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铃灌满走廊时，他正埋头狂奔。
半块软糯肉包咬在齿间，左手攥着浸油塑料袋，右手拎着捎给同桌的豆浆菜包。
油脂浸透袋底，在掌心晕开暗沉油印。
额角挂着汗，连擦的空都没有。
一头扎进后排座位，书包甩搭在椅侧。
拉链扯开，指尖下意识伸进书包夹层，刚触到神光棒便猛地收回。
胸口那股异样，从清晨一直缠到现在。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凭空出现在书桌上的神光棒到底是谁放的？
那手感，跟市面上几十块的塑料模型完全两码事。
后背砸向椅背，椅腿蹭着瓷砖划出声。
别胡思乱想了。
多半是熊孩子弄丢的精致手办。
等失主来了原样归还，没人认领，就先收着。
他把还留着余温的早餐推到邻座桌面。
胖子早就落座，壮硕身形把衣领撑得紧绷，脑袋埋在手机里划短视频。
早餐袋撞上桌沿的轻响将他拽回现实，眼皮慢悠悠抬起，垮着脸嘟囔：
“你今天来得也太晚了，我都快饿晕了，还以为林屿你睡过头干脆直接旷课了。”
“有点事耽搁了。”
“能有啥事？熬夜打游戏，还是跟美眉彻夜长谈？”
“真的有事。”
林屿松了松肩，“咱们这种死宅，上哪认识美眉？有的吃就知足吧，天天让我带早餐还挑三拣四。”
“跟你开玩笑呢。”
胖子咬开菜包，鼓着腮帮子咀嚼，“原谅你迟到了，不过你今早脸色差得离谱。”
“昨晚赶作业熬到很晚。”
“鬼才信，你的做题速度我清楚，糊弄不了我。”
林屿懒得辩解，只是瞥了他一眼。
胖子盯着他两秒，捕捉不到撒谎痕迹，转念想起这人除了奥特曼再没别的爱好，索性闭嘴埋头吃。
教室里乱糟糟的。
后排不知道谁在讲昨晚的游戏，笑得拍桌子。
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闪了一下，他没抓住。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压下杂念，摊开课本。
正式上课铃恰好响起。
数学老师抱着习题册走上讲台，粉笔划过黑板，尖锐摩擦声刺得耳膜发紧。
前排女生隔着桌缝偷偷传纸条，靠窗男生困得脑袋一点一点，一截粉笔头砸在桌面，他猛地惊醒。
林屿的视线不受控制飘向窗外城南荒山。
山间浮着一层薄雾，那轮廓莫名和昨夜的梦重合。
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视线收回来。
课程过半，脚底传来很轻的晃，像地砖底下有人翻身。
林屿握笔的指尖一停，飞快扫视教室，所有人仍埋头习题，对此毫无察觉。
胸口的悸动随之一颤。
不是错觉。
笔尖定格纸面，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神光棒，胸口那股感应，地底下的动静，还有那个梦。
几件事在脑子里打转，仿佛本就是同一件。
胖子吃完早餐坐不住，直接把手机怼到林屿眼前：
“快看今早热搜，离谱到家了。”
屏幕里是城郊荒山空地的航拍：空地中央陷着一处规整深坑，坑沿平滑，既没有崩落碎石，也找不到挖掘痕迹。
“这是什么东西？”林屿压低嗓音小声询问。
“网上说是地震震的。”
胖子指尖点着坑边怪异压痕：
“可这边缘规整得过分，你说会不会是怪兽从底下拱出来的？”
林屿指节不自觉收紧，梦里大地和天空崩裂的画面涌上脑海，面上却装作漫不经心：
“别瞎说。大概率是短剧布景，城南经常拍。”
“害，逗你呢。”
胖子收回手机，咂咂嘴。
“你平日里张口闭口奥特曼怪兽的，我顺着你唠两句，你还冷冰冰的，真没意思。”
林屿低头盯着课本：“能出什么乱子。”
整整一节课，轻微的地层震动断断续续袭来。
胸口那点麻后来越变越烦，每震一下，心口就缩一下。
快下课时吸气都短一截。
林屿频频走神，笔尖无意识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歪扭长线。
下课铃声响起，林屿合起课本站起身。
胖子把手机揣进裤兜，胳膊撞上他的肩：
“快走，去晚了食堂靠窗的位置就全没了。”
两人顺着人流下楼，穿过空地往食堂走。
操场上传来羽毛球清脆的击球声，节奏平稳舒缓。
胖子走在左侧：
“下午的课要开新单元了，你预习没？”
“没有。”
“我也没，上课咱俩合用一本书糊弄过去。”
“行。”
胖子偏过头看他：“你今天不对劲。”
“夜里没睡踏实。”
胖子没再追问。
跑道橡胶味被晒了一上午，混着尘土，突然很冲。
走到操场边缘，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林屿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一上午积压的感应猛的炸开。
胖子僵在原地，声音发颤：“地震了？”
更强一波紧随其后，地面猛烈摇晃数秒，花坛边缘碎石纷纷滚落。
胖子慌忙抱住身旁的粗树干，十指攥紧粗糙树皮。
林屿伸手揽住他的胳膊，借力稳住。
脚想跑，人却往荒山那边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挪不开眼。
他硬生生收住脚步。
震颤停了三秒。
然后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很沉，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顶了一下。
地面裂开了。
先拱出来的是肩膀，暗灰色的，上面糊满泥。
然后整个东西开始往外挤，像有人在底下拼命往上顶一辆翻了的卡车。
