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家已经在车边等着了。
黑色的轿车停在别墅车道的第三级台阶旁，赵管家站在车门外，深灰色的正装一丝不苟，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晨光里的标枪。他五十来岁，蓄着厚厚的胡须，可不管什么时候，看上去总有一股年轻的精气神。见林晚出来，他拉开后座的车门，微微欠身。
"少爷，早上好。"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字与字之间的距离像是用量过——一个不苟言笑的管家，连问候都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谨。
"早、早上好。"
林晚压低了嗓子。女声压低了也还是女声，像含了一口温水，含混，发闷。
赵管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口罩，帽子，一头从帽檐下面不甘寂寞地探出来的白发。
"少爷，"他说，"感冒了？"
"重感冒！嗓子哑了！传染，别靠近！"
"……需要家庭医生吗？"
"不用！躺一会儿就好！"
赵管家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的视线在林晚外套的后摆上停了停——那里正以一种不属于布料自然垂落的姿态，轻微地、一鼓一鼓地扭动。
然后他收回目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少爷，上车吧。七点五十出发，八点十五分前到校。下午五点半，老地方，我等您。"
车窗关上前，林晚回头看了一眼。赵管家正在往驾驶位走去，上车，系安全带，一气呵成，
至于感冒，林晚没有过多的解释，赵管家也没有追问，只是一味地听从安排。
只有一种"少爷说是感冒，那就是感冒"的、训练有素的信任。
——以及一点点，看见了什么的余韵。
车子开到校门口时，是八点十五分。
临江实验中学的铁门半开着，走读生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往里走。赵管家把车停在路沿，然后下车为林晚打开车门。林晚走了出来，深秋的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提了一截。
"少爷，"赵管家从驾驶座探出头，"五点半。"
"……嗯。"
他转身往校门走，走出七八步，忽然意识到赵管家还在原地等着——等着确认他安全通过门禁。他挥了挥手，没回头。后视镜里，那辆车又停了一会儿，才缓缓驶离。
校门口的刷卡机排成一列。
林晚排在一个不认识的学姐后面，心跳随着队伍的推进，一级一级往上飙。学姐刷卡，"哔"的一声，闸门开了，人走了。
轮到他了。
他把卡贴上去。
"哔——林晚，初一（3）班，走读生。"
电子屏亮起。屏幕的左上角，是一张证件照：黑发的男生留着及肩的长发，穿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看镜头的角度有点呆。
走读生。这三个字每天跟着刷卡声一起响，保安大叔听了几百遍，早就刻进了肌肉记忆——这个人，白天归学校，傍晚归家门。
临江实验中学是所寄宿制的私立学校，校方素来尊重家长的意见，走读还是寄宿，让家长自己定。当年入学，是父母替林晚选了走读——他打小就不怎么和生人相处，宿舍里那种十几个人挤一间、日夜都要和人打交道的日子，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皮发紧。更何况家里还离不了人：苏蘅要把他三餐起居照应得妥帖，赵管家要把他上下学接送得准准的。留校寄宿？那跟把他直接扔进人堆里没什么两样。
屏幕的光映在林晚的脸上。他僵在闸机前，进退两难，感觉背后排队的人、保安室里的眼睛，全都慢动作地聚焦过来——
他低下头，快步往里走。
走出去十几米，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同学。"
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可林晚的脚步骤然钉死在地上，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
发现了？走读证？头发？耳朵？哪里出了问题？
他缓缓地、一格一格地回过头。
保安亭的窗口，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板寸头，浓眉大眼，国字脸，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蔼得近乎慈祥，像隔壁会给你塞橘子的远房叔叔。
"鞋带。"男人用下巴朝他脚边一扬，笑呵呵地说，"开了。进去小心绊倒，这个月第三个了。"
林晚低头。
左脚鞋带，松松散散地拖在地上。确实开了。
……只是鞋带。
他蹲下去——不，不能蹲。
他僵在半蹲的姿势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外套的下摆是罩得住尾巴，可那是站着不动的罩法；一旦蹲下去，下摆的前襟会往前滑，尾巴尖儿保不准就从哪儿探出来。而且这个姿势本身就很怪：一个半蹲不蹲、弯着腰、像被按了暂停键的人。
