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尔对这个胡子拉碴的奇怪猎魔人很好奇。
尽管她之前对猎魔人的概念只来自于书房里的藏书，厚厚的牛皮封页下用重墨将他们描述成了冷漠的怪物杀手、非人的机器，只认钱不认人。
那本书太厚了，她看了个开头就没看了，她记得那本书叫《荆棘之吻》。
她从未见过其他人，在那座古堡里，从有记忆以来，这座古堡就只有她一个，如果把这算年龄的话，别说以血族的标准，哪怕是以人类的标准，她都只能算刚成年。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面，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艾莉尔这个名字是她看到的第一本书的女主角的名字，她很喜欢，就拿来用了。
她醒来的那个夜晚，圆月正对窗口，她从棺材里坐起。残破的墙垛，漆黑的夜空。
没有什么记忆复苏，也没有什么所谓的血族传承，哦不，如果硬要说的话，不知道会语言和文字算不算传承。
她把书房里能找到的书都翻了一遍，什么《永恒之誓言》、《情未了》，最后结论是写书的人大概没当过血族。
她试过走出这座古堡，但是在山中迷路了半个月，最后巧合才又回到古堡。之后，她就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所幸她不需要进食，不然恐怕她早就饿死在古堡里了。不过就她看的内容来说，她认为自己应该是需要喝血的。
“我听说教会会把吸血鬼制成延长寿命的灵药？你是要把我送去教会吗？”
她开口了，当然，这不是她听说的，她是从书里看来的。
虽然她觉得大概率不是，因为按照书里的描述，即使是死去的血族，效果也是一样的。
她只是想说说话，二十多年她从没和会回话的生物说过话，远去的飞鸟只会留给她背影，群山也从不给她答案。
“没有教会。”
那个男人的回答和他的表情一样冷漠。艾莉尔撇了撇嘴。
她对这些都充满好奇，比如他嘴里的猫，比如前方的路。
又转过几个山口，古堡已经和那些锋利的山石融为一体，车前的温暖橘黄色光芒似乎能驱散山中的寒意，艾莉尔觉得自己没有体温的身体暖了一点。
“你要带我去哪儿？”
安迪没有回答。
安迪感觉到自己的鼻尖又开始萦绕一股腐烂的味道。
像是被丢弃在河边的水产内脏，在烈日的炙烤下逐渐变质，隔着非常远都能闻到的那种腥臭，但更加粘稠。
海洋腐烂的味道。
就和那个黄昏一样。
……
那一日历历在目，但要说清这一切，还要从更早前说起。
他生来便带着前世蓝星的记忆，投胎到这世界，已经二十有余，至于到底有余多少，由于这里历法混乱，他其实也不清楚，只是估算。
他降生在一处偏僻的山林小镇，薄雾常年笼罩那里，往往到日中才散，松木堆砌的屋顶层叠交织，蜿蜒的石板路骨架一般连起这座依山而建的偏僻镇子。
他刚开始以为自己重生到了某个中世纪背景的奇幻世界，因为他那温婉的母亲总是在睡前给他讲关于骑士远征的故事，远方的城邦、贪婪的精灵商人、狡诈的狼人。金黄的烛光下，那些故事熠熠生辉。
还有酒馆里矮人大叔总是敲着大如蜂巢的木酒杯，金黄的酒液晃荡飞溅，要那些吟游诗人多讲些带劲的东西。每当这时，安迪总是会被劝着早点回家，不用猜也知道他们要讲些什么。
这一切无不吸引着他来自异界的灵魂，谁年少时没有一个拔剑斩八方，一人当万军的梦呢？
直到一个自称从远方来的吟游诗人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小镇唯一的酒馆里，穿着一身烂布，如果不是背上背着的鲁特琴，没有人会把他和吟游诗人联系在一起。
他拨弄起琴弦，唱着向吧台后的壮汉要一杯酒喝，声称自己有最棒的故事可以抵得上酒钱。
其他的吟游诗人立马同他弹起了反调，酒吧的主人，高而壮的铁锤——所有人都管他叫铁锤，把装满了金黄酒液的木杯砸在了吧台上。
他爽朗地大笑起来，却不急着接酒。琴弦一扫，人声鼎沸的酒馆里悠悠的响起了海浪拍打的声音。
他唱起了海风的喧嚣，唱起了船帆的抖动，唱起了海上的财富、爱恨情仇，金银碰撞的脆响在酒馆内回荡。
来听他讲故事的人越来越多，这偏僻的山林小镇，没有人见过海，新奇的故事总是带来关注。
在又一个充满着勇敢、阴谋、希望的冒险故事之后，他豪饮下一大杯。里三圈外三圈的人群包围了他，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把略显老旧的鲁特琴，期待他再开口留下一个难以忘怀的故事。
安迪自然也在其中，仗着小孩子的身份，他甚至挤在了最前排。
一个响亮的酒嗝之后，他终于开口了。
“今晚的最后一个故事，关于，深海的冒险！”
波涛汹涌的海浪之后，冒险的主角大获全胜，满载而归。
人群渐渐散了，安迪却对故事里出现的怪物感到不安，他感觉自己在哪里听说过这种怪物。他仔细回忆，确认不是在以前的那个故事里听到过。
“你有听过那种怪物吗？”
他戳了戳自己身边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正踩着椅子扒着桌边踮脚伸手去够桌子正中间的木勺，亚麻粗裙的裙摆在她腿间摇摆颤抖，皮革翻毛靴沾着泥，显得有些脏。
“没有呀。”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就像清晨的鸟鸣。
他是隔壁猎人的女儿，安迪已经有些忘记了她叫什么，但还是记得她踮脚去够勺子的动作。
翌日，穿的破破烂烂的吟游诗人走了，小镇还是一如往日般平静，炊烟照常升起，人群依然在酒馆里欢聚，安迪心中却感到有些不安。
那个怪物的身影在他脑中越发清晰，鱼类的鳞片逐渐在他的梦中爬上脸庞，背鳍从他的脊骨中刺穿而出，指间长出蹼片，灰绿的粘液漫过他的视野。
他开始不断的在半夜惊醒，薄雾遮住月光，像隔着一层轻纱，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会呆立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的月亮，直到黎明唤醒这座小镇。
然后，又一个平平无奇的黄昏，长久的睡眠不足让他黑眼圈异常明显，没有了少年的朝气，父母关切的问他，他却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吃过晚餐，鹿肉炖煮的肉汤，里面软烂的豌豆和黏糊的菌类让他的脑中突然闪过一幅图片，他前世从某个视频看到过的神话生物。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鱼类腐烂的味道，就像小镇里的捕鱼人在边上小河里捕来的鱼，给去了内脏没有丢掉一样。
他问了父亲，问了母亲，他坐在小屋的门口，问了每一个经过的人。
只有他闻到了。
“深潜者。”他蹲在门边，喃喃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