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后山整片林子沉进黑暗里。
长长的铁皮围挡横在地面，圈下大半片老村子。
为了这片地，村里老人堵了很久的门，工期一拖再拖。
项目部只能把活儿挪到夜里。
工地最偏僻的角落挨着山腰老祠堂，被划出一小块来清理土方。
夜里只派一台挖掘机、几名工人。
空旷山谷里，机械嗡嗡轰鸣。
履带碾过松软黄土，沙粒噼啪撞在铁皮围挡上。
年长工人满脸疲惫：“白天被堵着干不了，只能大半夜硬熬。”
年轻工头靠在铁铲上：“少说两句，上头催得紧，熬过今晚能轮休，忍一忍。”
人群角落，本地中年工人全程一言不发。
他逢年过节都会上山给祠堂上香，打心底敬畏这片山林。
挖掘机一下接一下刨开祖辈踩过的土层。
山林静得反常，虫鸣尽数断绝，连夜风都弱下去大半。
一阵冷风忽然卷来，身后传来一阵凉意。
探照灯来回乱晃，把挖掘机的影子扯得老长。
树林深处黑黢黢的，隐约有什么东西盯着下方的工地。
年轻工头一门心思赶进度，抬手正要示意继续作业。
可就在下一秒。
轰鸣的挖掘机猛地响动一声，引擎当场熄火。
喧闹消失，安静到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工头心里一沉，快步冲到驾驶室窗边用力拍打。
司机茫然摇头，反复检查仪表盘，灯光电路全都正常，整台机器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按停了，一动都动不了。
众人刚打算围上去检修，头顶的照明灯滋滋爆出电流杂音，灯泡快速闪烁两下，“啪”的一声彻底熄灭。
悠远的铜铃声，响彻整片工地。
漆黑瞬间吞没整片施工场地。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摸出手机点亮手电。
手机的光亮扫过黄土与冰冷器械，最终定格在挖掘机铲斗正下方。
那里站着一道白衣人影。
双脚扎在沙土里，脊背绷得笔直，胸口没有半点呼吸起伏，自始至终听不见脚步声。
围挡封死出入口，各处都有工人值守，这人却凭空站在空地中央。
身形清瘦，一身洗得干净的老旧白长衫，双手交叠搭在身前，打扮和周遭现代化工地格格不入，腰后还挂着两颗大铃铛。
肤色偏白，单看样貌就是普通中年男人，没有半分凶相。
可这身装束，和祠堂里常年供奉的山阿公泥塑，一模一样。
外地工头不知情，只当是村民私自闯进来阻挠施工，上前语气平和地劝说：
“老乡，夜间施工区域不安全，麻烦往后退一退，别耽误我们干活。”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旁本地中年工人僵住了，后背瞬间沁满冷汗。
双腿控制不住发软，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一眼认出来，像祠堂里那尊泥塑。
他伸手想去拽住工头，喉咙里挤出一丝声响，刚要出声提醒，一切已经来不及。
大片深色物质从白衣人身后铺开，像活物一般蠕动，裹住离他最近的工人。
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挣扎的动作转瞬定格，整个人被物质彻底吞没。
片刻之后，黑色物质缓缓向内收拢，顺着白衣人的后背收回体内，只在地面留下几粒细沙。
短短几秒死寂过后，有人崩溃嘶吼：“鬼……有鬼！快跑啊！”
恐慌顺着人群飞速扩散，工人们随手丢下工具，拼了命朝着出口狂奔。
杂乱的脚步声、尖叫呼喊填满整片山谷。
不过片刻，偌大工地就变得空荡荡的，只剩工程机械、荒地和无边的寂静。
白衣人影没有追击，只是静静望向众人逃窜的方向，脚边残留的黑雾一点点缩回体内。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刨坏的土地，站了几秒。
转身走向祠堂，融进密林。
连夜逃下山的工人个个面色惨白惊魂未定，第一时间拨通报警电话。
警笛声划破城郊黑夜，大批警力封锁整片施工区域，警员在山林、荒地、山间小路来回排查，每一处角落都仔细搜寻。
所有人都认定，被黑雾包裹的工人已经遭遇不测。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队巡逻警员走到老祠堂，在正门石阶上找到了失踪一夜的工人。
对方浑身冰凉昏睡在地，体表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只是因为深度应激反应陷入昏迷。
救护车火速赶到，立刻将人送往市区医院留院观察。
工地的怪事暂时平息，各类小道消息却在村子、街巷飞速发酵，越传越离谱。
上午的教室晒满暖阳，格外容易催生困意。
窗外老树时不时飘来几声鸟叫，很多鸣叫刚响起就戛然而止，风裹着操场的气息，顺着敞开的窗户钻进来。
林屿趴在课桌上，脑袋昏沉。
手指反复蹭着外套口袋边缘，神光棒就贴在内侧布料上。
这几天一有空闲，尤其是深夜，他总会绕开工地看守，独自摸进后山。
施工空地、山间小路、老祠堂，来回跑了无数趟。
那东西仿佛提前感知到他的行踪，刻意避而不见。
后山始终安静，找不到一丝异样。
接连几晚失眠，眼底有了浓重的黑眼圈。
上课时眼神放空，困意一波接一波往上涌，好几次差点磕在桌面上睡过去。
同桌王砚早就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劲。