进，不能进。蹲，不敢蹲。
保安在窗口看着他，看着他那条不听话的外套后摆——后摆下面，一个细长的白色轮廓正在不安分地扭动，把深灰色的布料顶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男人的眼睛，在那个弧度上停了停。
然后，林晚看见那个板寸头的保安，从窗口绕了出来，走到他面前，蹲了下去。
"诶，别动，"他说，笑呵呵的，"让叔叔来，三秒就好。"
三两下。鞋带在保安粗粝的手指下服服帖帖，变成了一个结实的、标准的、可以撑过一整天的蝴蝶结。
林晚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准备好的全套说辞——感冒、嗓子哑、拉肚子、低血糖——一句都没用上。
"谢，谢谢。"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怎么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等意识到的时候，那两个音节已经落在地上，清脆，响亮，真诚。
"进去吧。"保安站起身，摆摆手，深藏功与名地目送他。
林晚小步跑向教学楼。
跑起来的时候，外套的后摆一下一下地诡异地扭动，尾巴尖儿在布料底下慌不择路。他不敢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和蔼的目光，一直送着他跑进教学楼的门洞，直到看不见为止。
初一（3）班在二楼。
林晚推开门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班里三三两两地聚着——有的在聊天，聊得眉飞色舞；有的在埋头补作业，笔杆子摇得飞快；有的靠在椅背上津津有味地看课外书，书页翻得哗哗响。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低着头，往自己的座位走。
面朝黑板的左手边，最后一排，靠窗，就是他的专属座位。窗外正对着操场，再往远处是学校大门；大门围墙边那排梧桐，这个季节叶子黄了一半。
这个位置是他自己选的。开学第一天，班主任按身高排座，轮到他时，他站在教室门口，憋了半分钟，小声说"老师，我想坐左边靠窗最后一排，可以吗？"。班主任看了他两秒，什么也没问，点了点头："可以，选自己想要的座位，也是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权利。"
从此，这个位置就是他的了。没人来抢，也没人敢坐。
林晚放下书包，靠在椅子背后，然后坐下，把椅子往桌子里拢了拢，整个人缩成一小团，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发呆。
然后，有人重重地拍上了他的肩膀。
"老林！！"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过道那边冲过来，差点带翻两张桌子。林晚被拍得往前一栽，帽子歪了半边，猫耳在帽子里"嗡"地一声——他慌忙扶正，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陈昊。
陈昊比他高小半个头，体重也压他一截，但完全不显胖——宽肩，长腿，走路带风。头发乱得像被台风扫过，外套拉链永远只拉到一半，里面的T恤印着一行褪色的游戏logo。此刻，这张豪爽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我迫不及待要宣告全世界"的红光。
"老林！你猜我昨天干了什么！"
林晚把食指竖在口罩前面，拼命嘘他。
"嘘什么嘘！你听着——"陈昊的嗓门全班都听得见，"你推荐我那个破游戏，我玩了！"
林晚绝望地闭上眼。
"第一关！我打了两个多小时！才通！"陈昊拍着他的肩膀，每说一个字就拍一下，拍得林晚的身子一耸一耸，"哈哈哈哈老林，你是不知道，那个AI老狡猾了，我爆了三波兵才推过去！累死我了！不过通关那一下，是真爽！"
爽。
爽就对了。
林晚在心里想。那款游戏的第一关，是他闭着眼睛十分钟过的。他还记得那一关的教学提示弹出来时，他嫌它啰嗦，直接叉掉了。
——当然，这些话，他现在一个字都不能说。
"喂，你怎么不说话？"陈昊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挠了挠那头乱发，凑近了些，"感冒了？"
林晚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又掏出一张"我没事别管我"的疲惫脸，然后把脸转向窗户，用后脑勺结束对话。
"……怪欸。"
陈昊嘟囔着，被上课铃救了一命，冲回他的座位——右手边最后一排，靠走廊窗那一片，体育生扎堆的专属领地。
上课铃是在八点半炸响的。
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目光在班里扫了一圈。班长跟在后面，抱着一摞试卷，挨个发。
"林晚，你的。"
班长把试卷递到他面前。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轻轻的，和和气气的——对谁都是这样，班里人人都领过她的好。
