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先碰到的是虚空特有的冷，失重感顺着身体往上爬。
两团光从远处浮起来。
白光对面，是一团暗紫色，内部无数黑丝试探着伸展又收回。
两团光影快速碰撞，能量偏转，各自凝出轮廓。
白光急速收拢，化作光之巨人。
对面的雾聚拢成巨兽，鳞甲覆满全身，比光之巨人高出一大截。
巨人悬浮在黑暗里。
胸口计时器是蓝的。
银红紫三色纹路贴合身体，一动，流光便沿着肌肉游走。
对面暗紫巨兽主颅两侧排布着无数个小型龙首，暗金色竖瞳挤成一排，挨得太近，分不清哪只先看他。
最左侧那颗龙首瞎了一只眼。
视线扫过来。
那眼神很平静。
像你看桌上那盘菜。
它进食从不咀嚼，直接吞下星光。
光点在它腹内亮了两三下，随即寂灭。
每一次星光熄灭，周遭空间就撕开一道裂缝。
宇宙的气压都变得更加沉重。
巨兽率先扑来。
身躯庞大，动作倒不笨，反而快得不像话。
吼声径直撞进意识里。
震得他左肩发麻。
巨人交叉双臂，手腕纹路亮起，白光推出去，擦着主颅砸在它的肩上，鳞甲一片一片往下掉。
暗紫能量从兽口喷涌，砸中左肩。
光尘炸开，他借着后退的惯性稳住身形。
“砰——！”
他没停。
右拳自下而上，狠狠打进巨兽腹部。
鳞甲崩裂，碎片裹着微光向四周飞溅。
巨兽吃痛嘶吼，黑雾压实，巨爪撕开身后虚空，裂缝向两侧裂开。
庞大身躯一闪而入，鳞甲摩擦裂隙发出刺耳啸声，眨眼间就消失。
裂缝合上之前，最后漏出来一点黑雾，很快也没了。
周围安静下来，安静得他不太习惯。
他等了一会儿。
没什么动静了。
他调头，朝着远处那颗蓝色的星球飞过去。
星空的碎屑不断掠过躯体，带来细沙摩擦皮肤的触感。
路过荒芜星系时他停了一瞬，辨认方向，随即全速前进。
数次空间折跃之后，一道巨型裂隙横在前方。
穿过后他路过了一片碎石带。
那里的星星都被吃光了。
他没停。
沿途好几道不稳定空间裂隙拦路，他总能赶在裂口闭合前穿行而过。
偶尔遇到正在崩解的恒星残骸，他会稍微绕行一段距离，但从未真正停下脚步。
前面是地球。
蔚蓝的。
他放慢速度，目光沉下去。
临近大气层刻意放缓速度，目光望向云层之下。
这是他途中感应到的最后一片还有光的地方，也是那头巨兽必然会经过的下一站。
他选择在这里等它。
刚重新提速，前方虚空炸开。
紫雾涌出，裂隙深处，庞大兽影一步迈出。
它先前跑，不是怕。
是抄近路，它提前守在这颗星球的必经之路上，等着抹除这里所有的光。
裂隙边缘的雾不断喷出，无数真假虚影晃动。
直到主颅视线扫过来。
光在胸口停了一拍。
巨兽的所有副龙首同步运作，周身铺开暗域，像个吞噬光线的黑洞，快速蚕食周围微光，压制光之巨人调动能量的效率。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他往左偏，左边有东西蹭到了肩膀。
往右，右边也是。
他站在中间，哪边都不通。
他稳了一下。
双掌贴合，能量往上顶了一下。
嗡——
白光出去，很直，射中它的胸口。
怪兽所有兽颅同时抬起，黑暗的能量一道接一道射出去。
打到他的身上。
计时器瞬间变红。
黑暗力量撞进来的时候，他生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念头：这身体好像已经不是他的了。
透过黑雾，他看得清楚：巨兽背后，无穷无尽的混沌正在向外扩张，早晚要把整颗地球彻底吞噬。
不能让它踏足这颗星球。
巨兽也受了重伤，胸口被贯穿，它嘶吼着用巨爪撕开空间裂缝，钻入其中修补伤势。
光之巨人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对准那颗蔚蓝色的星球。
指尖率先化作光点，整条手臂逐层变得透明。
光尘剥离出去，在虚空中散开，然后向着地球坠落。
全身的纹路从外向内褪去，每一次消融都在撕碎身躯。
光点往下掉。
穿过大气层，虚空的冷转换成暖的。
他以前在那个地方曾感受过这份暖意。
有呼吸，有灯亮着。
他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晚风拖着光点低空飘荡。
穿过黑夜与万家灯火，钻过半开的窗缝，落进一间间的卧室。
一间卧房的书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作业本，黑笔横放，半杯清水表面浮着淡淡的光痕。
窗外车流霓虹彻夜闪烁。
光落在桌面上，形成一团，然后顺着少年的后颈钻进去了。
他翻了个身，没醒。
后颈那个位置微微发烫发光，光收进皮肤里，桌上留下一个轮廓。
梦里全是碎片：银红紫光之巨人、紫雾、撕裂的天际。
他想要看清，画面便消融了。
意识即将坠入深海时，他仿佛听到一声叹息。
走了这么远，总算到了。
心口那儿又酸又苦，像是替一个很熟悉的陌生人在难受。
他猛地翻身，脸颊贴上冰凉的作业本，后颈那一点余温，被睡姿压成了酸胀。
再睁眼时，阳光已经从窗缝挤进来了。
手机在作业本旁边震动，廉价电子铃声响个不停。
他迷迷糊糊摸过去，先碰倒了一支笔。
懒得捡，直接抓手机。
随手一划，铃声断了。
房间重归安静，只剩窗外早市的嘈杂远远飘来。
手机摆在作业本旁边，蓝底迪迦印花手机壳棱角分明，锁屏壁纸是海岸边伫立的复合型巨人。
顺手合上作业本，把笔压在书页角落。