以前的林屿就算性子寡言，也永远精气神十足。
这几天上课走神发呆，下课就趴在桌上默不作声，整个人透着一股低落劲儿。
王砚手肘轻轻撞了撞他胳膊，好几次打算开口询问，看着对方紧绷的神态，又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止王砚，靠窗坐着的陶野同样留意到林屿的反常。
下课铃声一响，教室瞬间喧闹起来，全班大半人的话题都围着后山工地的怪事打转。
后排几个男生压低嗓门议论后山工地的事，断断续续拼出半条消息：半夜冒出白衣人影，黑雾吞了工人。
旁边女生听得后背发毛，小声补了句：有人说官方在压消息。
陶野合上书本站起身接水，切了两片柠檬泡了一杯温水。
她日常健身常备这个。
她端着水杯走到林屿桌边，轻轻搁在摊开的课本上，目光扫过他的手，落在微鼓的外套口袋上，停了一瞬才移开。
“看你这阵子总犯困，多半是经常熬夜，喝点柠檬水缓一缓，别硬撑着熬坏身子。”
他抬起头。
连王砚都没听他说过自己熬夜。
平日里和陶野交集少，座位隔着很远，几乎没正经说过几句话。
指尖捏住书页一角，他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低声道谢：“谢谢。”
“没事。”陶野瞥了一眼他浓重的黑眼圈，简单叮嘱一句，转身走回自己座位收拾书本。
陶野刚走远，王砚立刻把脑袋凑过来，抬手一下戳在林屿胳膊上，一脸八卦压低嗓门：
“你这阵子到底咋了？天天蔫蔫的，上课打瞌睡下课闷头趴着，是不是遇上麻烦事了？还有陶野，平白无故给你泡柠檬水，我从来没见她主动给班里任何男生递东西。这假小子该不会看上你了吧？”
林屿指尖轻抠课本边角，微微摇头：“想多了，人家只是顺手而已。”
后山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普通人的认知。
就算全盘讲给胖子听，只会换来对方的恐惧和不解，半点帮不上忙。
“之前还说有事直接问你就行，结果现在啥都憋着不说。”
胖子撇撇嘴，挠了挠后脑勺，还想接着调侃两句，可对上林屿满脸的忧郁，只能悻悻坐直身子，把一肚子八卦暂时压了下去。
四下流言四起，工地涌动的黑雾、祠堂风化的泥塑交替在林屿脑海浮现。
这时两名男生急匆匆从走廊冲进教室，一边跑一边大声嚷：
“市中心广场下午有警察现场辟谣，专门解释后山这件事，一大堆记者都会到场，放学咱们可以凑过去听听热闹！”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陆续收拾书包离校。
林屿一把拽住打算直接回家的胖子，眼神格外笃定：
“先别回去，陪我去市中心广场，听听警察怎么解释这件事。”
胖子思索片刻，点头应声：“走，我也想知道那晚究竟出了什么事。”
两人快步穿梭街巷，很快抵达市中心广场。
广场外围围满围观市民，记者扛着摄像设备守在警戒线前方，镜头齐刷刷对准执勤民警。
一位老大爷低声念叨：
“山里的灵物，哪是警察搜几遍就能摆平的。”
一名记者往前踏出半步，举着话筒率先提问：
“警官您好，全网都在传昨晚后山工地一名工人被不明黑影吞噬、已经遇害，请问这条消息是否属实？”
执勤民警对着话筒沉稳作答：
“该内容属于网络不实谣言。当晚失联工人体表无任何外伤，确诊急性应激障碍引发昏迷，目前当事人已经苏醒，仅仅因为受到剧烈惊吓身体虚弱，正在医院休养观察，生命体征平稳，请广大市民不要轻信、肆意传播不实谣言。”
另一名记者紧随其后追问：
“多名施工工人表示现场出现白衣人影和黑色不明物质，警方连夜大规模搜山，是否查到这类异象的相关源头？”
民警语气平稳，措辞保留余地：
“目前工作人员正在逐一核对人证物证，夜间出现的不明身影、深色物质暂时没有明确定论，后续一旦取得调查进展，我们会通过官方平台统一公示。现阶段建议各位市民尽量不要深夜独自踏入后山偏僻区域，保障自身人身安全。”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轮番向执勤警官提问，对方始终耐心逐一回应。
林屿站在人群末尾，指尖下意识攥紧。
官方的话滴水不漏。
可封锁了整片山，搜了一整夜，最后给出的是一句“暂无定论”。
林屿去过那里。
他知道那东西就在山上。
暮色笼罩城市，晚风扫过胳膊，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
林屿侧头看向胖子，视线越过楼房，望向远方的后山。
等他们彻底封锁现场，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喉咙发紧，说不清的预感压上心头。
这一次进山，绝不会顺利。
他语气低沉：“今晚陪我进一趟后山。”
胖子看着他郑重的神色，面露纠结：“这么晚不回家，我妈非得狠狠打我一顿不可。”
“提前给阿姨打个电话，就说陪我办点事。”
胖子深吸一口气：“你这次进山，具体想干什么？”
林屿没有立刻作答。
胖子安静等了几秒，见对方不开口，也没有继续追问。
“行，”他咬了咬牙，“我跟家里说陪你出门买东西。”
城郊山林之中，警察依旧轮班巡逻，警方对整片山地进行不间断的来回排查。
街道旁，两个少年敲定计划。
密林深处，一道目光穿过渐浓的夜色，落在他们身上。
腰间的铃铛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