只是放下试卷的那一刻，她垂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可林晚总觉得，那一眼里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不是疑问，不是打量，更像是……某种等他先开口的东西。
他双手把试卷接过来，低头放在桌角，没敢看她。
"两节课连堂，"数学老师敲了敲讲台，"期中刚过，我不希望有人松懈。中途要上厕所的，打报告。现在开始。"
卷子发完。林晚从书包侧兜摸出笔袋，抽出一支黑笔，拔开笔帽。
然后他扫了一眼卷子。
选择题，送分。填空题，送分。最后一道大题——他上周在竞赛拔高卷上做过同类型的，三种解法在脑子里排着队等检阅。
他写得飞快。
答到第七题时，他停顿了一秒，看了一眼括号里本该填入的数字，然后笔尖一拐，写下了另一个数字。
三。
正确答案是五。
他盯着那个"三"看了一秒，面无表情地往下写。
控分这件事，做起来比想象中顺手。就像玩游戏时精确地把血线控制在能触发剧情的那个数值——难的不是算错，是算准"错多少"。
半小时后……
他写完了。
他把笔往卷子旁一放，然后，他开始想事情。
想这个身体怎么过下一节课。想帽子和口罩还能瞒多久。想陈昊的大嗓门、班长的眼神、保安大叔那个没说完的"嗯"——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成一团乱麻。
他盯着卷子上自己工整的字迹，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确实。变成这样了，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下课铃是在十点钟响的。
两节课，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班长抱着试卷从第一组开始收，一张一张地收到最后一排。她站在林晚桌前，看着一个盯着卷子出神的人，轻轻敲了敲桌沿。
"林晚。"
第一声，没反应。
"林晚，交卷了。"
第二声，林晚才猛地回神。他连忙拿起卷子，递给班长，全程没敢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一秒。
又是那种眼神。轻轻的，和气的，像知道什么似的，又像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感冒的同班同学。她把他的卷子收进那摞卷子里，什么也没多说，转身走向下一组。
数学老师刚走出门，陈昊就像一辆出站的坦克一样轰了过来，一屁股坐进林晚前面的椅子，反着坐，下巴搁在椅背上，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你到底怎么了？"
林晚扶着桌子坐起来，冲他摇了摇头。
"从早上进来你就不对劲，"陈昊不依不饶，"不讲话，不看我，戴口罩，还捂个帽子——你以为你捂得严实我就看不出来了？你耳朵在帽子里动！"
林晚的耳朵在帽子里猛地一颤。
完了。他心想。陈昊都看出来了，那全班……
不。全班都不觉得那是耳朵。他们只觉得那是个造型奇怪的帽子。
只有陈昊这种脑子里没有"不可能"三个字的人，才会把"帽子在动"直接理解成"耳朵在动"。
林晚抓住陈昊的手腕，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拎起来，往教室外面拖。
"哎？哎？你干什么——"
他不说话。一言不发。
在这种时候，声音是最大的破绽。他那把女声，漏出一个字，陈昊就知道；陈昊这个大嗓门一嚷嚷，全班就知道；再一传十、十传百，全级知道，也只是时间问题；全级都知道的事——全校知道，还会远吗？
这个传播链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拖着他脚下的步伐又快了两分。
他穿过走廊，穿过半个楼梯口，一路把陈昊拖到教学楼西侧的男厕所，推进最里面的隔间，反手锁上门。
然后，他摘下口罩，拉下帽子，拨开额前的刘海，把整颗脑袋连同一对猫耳，完整地暴露在空气里。
"现在，"他压低声音，"看清楚了？"
陈昊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圆了。
他张着嘴，看看猫耳，看看白发，看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半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你头上……"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发抖，"长的？"
"真的。"
"那后面……"
林晚拉开外套下摆的一角。尾巴尖儿蜷在那里，见了光，好奇地摇了摇。
陈昊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脊背"咚"地靠在了隔间的门框上。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炸了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变的？！""疼不疼？！""能变回去吗？！"
