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浸透整座城郊。
城区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灯光铺在路面。
隔着一片高低错落的居民楼，后山黑压压伏在地平线尽头。
晚风穿街而过，落在皮肤上带着凉意。
林屿手插口袋，指尖贴着衣兜里那块金属神光棒。
谜团、落空的夜探、那场辟谣会，全堵在胸口。
他今晚必须再进一次后山。
后山那团东西太诡异。
所以他硬拖着胖子一起。
胖子磨磨蹭蹭跟在身后，脚步拖沓，满脸写着不情愿，一路碎碎念，摆明了就是被强行拽来的。
“我说真的屿哥，你纯有病。”
胖子压着嗓子，怨念满满。
“这几天后山闹成这样，警察天天蹲点巡逻，工人都吓得不轻，别人躲都来不及，你倒好，主动往上凑？”
林屿看着前方的山林，脚步没停，嘴角轻轻勾了一下，淡淡开口：“我一个人不敢来。”
胖子当场僵住。
愣了两秒，他直接气笑，大步跨步追上，抬手不轻不重捶了下林屿的后背，满是无奈：
“卧槽！你真是个混蛋！合着你自己怕，专门拉我过来给你壮胆是吧？”
“嗯。”林屿坦然应声，半点不遮掩。
他从来不爱嘴硬。
他敢直面谜团，敢主动追查真相，可他终究是普通人，会怕漆黑深夜，会怕未知诡异，更怕那种无声无息、能吞掉活人的诡异能力。
有胖子在旁边吵吵闹闹的，确实没太慌。
胖子彻底没了脾气，一脸生无可恋：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别人组队探险都是带人装B，你带我纯是找个人陪你担惊受怕，你好意思吗你？”
“不好意思。”林屿语气毫无愧疚，“但有你在，踏实点。”
胖子被他怼得没辙，翻了一记白眼：
“行吧行吧，算我欠你的。今晚真要是被山里的东西逮住，我死了，绝对拉你垫背。”
胖子嘟囔着又想起一茬：
“对了，我爸今天还说，开发商资金链快撑不住了，欠着一屁股债，停一天工亏几十万。他们连夜抢工，那是真急了。”
林屿脚步微顿。
工地不会停。
两人一路拌嘴，看着氛围松弛，实则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不多时，两人走到后山外围的铁皮围挡旁。
风吹铁皮持续哗啦作响，单调刺耳。
远处偶尔飘来零星施工声响。
胖子盯着漆黑山林，后背汗毛一根根竖起：
“真要进去？这周边全是巡逻的，被抓到百分百完蛋。”
“小心点就没事。”
林屿微微侧身，抬眼扫视四周。
远处山道上，手电光束规律来回扫动，是夜间巡逻的警力。
哪怕连日排查毫无结果，警方依旧没有松懈，全天候守着，严防外人深夜误入后山。
两人压低身形，贴着围挡阴影慢慢挪动，刚从一处破损缺口钻进去。
可刚挨到林地边缘，一道刺眼的手电光束骤然射来。
“站住！别动！”
沉稳严厉的喝止，瞬间划破深夜寂静。
山道走来两道身影。
前头是个子高挑的年轻民警，制服规整，神情严肃，眼神很凶。
他身侧跟着一名中年村民老周，四十余岁，衣着朴素，眉眼间是本地人独有的老成。
警方不熟山路，请了他做向导。
林屿和胖子瞬间僵在原地，手脚都不敢动。
胖子心态直接崩了，压低声音哀嚎：
“完了，真被逮住了。”
民警快步走近，手电定在两人脸上，语气严厉：
“深更半夜，你们两个偷偷跑来后山干嘛？不知道这里夜间严禁靠近吗？”
胖子吓得舌头打结，支支吾吾：“我、我们就是路过……”
谎话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
老周打量着两张稚嫩的少年脸庞，眼神比民警温和许多，缓缓开口：
“孩子，你们是这附近的学生吧，别撒谎，这条路不通市区，专门通后山工地。你们是听说前几天的怪事，好奇偷偷过来的，对吧？”
胖子尴尬地闭紧嘴巴，不敢再吭声。
林屿神色镇定，坦然点了点头。
“是，我们想进来看看情况。”
民警眉头紧锁：
