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警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冷硬的声响。
“被告人王保保,犯境外电信网络诈骗罪、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法官的声音像淬了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王保保抬了抬眼皮,手铐脚镣沉得像坠着他前半辈子的烂账,他没上诉,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人走到这一步,都是自己选的。
针头扎进静脉的时候,他没躲。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往上爬,意识像被潮水慢慢淹没。
他视线模糊里看见十几岁的自己站在角落,满脸是泪,愤恨地掐着他的脖子,像要把他掐回二十年前。
一边哭一边恶狠狠的骂着现在的自己骂自己没用“你为什么要走那条路?!为什么那么没用啊!”
恍惚间十七岁的自己蹲在网吧门口,那时候林屿刚替他挨了一棍子,胳膊肿得老高,还笑着递给他一瓶冰可乐,说“多大点事”。
再然后,是刺耳的刹车声。
雨夜,失控的货车直冲过来,林墨从侧面扑过来,狠狠把他推开。他摔在积水里,抬头只看见飞溅的血,混着雨水漫过地面,红得刺眼。
“保保,好好活。”
那是林景程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再后来呢?他红着眼要报仇,生意不做了,正道不走了,一步步往泥里踩。沈知夏来找过他多少次,哭着劝他回头,他都把人骂走了。直到有人告诉他,沈知夏的公司被对手搞垮,人也被泼了脏水,抑郁成疾,从二十楼跳下去了。
那天他蹲在楼下,抽了一整包烟,没掉一滴泪。
从那天起,王保保就死了。剩下的日子,他就是条疯狗,咬别人,也咬自己,终于咬到了刑场上。
药液越来越凉,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他想,也好,下去给他们俩赔罪。
…………
“嗤——”
一股压抑许久的笑声压抑的笑声在耳边炸开,伴着粉笔灰呛人的味道。
王保保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转得慢悠悠的吊扇,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切进来,照在满是涂鸦的课桌上。面前站着个地中海中年男人,举着个智能手机,摄像头正对着他的脸。
“王宝葆,上我的课还是第一排还敢睡觉,行,拍下来发给你爸妈,让你爸妈看看你在学校的样子。”男人的声音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周建明,他高二的班主任。
王宝葆?
谁?
他下意识想抬手挡脸,抬到一半却僵住了。
那是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常年握刀柄磨出的茧子,没有针孔,也没有手铐留下的印子。
不是他的手。
他猛地摸向自己的脸。长发滑过指尖,软乎乎地搭在肩膀上。脸颊是软的,下颌线是钝的,胸口……
他浑身一震,指尖碰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柔软弧度。
“葆葆你傻了?”胳膊肘被人轻轻戳了一下,旁边传来女生压着嗓子的声音,“快跟老周认个错,不然真发群里了。”
王保保僵硬地转过头。
女生扎着高马尾,额前有细碎的刘海,眼睛圆溜溜的,脸颊带着点婴儿肥,正冲他挤眉弄眼。
沈知夏。
十七岁的,活生生的,还会笑的沈知夏。
不是医院里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的沈知夏,也不是最后躺在冷柜里、脸上盖着白布的沈知夏。
她就坐在他旁边,温热的呼吸都能扫到他胳膊上。
王保保的喉咙一下子堵得厉害,眼眶瞬间就红了。
“哎你别哭啊!”沈知夏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拍他后背,“老周,葆葆她可能不舒服,您就饶她这一次吧。”
周建明皱了皱眉,看着女生红通通的眼睛,也没再为难,哼了一声:“下次再上课睡觉,直接站后面去。”
说完转身走上讲台,继续讲他的数学题。
教室里恢复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只有王保保还僵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心跳快得要炸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长发,最后从笔袋里摸出一面小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十七岁的脸。眉眼依稀还有他自己的轮廓,但是柔和了太多,皮肤白,嘴唇红,眼睛湿漉漉的,是个很漂亮的女生。
王保保,不,现在是王宝葆。
他重生了。
回到了高二,回到了所有悲剧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而且,变成了个女的。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男生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校服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侧脸线条利落。他正低头写题,笔尖在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迹,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
林景程。
像是察觉到视线,男生抬起眼,淡淡地扫了过来。
目光相撞的瞬间,没有熟悉的笑骂,没有“保保你又搞什么鬼”的调侃。林景程的眼神很淡,带着点被打扰的疏离,只停留了一秒,就平静地移开了,像看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
王宝葆的心脏猛地一缩。
对了。
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王宝葆是女生,和沈知夏是形影不离的闺蜜,天天黏在一起。而她和林景程,不过是点头之交的同班同学,远没有前世那种过命的交情。
亲疏远近,全翻了个儿。
他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没关系。
他想。
没关系,疏远就疏远。
这一世,他不会再拉着林景程往火坑里跳,也不会再让沈知夏受半分委屈。他要让林景程平平安安地读完书,顺顺利利地创业,不用为了救谁死在雨夜的马路上。他要让沈知夏得偿所愿,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一辈子安安稳稳,不用颠沛流离,不用绝望到从高楼跃下。
他们该有光明的未来。
至于他自己……
王宝葆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冰冷的笑。
他欠的两条命,他用这辈子慢慢还。
至于爱情,那是给活人的东西。他这种从地狱爬回来的人,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