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人类都喜欢这种姿势嘛？”
声音绵软，还带着一丝委屈的意味。
安迪不语，只是一味地往她身上缠浸过圣水的麻绳。
少女抬头看他，鹅黄的月光恰好透过高而窄的窗溜了进来。不知何时，硕大的有如巨石般清晰轮廓的乌云飘散而去，一轮圆月坠在了长满松树、山石狰狞锋利如锯齿的山巅。
窗棂的十字倒影正正落在她身上，低斜的月光将倒十字的窗格映成了十字架形状。
月光下，披散的黑发垂地，泛着神秘而遥远的光，她的瞳孔呈现着鲜艳、流动的血红色，一身纯黑修身方领留肩小夜礼服，裙摆长可及地，少女并腿侧坐，一双裸足在微黄的月光下，掌纹清晰可见，足弓勾起优雅的弧度，弧度顺着足跟往上，白皙的脚背细嫩光滑，甚至看不到青筋脉络，圆润的脚踝在裙摆末端的古典睫毛蕾丝下若隐若现。
纯黑裙摆毫无点缀，繁复的褶皱到了腰间骤然收拢，被一圈金纹璎珞挂饰挽起。
淡淡暖色的月光为她苍白的肤色添了一抹活人的气息，红宝石一般的透亮色泽在她皮肤下涌动，锋锐的犬牙在饱满的红唇下露出一小尖，挺翘的小巧鼻尖耸动，发出类似抽泣的声音。
最后一圈麻绳缠完，把一小段打上绳结留在自己手里，安迪终于对着被绑成魔芋结的少女开口了。
他低下头，注视着她的双眼，顺了顺自己末端打卷的亚麻色中短发。
“你知道圣水是怎么生产的吗？”
她的脸上登时浮现了茫然，不解，以及独属于少女的天真。
有那么一瞬间，和她对视的一瞬间，那血红色成了一个入口，让人联想到峡湾的夕阳，天边的火烧云，仿佛乘坐小船飘荡在漫无边际的大洋之上，一种异样的安宁。安迪有了一种错觉，面前的就是一个被这幽深古堡拖入虎口的纯真少女，而不是危险的、喜食人血的血族。
背上的退魔长剑灼烫着皮肤，提醒着眼前并非善类。
当然，他并不是无的放矢的问，安迪从她身上闻到一股像是同类的气息，并非同一种族，而是同为异类的感觉。
“你知道当左轮抵在额头，我会想什么嘛？”
她脸上的不解和疑惑更浓。
安迪只是摇摇头，没有再说。
他当时在想，等下会从那刻满蜿蜒藤蔓装饰的左轮粗大枪管里射出的子弹，会是银制，还是铜制。
一声狼嚎打断了他的回忆，像是应和，狼嚎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乌云遮住了月光，偶尔的无声雷光映亮漆黑的甬道。
风穿过回廊，发出骇人的低吼，就像有什么猛兽躲在前面的拐角等着给他来一爪子。但安迪知道，这栋古堡最可怕的猛兽已经成为了他的猎物。
过程简单的让人难以置信。
他牵着绑她的绳，脚步在漫长的甬道回荡。他能感觉到她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后背，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了哪个地方。
从他诞生那天起，他的直觉就远超常人，或许是因为他生来带着前世蓝星的记忆。
但这不是天赋，这算是一种诅咒。
“为什么不杀了我？你是猎魔人对吧？”声音还是那么柔软、清脆，像银沙般细碎流动，带着好奇，安迪觉得听起来比他更像活人。
安迪回过头，盯着这大概是新生的血族看了一会，只有新生的血族才会那么弱小，但新生血族身边肯定会有长辈，这里是阿卡夏古堡，是阿卡夏侯爵的古堡，整座古堡只有她一个，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或许在推开古老包铜大门的一瞬间，自己就会身首异处。安迪这么想着，暂时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并不在乎，或者说，死亡才是他的目的。
终于，临近那扇嵌着巨大铁钉的门，门上很明显曾刻过什么花纹装饰，或者精美图案，但不重要，在岁月和风雨的手笔下，早就掉干净了。门上没有锁，挂着几条铁链，大概以前是有锁的。
“你的眼睛很好看，布莱尔会喜欢的。”
安迪开口，回答了她的问题，伸手去推那扇大门，门的质感粗粝、像在摸海滩边被冲上的贝壳，经过砂砾和海浪的打磨，粗糙又滑腻。
他的手抖了抖，这触感和联想让他回想起不好的记忆。他深吸一口气，发力推开了大门。
周围依旧昏暗，月亮隐没不出。硕大的庭院有几条昏暗的通道连向这道巨大的圆形拱门。
狼群的嚎叫倒是更清晰了。
“布莱尔？”
安迪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的猫。”
“前几天捡到的。”
他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没人照顾，很快就会死去。”
安迪其实想不明白，自己一个濒临死去的人，为什么还要捡回一只被抛弃的乳猫，他不免地幻想着自己本质是邪恶的，在死去之后，会有其它生命陪着他一同离开这个世界。
就像那些祈祷着生命一样祈祷死亡的，劝慰自己死亡并不孤独，死亡时时刻刻都在发生，不过是奔流而下的万千洪流中的一小滴水罢了。
一辆充满着机械豪放感的黄铜色蒸汽车静静停在庭院中央，复古的马车式样车厢，前端一个横向的圆柱形罐体，排列铆钉和齿轮、金属箍环。
“我以为你们猎魔人都是骑马的。”
安迪轻推她上车，她却回头惊讶地表示好奇。
沉闷的喷汽声替代了安迪的回答，机械的咬合驱动了它前进。
“你对猎魔人的印象太古老了。”安迪的声音淹没在机械的碰撞声里。
蒸汽机的活塞开始往复运动，富有节奏，金属的弹簧减震效果不怎么好，车辆在白色纱质道路上颠簸。
她好奇的环顾着周围，深色的冷杉划过车外，松林压过天空，白色的沙制道路在月光下显得灰白。
她大概从未出过那栋古堡，安迪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她，她不时把脸贴在车窗上，盯着远处连绵、参差、尖锐的山峰阴影，不时转过头看着道路前方，愣愣发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