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泠月笔直端坐在公案之后，身穿素白长衫，外头将鲁浸墨那件宽大的七品青袍往身上一披——穿肯定是撑不起来，但当个披风正合适，反倒衬得她那一头白发愈发清冷威严。她左手搭在腿上，右手握着惊堂木，随身宝剑往桌上一横，沉着嗓子：
“升——堂——”
“威……武……”
两旁的衙役喊得有气无力。他们也是头一回见俩年轻姑娘当县令的。
风萤坐在师爷的位置上，穿着鲁浸墨的一件暗红色小马甲，黄褐色的高马尾高高扎起，翘着二郎腿，腰板挺得笔直，右手捏着一支毛笔，左手端起茶杯放在嘴边。她眉头微挑，杏眼圆睁，拿笔杆子敲了敲桌面，清了清嗓子，端得比真师爷还像几分。面前摆着茶壶，原师爷站在身边，恭恭敬敬地给她端茶倒水。
“老头。”风萤斜眼瞥了那原师爷一眼，捏着官腔，“本官的茶凉了。”
那原师爷是个干瘦的老头，此刻苦着一张脸，战战兢兢地弯腰倒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茶水洒了小半杯。
风萤瞥了他一眼，小声嘟囔：“抖什么抖，本大侠又不吃人。”
泠月端坐在上，看着底下空荡荡的院子，又看了一眼旁边端着架子喝茶的风萤，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赶紧用左手袖子一遮，定了定神，又恢复原样。
第一天的上午，就这么在安静中度过了——别说有人告状了，连个苍蝇都没进来。
“我说大老爷。”风师爷凑到白知县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这都等半天了，连个告偷鸡的都没有，我们想当青天大老爷，可也得有人告状啊。”
白泠月双手拄着下巴沉思了一阵，目光扫过案头那摞厚厚的卷宗，嘴角一扬：“既然没人找咱们，咱们就去找他们去！”
风萤一听，眼睛亮了，把毛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等你这句话呢！坐这半天，我骨头都僵了。”
底下那原师爷一听，吓得茶水也不倒了，赶紧阻拦：“二位青天大老爷！二位姑奶奶！这……这不合规矩啊！哪有县太爷亲自上门找案子的？”
风萤瞪他一眼：“规矩？我们青天大老爷出去体察民情，哪不合规啊？老头，你把那几个占人田产、抢人闺女的卷宗给我找出来，本大侠今天挨个上门去‘请’他们。”
泠月缓缓站起身，将青袍抖了一抖，依旧披着。右手拿起桌上的宝剑，左手打开几本卷宗翻了翻，淡淡道：“走吧，先去城南看看那桩强占民田的案子。卷宗上说，这刘老二被放贷的田有财逼得卖儿卖女，那恶霸还在逍遥法外。”
风萤揣好短刀，百宝囊往身上一挎，咧嘴一笑：“走！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上门服务’！”
不多时，城南一条清冷巷子里。
田有财的宅子十分气派，朱漆大门紧闭，门缝透着里头的高墙大院，门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大锁。
“哟，防得还挺严实。”风萤撇了撇嘴。她走上前，从百宝囊里摸出一根极细的铁丝，往锁眼里一捅，趴在门口，歪着脑袋，左耳朵紧贴铁锁，手腕轻轻一拨。
“咔哒”一声脆响，那把大锁应声而落。
风萤收回铁丝，得意地朝泠月扬了扬下巴。“白大老爷，请进吧~”
泠月用袖子挡了一下嘴，双手前伸推门而入。院子里几个正闲坐的护院家丁猛地一愣，还没等他们抄起棍棒，风萤身形一晃，已经化作一道残影。她直接抬手“啪、啪”两下，精准地点在两人后颈，家丁连哼都没哼一声，翻着白眼就软倒了下去。另一边，两个不知死活扑上来的打手，被泠月随手一拂，连人带棍飞出两丈远，砸在假山上……前后不过几息，地上就躺了一排。
正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绸缎长衫、留着八字胡的中年胖子探出头来。正是田有财。他一看院里躺着的手下，又看了看那两个不速之客，脸色煞白：“你……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强闯民宅——”
“闭嘴吧你。”风萤脚尖一点，人已经窜到了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了出来，“县衙办案！田有财，你强占民田、霸占良家妇女的账，今天该清算清算了！”
泠月没动，目光清冷：“带走。”
又到了城东刘老二家。这是一间四处漏风的破茅草屋。刘老二正缩在角落里，抱着个破了边的陶碗，听屋外有声，一扭头看到被风萤踹跪在地上的田有财，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碗“当啷”掉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田……田老爷！草民不敢了，草民再也不敢了，您放过草民吧！”
“嘿，老头，你看清楚了，现在是我们抓了他，又不是他抓你。”风萤一把将田有财推到前面，双手叉腰。
刘老二这才看清，那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田老爷，此刻被双手反绑，灰头土脸。
泠月蹲下身，语气平缓：“刘老伯，我们是县衙的。你的案子我们接了，今天来，是要还你个公道。”
刘老二盯着泠月看了好半晌，又看了看地上像死狗一样的田有财，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老天有眼……真是老天有眼啊！多谢二位老爷——”抬头看了一眼“——二位神女啊……”
书写简短。
县衙大门敞开，公堂外围着数百民众。
这些人大多是风萤和泠月照着卷宗上门“请”过来的县民，也有好事的听到动静来看热闹。他们挤在院子里，交头接耳，看着堂上那个披着青袍的白发姑娘，还有旁边那个把短刀拍在桌案上的黄发女师爷。
“啪！”
惊堂木一响，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泠月端坐公案后，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清朗：“平县代知县白泠月，今日开堂审案。传：田有财、刘老二！”
风萤一拍桌子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带田有财、刘老二！”
下面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只见那破衣烂衫的刘老二被带上堂，身后，恶霸田有财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晃晃悠悠跪在堂下。
田有财虽然被绑着，但在这平县横行霸道惯了，跪在堂下，梗着脖子仰起头，满脸不服：“白知县是吧？我田某人在平县做生意，向来奉公守法！鲁知县都准许了我这放贷生意，你们无凭无据，私闯民宅，还把我绑到这来，眼里还有没有王法！鲁知县在哪，你们冒充县官，该当何罪！”
