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下，案上堆着像小山一样的状纸。风萤趴在桌上，手边搁着毛笔，头发乱槽槽，与那鸡窝相似，嘴里直哼哼：“哎呦喂……我的手腕子都要断了……这平县的坏人怎么比蝗虫还多啊！”
泠月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顺手替她把散落的鬓发理到耳后，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辛苦我们家风大侠了，一天写了六十多份判词。”
风萤翻了个身，仰头看着泠月，嘿嘿一笑：“你也不赖啊，白大老爷，坐了一天，又说了那么多话，你也饮几杯茶润润嗓子。”
“还好。”泠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难得卸下了那副清冷威严的架子，揉着眉心，“好在第二天这些案子也都理顺了。剩下的，大多是些邻里纠纷，等新县令来了，交给新县令去头疼吧。”
风萤拿起桌上的短刀在手里盘着，忽然神色一正：“哎，泠月。我估摸着，那新县令这一两天就该到了。咱们要是拍拍屁股走人，那三个一直关在后院牢里的家伙怎么办？”
泠月闻言，也收起了随意的神色，坐直了身子：“你说是梁火升那三个？”
“对啊。”风萤掰着手指头，“老大梁火升，老二侯老二，还有那蛤蟆。这三个人，怎么处置？”
泠月沉吟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鲁浸墨的罪名已经定下了，梁火升和侯老二，本就是通云山为祸一方的匪首，手上沾过人命，按律当斩。不能因为他们被鲁浸墨放出来，就免了他们的死罪。”
风萤点了点头：“那蛤蟆呢？我看他那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他是被梁火升强拉上山的。”
泠月嘴角微微一扬，目光里透出几分深意：“那萤儿~你觉得钱大勇，该杀，还是该留？”
风萤想了想，把短刀往桌上一插，笑嘻嘻道：“我觉得吧，这蛤蟆虽然长得丑，说话又难听，但那天他塞草堵老大嘴那个机灵劲儿，倒挺合我胃口。而且他那奇特武功，竟能与你敌上二十回合，虽然你是留了手的，那也算很厉害啦！要是查明他确实没什么大恶，不如留他一条蛤蟆命？”
泠月端起茶抿了一口，轻声道：“那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上午，咱们不接别的案子了。专门把这三鬼提出来，做个了断。不管新县令什么时候到，咱们总得在走之前，把该办的事办干净。”
书写简短。
转眼就到了上午，公堂外的百姓比前两天还多。大家听说“白青天”要走了，很多人专程跑来送行，顺便看看最后几桩案子怎么判。
“升——堂——”
惊堂木一响，满院鸦雀无声。
泠月端坐堂上，风萤照旧坐在师爷位，只是今天没拿笔——整个人斜歪在太师椅上，双腿离地，右胳膊撑着脑袋搭在扶手上，左腿搭着凳子扶手，右腿又翘在左腿上，左手“断风”宝刀上下翻飞，嘴角挂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活像个占山为王的小霸王。
“带梁火升、侯老二、钱大勇！”
铁链一阵响，三个穿着囚服、蓬头垢面的“小鬼”被押了上来。梁火升虽然右手废了，在牢里也吃足了苦头，却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硬挺着脖子，眼睛直直瞪着泠月。侯老二目光闪躲，不敢抬头。
钱大勇倒好，还没等泠月开口，“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响：“咦呀……二位姑奶奶，二位青天大老爷！吾知错了，吾真知错了咦呀……”
泠月没看他，拿起案上的卷宗，目光扫向梁火升：“梁火升，侯老二，钱大勇。你三人占山为王，聚众为匪，打家劫舍，杀害无辜。按照朝廷律法，斩立决。”
这话一出，梁火升脸色一变，侯老二直接瘫成了一滩泥，钱大勇连连滴咕：“完了，完了咦……”
泠月继续道：“不过，本官今日不杀你们。平县的新任县令这一两天便到，本官会将你们连同鲁浸墨的罪状，一并移交。是杀是剐，由新县令按律法处置。来人！将梁火升、钱老二打入死牢！钱大勇留下，本官另有话问。”
风萤在旁边补了一刀：“听到了没？好好去大牢里等着，看新来的县太爷怎么收拾你们。”
随后，泠月把目光转向了跪在地上的钱大勇。
“钱大勇。”
“咦呀！在……在，姑奶奶咦……在……”蛤蟆浑身一哆嗦。
