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王保葆还坐在座位上。
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有人拖着椅子往外跑,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冲去小卖部抢最后一袋烤肠。粉笔灰还飘在空气里,吊扇慢吞吞地转着,阳光落在窗台上,把一排绿色的盆栽晒得发亮。
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发疼。
王保葆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
手指细,指节干净,掌心柔软,连一道像样的旧疤都没有。
不是那双在工地搬过砖、在雨夜握过刀、在审讯室按过手印的手。
也不是那双被手铐磨出血痕,最后被固定在执行床上的手。
这双手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在嘲笑他前半辈子的肮脏。
“葆葆?”
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王保葆猛地抬头。
沈知夏被她吓了一跳,圆圆的眼睛睁大:“你干嘛?我又不是鬼。”
王保葆看着她。
十七岁的沈知夏就坐在她身边,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浅黄色的T恤。她桌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橘子汽水,笔袋上挂着一只旧旧的小兔子挂件。
那只挂件,王保葆认得。
前世沈知夏一直带着它。
后来她去世后,王保葆在她出租屋的抽屉里找到过。小兔子的耳朵掉了一只,脏兮兮的,可沈知夏还是舍不得扔。
现在它完好无损地挂在那里,随着沈知夏的动作轻轻晃。
王保葆喉咙一紧。
沈知夏皱了皱鼻子:“你怎么又要哭了?老周不是都没罚你了吗?”
王保葆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沈知夏。”
“干嘛?”
“你……”她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真的还活着,“你没事吧?”
沈知夏愣住。
过了两秒,她伸手摸了摸王保葆的额头。
“这话该我问你吧?”沈知夏嘀咕,“你今天真的很奇怪。先是在数学课上睡得跟昏过去一样,醒了以后又哭又发呆,现在还问我有没有事。”
她越说越担心,干脆凑近了点:“你是不是低血糖啊?”
少女身上带着很淡的洗衣粉味,还有一点橘子汽水的甜味。
王保葆整个人瞬间僵住。
前世她和沈知夏当然也亲近。可那种亲近,是兄弟之间的勾肩搭背,是坐在路边摊一起吹啤酒,是骂骂咧咧互相拆台。
不是现在这样。
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挨得这么近,睫毛都快扫到她脸上,还一脸理所当然地摸她额头。
王保葆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
沈知夏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你小心点!”
王保葆被她拽回来,心跳快得像刚从刑场爬回来第二次。
不对。
她确实就是刚从刑场爬回来。
“我没事。”王保葆干巴巴地说。
沈知夏明显不信。
她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王保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王保葆心里咯噔一下。
她刚要开口,沈知夏已经凑过来,小声问:“你是不是梦见林景程了?”
王保葆:“……”
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谁?”
“林景程啊。”沈知夏朝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努了努嘴,“你刚才看他看了好久,我都发现了。”
王保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林景程坐在窗边,正在低头整理试卷。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跟前世一模一样。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少年人的轮廓照得干净又冷淡。
他还活着。
好好地活着。
没有雨夜,没有货车,没有满地刺眼的血。
王保葆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大概是她看得太久,林景程似有所觉,抬眼朝她这边看过来。
目光相撞。
王保葆几乎是本能地想笑,想骂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你保哥啊”,想像前世一样冲他抬抬下巴。
可林景程的眼神很淡。
淡到像看一个普通同学。
甚至还带着一点被打扰后的疏离。
只一秒,他就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写题。
王保葆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对啊。
这一世的林景程不认识她。
至少,不是前世那种认识。
他不知道他们一起在巷子里打过架,不知道他们一起挤过最便宜的出租屋,不知道他曾经在雨夜里把她推开,也不知道自己死前最后一句话,成了王保葆后来半生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葆葆?”
沈知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王保葆低下头,压住眼底那点狼狈:“没看他。”
“你骗人。”沈知夏笑眯眯地说,“你刚才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王保葆嘴角抽了一下:“我黏他干什么?”