这话一出，外围的百姓顿时一阵骚动——是啊，那鲁县令虽然跑了，但毕竟没见着官府的告示。这俩姑娘把官袍一披就坐堂，万一真是冒充的呢？
风萤一听，乐了。她把手里的毛笔一搁，双手抱胸：“哟，你倒是个明白人，还知道鲁大人呢？”
“那你知道，鲁大人为什么跑了吗？因为他半夜派人暗杀我们，没杀成，怕我们找他算账，连夜卷了金银细软，逃回京城找他爹去了。”
田有财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风萤直起身，大声道：“你把鲁浸墨当靠山？实话告诉你，他勾结贼寇、贪赃枉法，早被我们揪出来了！你现在替他出头，是想陪他一起掉脑袋吗？”
田有财哆嗦了一下：“你……你血口喷人！鲁大人清清白白……”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
一直没说话的泠月终于开口了。她微微前倾，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鲁浸墨是否清白，他贪污的账册、勾结匪寇的书信，此刻就堆在本官手边。田有财，你口口声声说他准许你放贷，那本官问你，他收了你多少好处？”
田有财张了张嘴，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
泠月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目光扫向院外围观的百姓，声音提高了些许：“诸位乡亲听好了。鲁浸墨畏罪潜逃，平县暂由本官代理。本官不认什么鲁大人的准许，只认朝廷的王法！这案子，今日就断在这里！”
说罢，她用手一甩把案头的卷宗精准扔到风萤手中。冲旁边的原师爷抬了抬下巴：“翻翻这卷宗里，田有财这几年的借贷契书，强买强卖的案卷，都拿上来。”
原师爷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摞泛黄的纸张跑上来，呈到公案上。
泠月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契纸，对着堂下：“田有财，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刘老二借银二两，月息五分。可这底下的画押，指印大小不符，墨迹也是后填上去的。分明是你们强按着手印，事后补写的假契！你作何解释？”
田有财张嘴结舌：“那……那是他们自愿……”
泠月没理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刘老二：“刘老伯，你当着大家的面，把这契书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
刘老二浑身颤抖，终于憋不住了，往前爬了两步，指着田有财的鼻子大哭：“大人明鉴！三年前草民老母亲病重，找他借了二两碎银。谁想到他伪造合同，改成了利滚利的高利贷，不到半年就成了十两！他带着一帮打手砸了草民的家，逼着草民在那张假契上按了手印，还……还把草民的闺女强行拉到他们田庄，卖给了他的什么亲戚！可怜我的老母，忧病交加，不治身亡啊……草民去县衙告过状，可鲁大人连理都没理，还说我扰乱朝堂，打了二十大板，往外一扔，我这一年没起来炕啊！”
这话一出，外围的百姓顿时炸了锅：
“这畜生太可恶了，给他关起来！”
“打他四十板！”
“就得砍头！”
“赶紧砍头！”
“对，砍头！”
“砍头！”
“哗……”
泠月将惊堂木往桌上一拍，“肃静。”看向田有财：“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田有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小声嘀咕：“那……那丫头我是给了银子的……”
“啪！”泠月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强抢民女、伪造契书、勾结贪官！田有财，你还有脸提银子？”
她转头看向田有财，右手拿起桌上的惊堂木，缓缓道：“田有财，抢占民田，强抢民女，证据确凿。本官判你：所霸占田产，悉数归还原主；被掳女子，立刻释放；另，杖责三十，押入大牢，待新任县令到任后再行发落！来人，行刑！”
一听到“行刑”二字，田有财彻底软了，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威……武……”
三个专掌棍刑的衙役出队，利落地把瘫在地上的田有财架到棍刑台，“噼！啪！……噼！啪！”——整整三十棍。
三十棍打完，就见这田有财：原本绸缎长衫打得稀烂，整个人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刑凳上，屁股肿得老高，进气多，出气少，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把他往大牢方向拖去。
看到恶霸被收拾，外围的百姓齐声叫好。
泠月没有停歇，转头看向堂下：“来人，去城外田庄，把刘老伯的闺女接回来。”
两个衙役领命，快步出了县衙。
刘老二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老泪纵横。
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白青天！草民也有冤啊！”
这一声就像点燃了引线，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瞬间炸了锅，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大人！草民的田也被他们占了！”
“我男人就是被这田有财的打手打死的，求大人做主啊！”
“我闺女也被他们抢走了，不知死活啊！”
“哗”……
院子里的哭喊声、磕头声、诉苦声连成一片，震得县衙的房梁都嗡嗡作响。
风萤本来正端着茶杯看戏，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差点把茶水泼在桌上。她赶紧放下茶杯，站起来扯着嗓子喊：“排队！排队！一个个来！谁再挤，本大侠就把他扔出去！”
泠月坐在堂上，看着底下这乱哄哄的场面，惊堂木往桌案上重重一拍：“啪！”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朗：“有冤的，留下。把状纸递上来，没有状纸的，口述。风师爷——记。”
“好嘞！”风萤把袖子一撸，重新坐下，提笔蘸墨，眼睛亮得吓人，“来，你第一个，先说！”
这一审，就从下午直接审到了掌灯时分。外面的队伍非但没见少，反倒越排越长。这平县“女青天”的名号，也随着这些人的口口相传，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