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风山下来，天擦黑前赶到一处废弃山神庙。
庙不大，半间屋顶塌了，剩下一间还能挡风。
沙僧放下行李就去拾柴火，悟空跳上房梁蹲着，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
唐糖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刚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情劫地图，八戒凑过来了。
“师父。”
“嗯。”
“我有个东西想给您看。”
唐糖抬眼。八戒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摞纸，用红绳扎着，纸边都卷了毛。
他双手捧着递过来，一脸郑重。
“什么？”
“我这一路写的。”八戒清了清嗓子，“一共三百首。”
唐糖的手悬在半空没接。“三百首什么？”
“诗。”
房梁上传来一声响。悟空翻身坐起来了，脑袋从横梁上探出来往下看。
“三百首？”唐糖重复了一遍。
“对，我数了，整整三百首。全是写给师父的。”
沙僧正好抱柴火进来，听见这话，柴火往地上一放，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唐糖把系统面板关了，深吸一口气。“八戒，我记得说过，不许写诗。”
“那是规矩，我写了是心意。”八戒把纸又往前递了递，“师父您先看，看完再扣功德。”
悟空从梁上翻下来，一把抢过那摞纸。“我看看。”
“哎猴哥你别抢——”
悟空已经翻开第一页了，皱着眉念出声：“第一首，《师父的眉》。师父眉似弯弓月，一箭射中我心间……”
八戒在旁边点头。“怎么样？这个比喻我琢磨了三天。”
“酸。”悟空翻到第二页，“《师父的眼》。师父眼若夜明珠，照我老猪回高老庄的路。”
沙僧在旁边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噗”。
悟空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难看。
“《师父的嘴》《师父的手》《师父走路带风》《师父吃饭真香》——你连师父吃饭都写？”
“那天师父吃馒头，腮帮子鼓起来，确实挺——”
“闭嘴。”悟空把纸一合，“全撕了。”
八戒脸都白了。“别！我写了半个月！”
悟空手已经举起来了。唐糖抬手拦住他。“别撕。”
“师父？”
“撕了显得我们欺负他。”唐糖看了八戒一眼，“你先收着，回头自己处理。”
八戒松了口气。“谢谢师父。”
“别谢，扣功德。”
八戒脸又垮了。“多少？”
“一首诗扣五功德，三百首——”
“一千五？”八戒差点蹦起来，“我总共才攒了一千二！”
“那你写诗之前怎么不想想？”
悟空在旁边哼了一声，把那摞纸往八戒怀里一塞。“收好，别让我再看见。”
八戒抱着纸蹲到墙角去了，背影可怜巴巴的。
沙僧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柴火往他旁边挪了挪。“师兄，烤火。”
八戒把纸往旁边一放，闷闷地拨火。
过了不到半炷香，唐糖正跟沙僧商量明天的路线，忽然听见八戒清了清嗓子。
“师父。”
“又怎么了？”
“我能不能——就念一首？就一首。”
“不能。”
“这首写得特别好。”
“八戒。”
“最后一句我改了七遍。”八戒已经从纸摞里抽出一张来，“您就听一耳朵。”
悟空把棍子往地上一杵。“你刚答应收起来的。”
“我收了啊，我就念，念完了还收。”
唐糖揉了揉太阳穴。“念吧念吧，念完赶紧睡。”
八戒一下子精神了，站起来，抖了抖纸，还捋了捋耳朵边的毛。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不标准的腔调开始念：
“师父师父你听我说，取经路上妖怪多。妖怪见你都想嫁，老猪见你——”
“停。”唐糖抬手。
“才两句。”
“够了。”唐糖指了指墙角，“坐下，睡觉。”
八戒不动。“还有最后一句——”
悟空从房梁上跳下来，劈手把诗夺过去，两手一扯。刺啦一声。