房间重回安静，只剩窗外风声，还有他刚睡醒略显急促的喘息。
阳光斜着挪了一寸，恰好落在作业本旁边那件东西上。
他合上作业本的时候没看见，但光替它打了个招呼。
一件陌生物件突兀闯入视线。
那儿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件东西。
神光棒。
静静横在作业本边缘。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勾勒出它利落的轮廓。
它表面光洁，没有一丝划痕，内嵌的水晶亮得晃眼。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迟迟不敢伸手。
他把目光从神光棒上移到了门锁上，是锁好的，再看了眼窗户，半开着，是他昨天晚上开的，没有变化。
主要是怕隔壁小孩的什么恶作剧，然后家长找上门来。
再回头看那个东西。
那东西大概有他手掌长？
他没量过。
然后昨晚那个梦又冒出来了。
巨人、紫雾、撕裂的天际……画面模糊得很，跟桌上这玩意儿长得也不太一样。
但他总觉得哪里对得上。
他试探着伸手，指尖搭上外壳，握紧，是暖的。
他举到窗边，水晶迎着日光，在他脸上投出一片菱形光斑。
阳光缓缓偏移，光斑从鼻梁滑到嘴角，他才回过神来。
顺手摸过手机，对着它拍了张照，点开朋友圈。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打了一半的字停在输入框里：
“谁把这玩意儿塞我桌上的，下次放个红包更实在。”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自己这一发，怕不是要坐实中二病晚期。
“靠。”
他低声骂了一句，逐字删掉输入的内容，锁屏，把手机扣回桌面。
“……算了。”
他放下神光棒。
然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凉水入喉的瞬间，舌尖忽然尝到一股陌生的金属味。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隔夜水的怪味。
再喝一口，味道又没了。
放下杯子时，手指无意蹭过神光棒的边缘。
他猛地缩手，像是被烫到，可那东西明明只有体温。
片刻之后，他又把那东西拿起来，翻转着。
“什么时候放在这儿的……是哪家熊孩子的恶作剧，这做工也太精致了，少说也要花不少钱。”
他没注意到，窗外有只麻雀在电线上多待了一会儿才飞走。
这间屋子从初中开始就只属于他一个人，外人很难私自进入并悄无声息留下一件陌生物品。
他把神光棒放回桌面，和水杯隔开一段距离。
然后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转眼看向墙面。
那里贴满了奥特曼海报。
最老那张TV版的角都黄了，胶带换过好几回。
他小时候在床头贴过一张便签，字歪得没法看：
“长大之后，我也要成为奥特曼，保护大家。”
一直没撕。
柜子里的手办他扫了一眼，最前面的是他初中时省吃俭用2个月买下的强力型展品，没再多看。
目光直接落到视线平齐那一格。
初代DX神光棒是他最旧的一件玩具。
握柄掉漆，水晶上全是划痕，里面还卡着一粒小时候怎么抠都抠不出来的沙。
儿时一遍一遍跟着剧集练习变身动作，整套流程早就刻进本能里。
那是童年的战友，陪他度过了无数个午后。
他看着旧DX去比桌上那根。
旧DX的水晶早就黄了，握柄掉漆的地方摸上去毛毛糙糙。
新的这根干净得不像话，水晶透得能照人。
他一凑近，看见自己那张没睡醒的脸。
头发压得一边翘一边塌。
看着旧DX握柄上的掉漆处，那种粗糙感，反而让桌上这支完美的物品显得更加不真实。
楼下的早餐摊阿姨的叫卖声传上来。
他回过神，转身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又关。
换好常服回到书桌旁，书包搭在椅背上，那件器物依旧静静摆在原地。
他把神光棒塞进书包夹层，拉链拉到一半卡了一下。
底座顶住了书包。
他拍了两下才合上。
到门口手都搭上把手了，又低头看那块鼓包。
拧开门，阳光铺了满台阶。
他带上门，锁芯咔嗒一声合上。
“先留着吧，万一有人找呢。”
他迈下台阶，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也不知道街口豆浆卖完没有。”
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揉了揉后颈，那点温热已经被早风吹散了。
抬头看了一眼天。
很蓝。
绿灯亮了，他迈步往前走。
鞋底踩上一块翘起的地砖，底下传来一声“咯啦”。
他回头看了一眼。
地砖原样铺着。
但缝隙里那股腥气没散。
是热的。
就是夏天井盖掀开来的那股味儿。
他站了两秒，闻到地砖下腥气的时候，让他心底一空。
他加快步子拐进早餐摊那条街。
街上的人该干嘛干嘛。
一个牵着妈妈手的小女孩忽然停下来，仰头指着天空：
“妈妈，那颗星星在看我。”
她妈妈头都没抬，扯了扯她的手腕：“别乱看，快走，上学要迟到了。”
小女孩被拽走前，天上那点淡光，轻轻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