沈知夏托着腮:“因为他帅啊。”
王保葆下意识反驳:“他帅个屁。”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前世她也总这么骂林景程。
林景程每次都懒得理她,只会把烤串里最大的一串肉丢给她,说:“闭嘴,吃你的。”
那些记忆来得太突然,王保葆胸口闷得发疼。
沈知夏却没察觉,只是笑得更开心:“哎呦,还嘴硬。你以前可从来不骂林景程的。”
王保葆猛地转头:“以前?”
沈知夏被她吓了一跳:“对啊,以前啊。”
王保葆盯着她:“我以前跟他关系怎么样?”
沈知夏表情更奇怪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你跟林景程还能怎么样?普通同学呗。”
普通同学。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不轻不重地割过王保葆心口。
沈知夏掰着手指给她数:“你俩不怎么说话,最多就是收作业的时候碰上。人家常年年级第一,你常年卡在中游,两个世界的人。”
王保葆:“……”
她前世读书是不怎么样,但也不用说得这么扎心。
沈知夏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最近好像确实有点关注他。”
“没有。”
“有。”
“真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王保葆下意识摸脸,果然烫得厉害。
她咬牙:“热的。”
沈知夏抬头看了一眼转得慢悠悠的吊扇:“九月份,风扇开着,你热成这样?”
王保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低头开始翻桌上的东西。
语文书,数学练习册,英语单词本。
每一本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高二三班,王保葆。
不是王保保。
是王保葆。
多了一个草字头。
像是老天爷嫌她前世活得太糙,非要给她这辈子名字里添点柔软的东西。
王保葆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沈知夏也跟着低头看:“你看自己名字干什么?”
王保葆问:“我一直叫这个?”
“不然呢?”沈知夏说,“你不会连自己名字都忘了吧?”
王保葆没说话。
她又从桌洞里摸出学生证。
照片上的女生扎着马尾,皮肤白,眼睛亮,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有点倔。证件照旁边清清楚楚印着:
姓名:王保葆。
性别:女。
出生日期:1999年8月17日。
班级:高二三班。
王保葆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她真的变成了女的。
而且不是临时的,不是做梦,不是死前幻觉。
她成了这个世界里从一开始就存在的王保葆。
“走啦。”沈知夏忽然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腕。
王保葆浑身一僵:“去哪?”
沈知夏理所当然地说:“厕所啊。”
王保葆:“……”
短短两个字,威力堪比死刑通知。
她被沈知夏拽出教室,走廊里全是下课的学生。有人追着打闹,有人趴在栏杆上聊天,有人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跑。
一切都鲜活得不像话。
王保葆被沈知夏牵着走,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她低头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心里又酸又涩。
前世的沈知夏也拉过她。
可更多时候,是她哭着拽住他的袖子,让他别再往下走了。
他说什么来着?
他说:“你懂什么,林景程死了,我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然后他甩开了沈知夏的手。
那一甩,后来成了他们之间很多年的裂缝。
“葆葆,你走错了。”
沈知夏的声音忽然响起。
王保葆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男厕所门口。
门口两个男生刚好出来,和她面面相觑。
空气安静了一秒。
其中一个男生震惊地看着她:“王保葆?”
王保葆:“……”
沈知夏:“……”
下一秒,沈知夏一把把她拽走,脸红得快冒烟:“你干什么啊!”
王保葆也懵了。
她真不是故意的。
身体变了,脑子还没变。
她前世当了二十多年男人,上厕所往左拐进男厕这个动作早就刻进骨子里了。刚才一走神,脚自己就过来了。
走廊里已经有人开始笑。
“王保葆你睡傻了吧?”
“哈哈哈哈她刚才是不是想进男厕所?”
“葆姐牛啊!”
沈知夏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拉着她一路小跑到女厕所门口。
王保葆站住了。
她看着门口那个红色的小人标志,表情比刚才在刑场上还凝重。
沈知夏拽了拽她:“进去啊。”
王保葆没动。
沈知夏疑惑地看她:“你怎么了?”
王保葆沉默片刻,低声说:“我突然觉得我还能忍。”
沈知夏:“?”
她盯着王保葆看了两秒,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噗嗤一声笑出来。
“王保葆,你今天真的好怪。”沈知夏笑得肩膀直抖,“怎么上个厕所跟上断头台一样?”