“胡闹！后山近期怪事频发，我们连日排查都没头绪，你们半夜私自进山，不要命了是不是？”
老周抬手拦住民警的训斥，笑着打圆场：
“李警官别较真，俩孩子年纪小，就是好奇心重，没坏心思。你还得接着巡山，不能脱岗，这俩小孩交给我就行，我带回村里大院问问，晚点联系他们家里人。”
民警思索两秒点头应允，再三叮嘱两人安分配合，随后握紧手电，独自沿着山道继续巡逻。
老周带着林屿、胖子踩着石板小路，往村子深处走。
深夜山村彻底安静下来，远离市区的喧嚣，住户们早已熄灯安睡，除了村中大院。
空荡荡的巷道里，只剩晚风拂过院墙的轻响。
村子正中央的老式大院，是早年祠堂的附属空地，地面平整，摆着几张长条石凳，是村里老人夜里乘凉闲谈的老地方。
此刻院内灯火昏黄，七八位白发老人围坐一圈，摇着蒲扇、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唠着家常，目光时不时飘向黑漆漆的后山，氛围非常松弛。
老周带着两个少年跨进院门，瞬间吸引了所有视线。
“老周，这俩小人是哪家的？”驼背老太太率先开口，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两人。
“俩城里学生，半夜偷偷摸去后山，被我和李警官拦下来了。”
老周随手拉过两张石凳让他们坐下，又舀了两碗凉井水递过来：“山里夜凉，先歇歇。”
胖子拘谨地捧着瓷碗，浑身不自在。
林屿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一圈老人，开门见山：
“爷爷奶奶，工地出事那晚出现的白衣人影，村里人都叫他山阿公，对吗？”
大院静了一瞬。
下一秒，老人们七嘴八舌聊开。
坐在正中的白发老汉嘬了口旱烟，慢悠悠开口：
“那不是新冒出来的邪物。自打几百年前这村子立起来，他就守在后山。传说是咱们初代先人，死后化山神，护着这片山水和族人。”
满脸沟壑的老农敲了敲石桌：
“山有山的规矩。守山护土是他的底线。老土不能乱挖，山体根基不能乱刨，老树不能乱砍。谁动山林根本，谁就得受教训。听说早年有外地老板想开山采石，刚搭好工棚，一夜之间所有器械全被埋进土里，人吓得连夜跑路。”
白发老汉吸了口旱烟：
“工地那帮人就是该杀。我们世代都生活在这里，他们拿着文件想把我们打发走。没能全部吃掉，已经算山神开恩。”
胖子小声追问：
“那这次工人只是昏迷，也是手下留情？”
八旬老爷子嗓子粗哑：
“本来就没打算伤人。这群外人刨开山脚百年老土，等于踹了他的家门。昏迷只是警告，逼工地停工。真要动杀心，那晚整个工地没人能活着离开。”
年纪最大的老奶奶补充：
“传说他还有一桩本事。整片大山都是他的地界，能在山里随意瞬移。上一秒站在你跟前，下一秒就融进林子深处。身上常年挂着老铜铃，听见铃响，就代表山阿公已经在附近了。”
几句闲聊穿插交错，都是老人们口口相传的见闻。
老人们的话零零碎碎，拼在一起，是守了几百年的规矩。
规矩是“不挖老土”，可工地恰恰在挖，那山神接下来会做什么？警方撤了，没人看工地了。所以他必须去，赶在事态升级前跟“他”谈。
林屿起身对着一众老人微微颔首致谢：
“谢谢各位爷爷奶奶告知，我心里都清楚了。”
随即转头拽住胖子的胳膊，语气干脆利落：
“你留在大院等着，我再进一趟后山。”
胖子瞬间炸毛，猛地甩开他的手，声调不自觉抬高：
“你疯了！听完这些还敢去？那是守山的山神！还能凭空在山里瞬移，真撞上了你根本跑不掉！”
“正因为摸清了他的规矩，我才要去。”
林屿眼底格外坚定。
“既然他不伤无辜之人，那我想试试。能不能和他说话。”
老人们纷纷起身阻拦，有人喊：“那铃一响就是他到了，你一个娃去送什么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争执之上。
几位老人伸手要拦，胖子一急转身去挡其中一位老人伸出的手臂。
