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馆三零四寝室的厚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雕花木床底下亮着一团幽蓝的微光。
伊诺连棉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猫腰蹲在羊毛地毯边，双手捧着最后一只沉甸甸的小鹿皮袋，把里头切割整齐的高纯度魔晶一颗接一颗倒进暗格的铅制箱子里。
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悦耳。
她的嗓子眼还留着灰烬深渊硫磺烟熏出来的干哑味，右手食指与中指也酸得发木，指腹上还记着半小时前握紧黑铁重剑、在断崖边挑起某位天命勇者冰凉下巴时的钝痛触感。
但看着满满一箱泛着蓝光的六棱魔晶，这点酸痛顿时烟消云散，雾蓝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五万零四百枚高纯度魔晶，一颗不少。”
伊诺压低声音数完最后一把，美滋滋地合上铅箱搭扣，顺手把箱子推回第三块松动的橡木护板底下盖严实。
整整七百三十个日夜的异世界黑工，总算在今晚画上了句号。
为了替破产的温特斯男爵领还清皇家银行三万魔晶的巨债，顺便给这具每个月都要喝天价温养药吊命的病弱身体攒够养老钱，她靠着从祖宅废墟挖出来的古神怀表「千面时计」，硬是在过去两年里同时打满了两份随时会掉脑袋的兼职。
逢一三五披上白纱去深渊演普度众生的无垢圣女，逢二四六换上黑甲去刷天命勇者和纯血银龙的宿敌仇恨值。眼瞅着最近半年那几个债主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不是抓着圣女的裙角死活不撒手，就是念叨着要把恶女抓进地窖锁起来赎罪，再演下去迟早得被她们联手剁成碎块。
好在今晚的收官大戏演得天衣无缝。
前半夜九点整，无垢圣女塞西莉亚在灰烬深渊第四层的殉道祭坛上燃尽纯白神火，当着教廷仪仗与深渊暗影的面化作漫天光屑消散。后半夜十一点半，极恶恶女鸦在同一座断崖边狂笑着替死对头阿斯特蕾亚挡下坍塌乱流，连人带断剑坠入万丈岩浆尸骨无存。
正邪两大传奇同夜同归于尽，尾款结清，死无对证。
扣掉赎回祖宅地契的三万魔晶，剩下的两万零四百枚足够她去南方暖水海岸买座带葡萄园的小庄园，雇十个厨娘天天给她烤奶油松饼了。
伊诺扶着床沿慢吞吞地坐回地毯上。没办法，她这具没落贵族少女的本体实在是太脆了，体内魔力回路满打满算只有可怜的三点刻度，平时上节基础体术课绕操场跑两圈都得扶着栏杆喘半天，刚才蹲在床底下搬了会儿魔晶箱子，细白的手腕就已经酸得直打晃。
她喘匀了气，探手伸进真丝睡裙微敞的领口，把贴在心口软肉上温养的「千面时计」拽了出来。
只要把表冠顶端的彻底销号齿轮按到底，两个马甲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缕灵魂锚点就会清空，就算教廷把深渊翻个底朝天也别想顺藤摸瓜查到白银王立学园来。
指尖刚碰到表壳，伊诺就被烫得猛缩了一下手。
“嘶，怎么烫成这样？！”
往常切号回来总是凉冰冰的黄铜怀表，今夜烫得跟刚从炭火盆里夹出来的烙铁没两样。连接表扣的细银链在掌心里剧烈乱抖，玻璃表盘底下那根代表圣女的白针与代表恶女的红针非但没有归零锁死，反而正逆向飞速狂转，暗金与紫黑色的浓雾顺着表壳缝隙往外直冒，把她的掌心烫出了一圈红印。
“喂，剧本都演完了，尾款我也按规矩结清了，这时候过热卡壳可不兴退货啊！”
伊诺急得额头冒汗，赶紧扯过睡裙宽大的真丝袖口包住右手拇指，隔着布料拼尽全力往表冠顶端的销号齿轮上死死摁下去。
拇指刚压下不到半毫米，表盘玻璃咔嚓裂开了满面蛛网细纹。
清脆的崩裂声在寂静寝室里格外刺耳。根本没给伊诺甩手丢开的机会，整块黄铜怀表便在她指间轰然化作一团滚烫的暗金流火，顺着睡裙敞开的领口直直撞进了她的左胸心口。
“唔……咳！”
滚烫的灼烧感顺着胸骨一路烧穿脊背，伊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毯上，手肘慌乱间撞翻了床头的天鹅绒脚踏凳，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她十根手指揪紧胸口揉皱的真丝衣料，弓着背蜷成一团大口喘气。那股霸道的热流倒没震碎她脆弱的心脉，只是沿着只有三点刻度的干涸魔力回路蛮横刷了一遍，烧得全身皮肤底下都在发痒发烫，最后分成两股，一股涌向锁骨与耳后颈窝，另一股往下沉进了左侧腰窝上方的软肉里。
