心却还悬在半空——刚才那一下，陈昊分明是看穿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鞋尖提醒了自己一句。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林晚反倒比之前更坐立难安。倒不是怕再被发现，而是因为陈昊偶尔扭头瞥他一眼，确认那条尾巴还好好藏着。一下，又一下。像在说：我守着呢，慌什么。
然后是下课铃。
"叮——"
十一点零五分。历史老师捡回教材，拧开保温水杯喝了一口，宣布："好，下课。"
全班像解开了封印。椅子稀里哗啦往后挪，有人伸懒腰，有人凑到窗边吹风，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半蹲着围成了象棋摊。
班长从第一排中间站起身，先把这节历史课的笔记和资料理齐，码成一摞，又从桌洞里抽出下一节课要用的学习资料，整整齐齐摆在桌角——下一节是语文。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不紧不慢，像是早把一整天的课表刻在了脑子里。
那两位"吉祥物"也终于解放了。甲同学和乙同学如蒙大赦，一前一后溜回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而陈昊。
陈昊站了一节课，跟个没事人一样。体育生的腿不是白练的，这点站功对他来说约等于散步。他非但没累，还倒有了精神，绕着林晚的椅子转了半圈，一弯腰，把胳膊撑在林晚的桌面上，饶有兴致地盯着林晚的手。
林晚的手。
那是他"变化"之后才有的手，比从前小了一圈，指节分明却不显骨感，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指甲是淡淡的粉，圆润的甲床像一只只小小的贝壳；整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嫩得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又好看得很，白白净净，连一道茧子都寻不见——跟从前那个握笔握到指节发红、冬天裂口子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啧。"陈昊伸手，把林晚的手掌摊开，翻来覆去地看，像在鉴宝，"这手……比以前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又白又嫩，跟瓷娃娃似的。你这感冒，倒是感冒出好处来了？"
林晚想把手抽回来，又怕动作太大引人注目。他抿着唇，耳朵尖悄悄红了。
他不讨厌陈昊这样。
说不清为什么，陈昊这种没大没小、直来直去的靠近，反而让他觉得……安全。只是被这样盯着看手，被那样毫不客气地夸"好看"，他还是忍不住有点害羞。像是有什么地方，被这个人轻飘飘地戳了一下。
"……别看了。"他用气声说，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瞪陈昊。
陈昊咧嘴一笑，非但没松手，反而用食指戳了戳林晚的手背，坏心眼地："哟，还害羞啦？"
"你——"
"叮铃铃——"
预备铃在这时候打响了。
陈昊这才松开手，拍了拍林晚的肩膀，施施然走回自己座位，一屁股坐下，还不忘回头冲林晚挤了挤眼。
下一节，是语文课。
而语文老师，就是他们的班主任。
正式上课铃紧接着响起。
教室里的嘈杂像被按了暂停键。同学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椅子归位，课本摊开。林晚也坐直了身体，把外套拢了拢，口罩和帽子一丝不苟地戴好——这节语文课，他得比平时更小心。
讲台上，语文老师——也就是班主任——站定了，目光扫过全班，然后开口：
"同学们，上课。"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