"不知道，"林晚靠在隔板上，"早上醒来就这样。不知道怎么变的，也不知道怎么变回去。"
"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瞒着。"
"女仆长呢？！"
"……应该是知道，她以为我在玩那个什么，考斯普累，不知道什么意思。"
"什么，考斯普累？"
"……我也不知道，你也不用管。"
问到这里，还都正常。
然后，陈昊的脑子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那你现在怕水吗？！"
"……啊？"
"猫都怕水！"陈昊一脸严肃，像是在探讨一个严肃的学术问题，"你怕不怕？"
"……我不怕。"
"那你晚上会抓老鼠吗？！"
"我不会。"
"你耳朵会进水吗？！洗澡的时候怎么办？！"
"……我戴浴帽。"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陈昊，"他从牙缝里说，"你的问题，是不是问得越来越奇怪了？"
"有吗？"陈昊一脸无辜，"我觉得很正常啊。"
"……"
直到陈昊问出下一句，话题才总算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正轨。
"那你现在住哪？！男生宿舍还是女生——"
"我住家里，"林晚揉了揉太阳穴，"我是走读生。"
"对哦。"陈昊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
林晚扶着隔板，不想说话了。他今天说的话，大概已经用完了这今天的额度。
陈昊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半晌，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拍得林晚往前一个踉跄。
"兄弟，"陈昊的表情严肃起来，"苦了你了。"
"……谢谢……嗯？"
"但是——"陈昊的目光，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在林晚的肩膀上停了停，又往下，在林晚的胸口停了停，然后缓缓抬起手，食指毫不犹豫地指了过去。
"不对啊，"他说，"你说你变成女的了，这里怎么没什么变化呢？"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
平板的，松垮短袖下面的，几乎没有的，变化。
下一秒，林晚的猫耳"唰"地炸成两只蒲公英，尾巴在外套里"嘭"地一声炸了毛，把外套下摆顶起一个惊人的弧度。他的脸从耳朵尖一直红到口罩外面露出的半截下巴——连那四颗新长出来的、尖尖的虎牙，都从唇线里探了出来，龇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变——态——！"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射出来的。林晚活了十三年，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这个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昊笑得前仰后合，震得隔间的门板嗡嗡响："开个玩笑！兄弟之间开个玩笑嘛！你反应也太大——"
"出去。"
"别啊——"
"出、去！"
林晚把口罩重新勒回脸上，帽子拉下来，尾巴因为羞愤而僵硬地翘在外套下摆外面，一动不动，像一根拒绝融化的冰棍。
就在这时候，预备铃响了。
尖锐，急促，不留情面。
陈昊的脊背从门框上弹了起来，脑袋"咚"地撞在隔板边缘，疼得龇牙咧嘴："糟了！下节历史课！周老师的规矩，迟到罚站一节课！"
他拉开隔间门，又回头，一把攥住林晚的肩膀，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兄弟，这事——"
"求你了，"林晚闭上眼，"先上课。"
"行！"陈昊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下课之后，一起去饭堂吃饭！老位置！你等着我！"
林晚扶着额头，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陈昊的"包在我身上"，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包成过任何一件事。
但陈昊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刮出了男厕所，卷着一路"让一让"的轰鸣冲向教室。
林晚在隔间里待了一会儿。
学校的厕所里没有镜子，他只能凭手感把口罩勒好，帽子拉正，又低头瞅了瞅外套下摆——尾巴尖儿终于服服帖帖地垂着，不动了，他重新把尾巴藏进了外套内。
他推门出去。
下一节是历史课。历史老师的规矩，他还是很清楚地，无故迟到，罚站一节课。
他踩着预备铃，一步一步走回教室。
今天可不能再出任何岔子了。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