就这一错身的工夫，林屿侧身从他和门框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冲出了大院门口。
借着深夜巷道的浓重阴影，林屿快步狂奔，顺着熟悉的山道，再度扎进漆黑的后山密林中。
身后喊声跟着飘过来，胖子的叫嚷混着几位老人仓促起身的脚步声，他脚下步子没停。
胖子骂到一半，看着空掉的门口，气得直跺起脚。
他没跟着追，而是转身对老人们说了句：“你们别报警啊，他从小就这样，追上去他更来劲。”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夜风穿林而过，枝叶摇晃，沙沙声响铺满山林。
深夜的后山听不到虫叫，也没有鸟兽声响。
整片林子静得不正常。
林屿稳步往深处走，目标明确。
山腰的古祠堂。
越靠近山林核心，空气越寒冷。
几分钟后，一阵刺骨寒意裹住全身，周遭风声瞬间骤停。
一阵陈旧悠远的铜铃声响顺着密林深处飘来，穿透力极强，盖过林间所有杂音。
铃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像是走路的节奏。
风声彻底静止的瞬间，白衣人影映入视线，衣摆垂挂的铜铃，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林屿脚步猛地顿住。
祠堂前的空地上，那道白衣人影，静静伫立在夜色里。
身形清瘦挺拔，通体素白的长衫，在漆黑山林里干净得刺眼。
他隔着数米距离，沉默凝望着林屿。
风里飘来一股土腥气。
和祠堂供桌下那团东西，一个味。
林屿攥紧口袋里的神光棒，开口：
“你是山阿公，你一直在守这片山。”
白衣人影依旧沉默伫立，没有回应。
就在林屿准备抬脚上前、再进一步试探的瞬间。
唰。
纯白身影瞬间虚化。
速度快得离谱，完全超出人类认知。
身影消散的刹那，铃音滞留在半空片刻，才缓缓消散于寂静之中。
没有预兆，没有半点痕迹。一瞬之间，彻底融进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屿立刻快步追上前，视线扫遍整片祠堂空地。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老奶奶那句瞬移的话忽然在脑子里冒出来。
他瞬间明白过来。
这人依托整座大山，转瞬就能转移位置。
四下摸索，空气里连一丝残留的寒意都找不到。
对方明明察觉到了他，却执意躲开，不肯给他半点对峙的机会。
林屿立在空旷的祠堂院前，衣角被风轻轻掀动。
站定半晌，他最终转身，往山下走。
接下来数日，后山陷入一片诡异的平静。
民警跟着老周经常上山排查、搜证、走访。
整片山林被反复翻查，零痕迹、零异象、零物证。
工人的口供真实无误，多人目击属实，机械故障异常诡异，可所有异象仿佛从未发生过。
没有任何可供调查的突破口。
连日无功，上级压了下来。警力全面收队，后山警戒解除。
工地自始至终没有停工，灯光彻夜亮着，机械也一直转着。
开发商被工期和资金链死死压住，哪怕工人心里发慌，依旧只能硬着头皮日夜赶工。
接连几日平安无事，所有人的恐惧慢慢松懈。
直到，警方彻底撤走的第一晚。
警戒解除的通知贴在村口公告栏上，浆糊还没干透。
夜色落幕，黑暗彻底覆满整条山谷。
深夜的工地依旧灯火通明，机械轰鸣不断，回荡在山间。
工人趁着管控松懈，连夜抢进度、挖土层、拓工地。
所有人都以为，那场风波已然彻底翻篇。
可下一秒。
滋滋——
整片工地电路爆出杂鸣。
灯光疯狂频闪。
轰鸣运转的工程机械，在同一秒齐齐熄火。
偌大山谷，一瞬安静。
风声停了，说话声瞬间消失，整片山谷静得发硬。
四面八方的山林里，断断续续的铜铃叮咚声漫压下来，包裹住整片施工区域。
幽暗密林深处，白衣身影自黑暗里缓慢现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