“哎！”八戒伸手去抢，只抢到半张纸，上面就剩“老猪见你”四个字。
“猴哥你赔我诗！”
“赔什么赔，这玩意儿留着污染三界？”
两人你推我搡，剩下的纸撒了一地。沙僧叹了口气，蹲下去一张张捡，嘴里念叨着：“别踩别踩，这张没撕干净，还能看清。”
白龙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庙后头绕出来了，嘴里叼着张纸，甩到地上，又叼一张。
唐糖看着他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最后把收集来的碎纸全叼到庙门口，拿蹄子按着往门板上一贴。
“你干嘛？”唐糖问。
白龙马把最后一张纸按好，退后两步，歪头看了看。
“贴出去，让路过的妖怪看看，取经团的大师兄写诗什么水平。”
唐糖探头一看。门板上贴得满满当当，最大的一张写着“师父师父你最美”，第二大的写着“老猪愿为你减肥”。
悟空气得举棍要砸门板，唐糖拉住他。“别砸，砸坏了还得赔山神。”
“那怎么办？”
“让他自己摘。”
八戒站在门板前，看着自己半个月的心血被贴得乱七八糟，表情复杂。
“摘就摘。”他伸手扯了一张，又回头看了唐糖一眼，“师父，我拿回去重新誊一遍行不行？”
“行。”唐糖说，“誊完了自己收好，别让我看见。”
八戒眼睛亮了一下。“那功德——”
“照扣。”
八戒把剩下的碎纸从门板上往下扒拉，边扒拉边小声嘟囔：“扣就扣，反正诗我留着。”
唐糖找了块干净地方躺下，闭着眼说了一句：“谁再写诗，扣功德。写一首扣一首，上不封顶。”
庙里安静了大概三秒。八戒的声音从门板那边飘过来。“菜谱算不算？”
“超过四句就算。”
“那三句半呢？”
“八戒。”
“睡了睡了。”
庙里终于安静下来。悟空蹲在房梁上守夜，尾巴垂下来慢慢晃。
沙僧把捡好的碎纸摞在八戒枕头边上，轻手轻脚躺下。
白龙马变成马形卧在庙门口，蹄子还按着半张没揭干净的诗。
唐糖闭着眼，听见八戒翻了个身，纸摞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第二天早上唐糖是被八戒叫醒的。
“师父！师父您看！”
唐糖睁开眼，八戒蹲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张全新的纸，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墨是新的，纸是整的。
“我连夜改的，就改了几个字，比昨天那首好——”
唐糖盯着他看了三秒。八戒的耳朵慢慢耷拉下来，声音也小了。“就这一首……三百零一，凑个整……”
悟空从梁上跳下来，伸手把纸抽走，团了团塞进自己嘴里。
八戒愣住。“你——你吃了？”
“嗯。”悟空嚼了两下，咽了，“味道不怎么样。”
八戒蹲在地上，看看悟空，又看看唐糖，再看看自己空空的手。“我熬了一宿……”
唐糖拍了拍他肩膀。“功德扣完了，走吧，赶路。”
八戒慢慢站起来，把地上那摞旧诗抱在怀里，跟着出了庙门。白龙马从门口站起来，甩了甩鬃毛，蹄子底下还粘着半张“师父师父你最美”。
唐糖走出去两步，系统面板忽然弹了一下。
【功德账本更新：八戒功德扣减一千五。当前八戒功德：负数。是否允许透支？】
她叹了口气。“允许。”
【已允许。八戒功德：负三百。】
八戒在前面忽然回头。“师父，我功德是不是有点不对？”
“你功德是负的。”
“负的？”八戒声音都变了，“那我什么时候能还清？”
“少写诗，多干活。”唐糖把他怀里那摞纸抽过来塞给沙僧，“你替八戒收着，等他功德正了再还。”
沙僧接过去，认真点了点头。“师兄放心，我收好。”
八戒看着沙僧把那摞纸整整齐齐码进行李箱最底层，表情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悟空在前面催了一句：“走不走？再磨叽天黑前到不了镇上。”
唐糖迈步跟上，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又跳了一下——一天六小时。
她加快脚步，心里盘算着，这修罗场到底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