王保葆心想,断头台她没上过,执行床倒是刚躺过。
比起那个,这个也没轻松到哪里去。
“快点啦。”沈知夏拉她,“再不进去上课了。”
王保葆被她拖进去。
女厕所里有淡淡的洗手液味,还有几个女生在镜子前整理刘海。王保葆全程低着头,僵硬得像误入人类社会的野狗。
沈知夏洗完手后,见她还站在洗手台前发呆,忍不住问:“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啊?”
王保葆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
十七岁的少女,马尾有点乱,眼尾还泛着红。眉眼依稀有王保保过去的影子,但线条柔和了太多,像是前世那个浑身戾气的男人被岁月重新揉碎,捏成了另一个干净的人。
王保葆伸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脸。
冰凉的镜面碰到指尖。
她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这一世她没有前世的记忆,会不会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女生?会不会每天和沈知夏讨论奶茶、作业、暗恋的人?会不会在某个午后收到林景程递来的试卷,然后红着脸说一声谢谢?
可她不是。
她身体里装着一个死刑犯的灵魂。
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知道哪些人会死,知道哪些路不能走,也知道自己曾经亲手把人生过成了一滩烂泥。
“葆葆?”
沈知夏轻声叫她。
王保葆回过神。
沈知夏站在她旁边,眼里的担心不像假的。
“你要是真不舒服,我们去医务室吧。”沈知夏说,“你今天吓到我了。”
王保葆看着她,忽然问:“沈知夏。”
“嗯?”
“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未来?”
沈知夏愣住:“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
沈知夏想了想,笑起来:“我想考个好大学,开一家自己的画室,养一只猫。然后……”
她顿了顿,脸颊微微红了点。
王保葆心口一紧:“然后什么?”
沈知夏小声说:“然后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吧。”
王保葆看着她。
“喜欢的人是谁?”她问。
沈知夏立刻炸毛:“你烦不烦啊!问这么细干什么!”
王保葆没有追问,只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林景程。
果然还是林景程。
哪怕世界线变了,沈知夏喜欢的人还是他。
那就好。
王保葆想。
只要沈知夏还喜欢林景程,只要林景程这一世没有被自己拖进深渊,他们就还有机会。他可以把前世错过的、毁掉的、亏欠的,全都一点点补回来。
她要让沈知夏开画室,养猫,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要让林景程平安长大,顺利创业,不用再为了她死在雨夜。
至于她自己。
王保葆看着镜子里的少女,轻轻扯了下嘴角。
她这种人,有没有未来都无所谓。
回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笑声还没散干净。
刚才看见她差点进男厕所的男生还在和别人嘀咕。沈知夏瞪了他们一眼,凶巴巴地说:“笑什么笑,没见过人睡迷糊啊?”
王保葆有些意外地看她。
沈知夏把她往身后一挡:“走啦。”
少女的背影不高,却很坚定。
王保葆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进教室前,她又下意识看了一眼林景程的位置。
林景程刚好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抱着一沓卷子。两人在教室门口撞了个正着。
王保葆停住。
林景程也停住。
距离很近,她甚至能看清他校服领口洗得有些发白。
前世他们这么近的时候,林景程一般会抬手勾住她肩膀,说:“走,吃饭。”
可现在,少年只是礼貌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借过。”他说。
声音清冷,客气,陌生。
王保葆的手指蜷了蜷。
沈知夏还在后面推她:“葆葆,进去啊。”
王保葆低下头,让开路。
林景程从她身边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闻到他身上很淡的皂角味。和前世一样。
王保葆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她没有回头。
林景程却在走出两步后,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王保葆正低着头,被沈知夏拉进教室,马尾轻轻晃着,背影看起来单薄又僵硬。
林景程微微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今天差点闯进男厕所的女生,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违和感。
像一个人站在阳光里,影子却还留在很远很深的黑夜。
上课铃响了。
所有人回到座位。
王保葆坐下,翻开课本,第一页空白处写着一句少女字迹:
“高二也要加油。”
字迹圆润,干净,充满天真的期待。
王保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慢慢写了一句:
“这一次,谁都别死。”
写完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晦气,抬手用力涂黑。
黑色笔迹一层一层盖上去,像把某个不能说出口的未来死死压住。
可她不知道,有些命运不是不写出来,就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