泥土拼命往下掉，裂缝跟着它的轮廓一路撕开，声音像铁板刮骨头。
一股味道涌上来，像是暴雨前翻开的荷塘里的烂泥味。
那东西从地里拱出来之后停了一秒。
黄色的眼睛慢慢转，扫过教学楼，扫过操场，最后停在人群最密的地方。
身躯挺立的瞬间，它的头顶轻松压过沿街居民楼楼顶。
头颅微偏，岩质肩膀剐蹭天台金属围栏，断裂栏杆坠落，砸在柏油路面爆发出清亮金属脆响。
脚掌落下去，路面上裂纹往外炸开，密密麻麻一圈。
碾过地面，供水管道被挤裂，浑浊积水不断喷涌而出。
紫色的气从它身上往外渗，贴着地面爬。
草坪沾上就白了，几秒钟变成碎屑。
路面也给烧出坑来，白花花的一片。
风把那股味道吹过来，林屿闻了一口差点没呕出来。
他盯着那些紫气看，忘了自己还喘着气。
梦里那团紫黑雾就是这么吞掉光之巨人的。
望着那片紫气，熟悉的痛感漫遍全身。
正是梦里巨人承受的痛楚。
风把沙子全卷起来了。
碎玻璃和断掉的建材在路面上乱滚，空气里一股尘土味混着烂叶子的味道，呛得人想咳。
教学楼、操场之上尖叫此起彼伏。
一个人刚掏出手机想拍照，就被身边的人拉走。
人往校门口涌。
有个女生摔在跑道上，抱着脚踝哭，没人顾得上扶她。
保安的哨子吹得撕心裂肺，也不知道在指挥谁。
有一个手机也不知是谁掉在边上的，屏幕还亮着热搜画面。
怪兽黄眼一窄，岩肩绷住，它朝人多处压过去。
胖子后背死死抵着树干，指尖抠进树皮，蹭破了皮，手掌通红。
他下意识甩手，全身剧烈地发抖。
“林屿……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山上那个大坑，该不会就是它刨出来的吧？”
岩层头颅映入眼帘，梦里紫雾崩裂的画面轰然重合。
喉咙发紧，林屿艰难吐出几个字：
“哥……哥尔赞。”
“你说什么？”
没有多余解释的时间。
巨兽再踏一步，大地剧烈晃动。
林屿攥紧胖子的胳膊，拽着他反向狂奔：
“快跑！”
两人全力冲刺。
胖子心神大乱，没跑出几步就摔在塑胶跑道上，掌根蹭开大片破皮。
林屿弯腰揪住他后领，手掌蹭到胖子后颈。
全是冷汗，冰得他指尖一颤。
他把人拽起来，胖子踉跄跟上，掌心鲜血不断滴落。
书包在后背颠簸，夹层里的硬物一下下硌着臂膀。
巨兽踏步的震波紧随身后。
胖子鞋带散了，跑的时候啪啪打地，他没发现。
胖子大口喘息，踉跄着跟上林屿的脚步。
林屿的手已经探进书包，指尖碰到那块冰凉的金属。
一边跑一边想：万一这玩意儿没用呢？万一就是个玩具，全校人看着，他停下来举着个棒子，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那也太丢人了。
身后巨兽踏步的震感顺着地面钻进骨头，胖子在后面喘得跟狗一样。
逃跑的念头刚冒出来就散了。
那怪兽一步就能横跨半个操场，根本无处可逃。
他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
神光棒的金属握柄滑得像涂了油。
他下意识蹭了一下，才发现不是握柄滑，是自己手在抖。
他猛地抓紧神光棒，将其拉出书包。
掌心贴上水晶，一股热顺着胳膊窜上来。
他愣了一下。
跟早上不一样。
奔跑的脚步下意识放缓，随即彻底定格在跑道中央。
鞋底与塑胶跑道猛烈摩擦，发出刺耳刮擦声。
胖子已经冲出去数米，察觉到身后脚步消失，回头撕心裂肺吼道：
“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林屿低头望着掌心泛着柔光的神光棒，缓缓转过身，后背朝向惊慌的胖子，直面步步逼近的哥尔赞。
巨兽停了半步。
早上那个味道，就是这个。
它找了一圈，头转过来，对着他。
前腿一沉，地面陷下去一块。
紫气一下变浓，操场这边发闷。
在林屿握紧神光棒的瞬间，哥尔赞的头颅猛然转向他这边。
隔着几百米，那对明黄色的竖瞳精准地钉在他身上。
他把神光棒攥得死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试试。”
小时候他天天在电视机前比划这个动作。
这个机会现在就摆在他的面前，就算一切只是他的中二病犯了，他也不愿意再逃跑了，最后来上这么一下，值了。
胖子张了张嘴。
他想骂林屿疯了，想冲上去拽他，想喊“你TM别闹了”，但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出口。
林屿已经把神光棒抵在胸前。左掌覆上，手臂抬过头顶。
就像他从小做了几千遍的动作，胖子闭着眼都能描出轮廓，但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快、都稳。
“迪迦！”
清脆的器物开合声轰然炸开。
光先从水晶里顶出来，顺着胳膊蔓延全身。
三色纹路浮起来。
胖子下意识抬手遮挡强光。
就在这一刻。
世界仿佛慢了半拍，所有的声音都像退远了一点。
胖子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是第二道心跳，更慢、更重，像是来自遥远的星海，却分明就在他眼前那道光芒里。
光散了。
原地立着那个五十三米的巨人，银红紫，脊背对着胖子，影子把学校罩住了。
对面哥尔赞四肢绷至极限，浊气持续从岩层缝隙喷涌。
胖子慢慢放下挡光的手臂。
他看了两秒，脑子是空的。
掐了一下自己胳膊，疼的。
真的。
然后他看见了巨人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像扛着什么特别重的东西。
他嘴张着，菜包味还在。
喉咙里“咯”了一下。
几秒后才漏出来：
“……卧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