“本官查过卷宗。你钱大勇，本是岭南一带的走街货郎，半年前被梁火升的人强抓上山，因你有两下功夫，他们便抓了与你随行的商贩做人质，逼你入伙当了贼。这半年里，你虽跟着他们，但你实话实说，可曾伤害无辜，祸害百姓？”
钱大勇听着听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大人明鉴，青天大老爷明鉴咦……”
泠月抬眼看向他，声音沉稳：“本官判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虽是被胁迫，但终归落草为寇，是为共犯。平县的新任县令这一两天便到，本官不便将你留在牢里，免得你被当成匪首同党一并问斩。”
钱大勇一听“问斩”俩字，吓得一哆嗦。
泠月话锋一转：“本官罚你，从今日起，跟着本官与风师爷做个随从。端茶倒水、扛包牵马，到你立下功劳，或者本官觉得你赎清了这半年的罪过为止。你可同意？”
钱大勇愣住了，随即连连磕头：“咦……好！吾同意！多谢姑奶奶！多谢青天大老爷咦呀！”
风萤从太师椅上跳下来，走到钱大勇面前，手里盘着短刀，绕着他转了一圈，笑嘻嘻道：“蛤蟆，算你走运，碰上我们家大老爷心善。以后跟着本大侠，保证你顿顿有肉吃，总比跟着那俩倒霉蛋去砍头强。”
钱大勇抬头，看看风萤，又看看堂上的泠月，激动得又是一阵猛磕头：“吾愿意！吾愿意给姑奶奶当牛做马咦呀！”
“行了行了，把眼泪擦了。”风萤嫌弃地摆摆手，“咱们马上就要出远门了，赶紧去后院收拾收拾，把我们该带的干粮水壶都备好，本大侠可不养闲人！少一样，我扒了你的皮！”
泠月坐在堂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后惊堂木一落：“结案……退堂！”
话音刚落，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地跑进公堂：“大……大人！城门口来报，新任县令的轿子已经进城了！离县衙不到两条街了！”
这话一出，公堂外的百姓顿时炸了锅，不仅没让开，反而呼啦啦往前挤了一大步：
“白青天！您不能走啊！”
“是啊，您走了，谁给我们做主啊！”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直接堵在了公堂大门口，张开双臂，满眼恳求。
堂上那两位“青天大老爷”，对视了一眼。
“哎呀！”风萤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蹦下来，手忙脚乱地扯身上的暗红小马甲，“这新县令是踩了点吗，怎么来得这么是时候！”
泠月也站起身，动作极快地将披在身上的青袍扯下，扔在公案上，顺手拿回宝剑。看着堂下堵得水泄不通的百姓，她微微蹙眉，低声道：“正门走不了了。”
“那就飞出去！”
话音刚落，风萤一把抓住泠月的手腕，足尖猛地一点地，使出了裁风诀——回风裁影！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黄褐色的残影卷着一抹白衣，从公堂之上拔地而起，如两只燕子般轻盈地越过人群头顶，直接落在了县衙外面的青石大街上。
“白青天飞啦！”
“飞人唉！”
“简直是神仙！”
百姓们发出阵阵惊呼，纷纷转身往外追。
泠月落地后，借着残影余威，提着宝剑，衣袂飘飘地沿着长街向前掠去。风萤一边跑一边回头冲后院大喊：“蛤蟆！马车不要了！你自己跑快点！”
后院传来钱大勇绝望的哀嚎：“咦呀——姑奶奶！你们等等吾呀——吾的腿短啊——”
写书人一笔写不了两头——
新任县令海瑞清的轿子稳稳停在县衙大门口。轿帘掀开，一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的老者走了下来。他整了整崭新的官服，正准备接受百姓的迎接，结果定睛一看——门口冷冷清清，只剩几个守门的衙役。
他正纳闷，就听长街尽头传来一阵喧闹。抬眼望去，只见百姓们正浩浩荡荡地追着两道远去的身影，前头那两道影子快得像风一样，一闪就没了影；后面跟着个短腿的蛤蟆脸，背着个大包袱，跑得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嘴里还在那喊：“姑奶奶们，等等吾呀——”
海瑞清愣在原地，扭头问身边的随从：“这……平县以前的县令不姓鲁吗？怎么听百姓叫什么‘白青天’？”
随从也是一脸懵：“回大人，我也记得原县令姓鲁，此处喧闹……属下不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