胸腔里乱蹦的心跳还没平息下来，紧闭的寝室橡木门外忽然传来了两下轻柔规矩的叩门声。
“大小姐，您还没睡下吗？”
门板外响起温和柔顺的女声，尾音压得低低的，“方才屋里好像有重物翻倒的闷响，夜里秋凉，我端了兑好玫瑰露的热水进来替您擦擦身子吧。”
是从小跟着温特斯家、如今在学园里贴身照料她起居的全能女仆薇尔莉特。
伊诺吓得一个激灵，顾不上胸口还在发闷，慌忙伸脚把床底掀开一角的羊毛地毯踢平盖住暗格，扯着嗓子朝门口喊：“不、不用了！我就是睡觉不老实把脚踏凳踹翻了，已经钻回被窝了，薇尔你快回侍从馆睡吧！”
门外安静了一秒，薇尔莉特温和的嗓音隔着门板再次传来：
“可是大小姐，我十点送安神茶进屋时，见您反锁了内室说要早睡，便把脚踏凳收到了梳妆台旁边。隔着大半间屋子，您在床上怎么踹得到梳妆台边的凳子呢？”
伊诺卡了一下壳，冷汗顺着鬓角就滑了下来。
十点整那会儿她刚演完圣女殉道，正躲在床帏里把怀表拨到逆位准备切恶女号去深渊加班，哪敢让薇尔莉特近身？
“我、我刚起夜找水喝，摸黑绊了一跤行不行！”伊诺撑着地毯想自己爬回床上去，“总之本小姐现在困得很，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她手肘刚在羊毛地毯上用力蹭了一下，整条小臂突然激起大片细密的鸡皮疙瘩，腰腿连接处更是窜起一阵陌生的酸软麻意，害她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地上。
怎么回事，平时摸着挺软和的地毯，今天蹭一下怎么又麻又痒，皮肤触感比原先敏锐了不止一倍？
还没等她撑起身子，门外的薇尔莉特已经听见了那声压抑的闷哼，连带着备用银匙插入锁孔的轻响一同传来：“您的声音在发抖，换气也比平时急促许多。大小姐体弱，跌坐在冷地上过夜会犯偏头风的，失礼了。”
铜制门把旋开，端着鎏金铜盆与白毛巾的高挑身影迈步进屋，反手合拢房门落下了内栓。
薇尔莉特穿着一身浆洗笔挺的黑白收腰女仆长裙，黑长直发束着纯白蕾丝发带，暗红眼眸在夜灯下格外温驯安静。
“谁准你私自拿备用钥匙开门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伊诺心虚地拢紧睡裙领口想摆大小姐架子，可随着领口扇动的热气扑上鼻尖，她后半截训斥直接僵在了嘴边。
空气里飘着一股极其浓郁的香味。
前调是雨后高山雪松清冽的草木气，尾调却裹着刚熬化不久的温热甜奶香，正混在她的汗水与呼吸里往四周弥漫。
伊诺浑身发凉，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这味道她熟得不能再熟了！这分明是无垢圣女塞西莉亚开启神圣祝福形态时才会散发的专属灵魂体香。过去三个月在灰烬深渊里，她顶着圣女的壳子给那个阴湿疯魔的小魔女喂圣血哄睡时，那丫头每次都要发狠把鼻子埋进她颈窝里猛吸这股味儿，还红着眼睛放狠话，说就算圣女大人化成灰，她也能顺着甜奶味把人从地底下刨出来！
怀表炸了，居然把圣女号的被动体香焊死在她本体上了？！
此时薇尔莉特已经走到床边三步之内，端着铜盆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秀气的鼻翼轻轻动了一下，垂落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暗色。
“大小姐脸颊红成这样，果然是在发低烧呢。”
薇尔莉特将铜盆放进独立盥洗室的理石台上，快步折返回来半跪在地毯边，隔着洁白的丝质手套托起伊诺发软的手肘，“难怪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地上寒气重，我扶您去盥洗室擦把热水汗吧。”
“别碰我胳膊，我自己能走……嘶！”
白丝手套细腻的织物刚贴上小臂内侧皮肤，那股被放大了数倍的摩挲感就激得伊诺浑身一哆嗦，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她心里又惊又慌。这股要命的甜奶味在屋里越捂越冲，万一顺着走廊通风口飘出去，引来学园里鼻子尖的高阶魔导师或者巡夜风纪官，那才是当场暴毙。薇尔莉特从小在乡下男爵领长大，连王都都没出过几回，哪认得什么圣女体香？不如趁现在借她的热水和浓香皂狠搓两遍把味儿盖住！
想到这里，伊诺咬着下唇顺势靠进女仆怀里，捏出娇弱病气的鼻音：“算了，扶我进去吧……刚才是有点头晕出了一身怪汗，你多打点蔷薇香皂帮我把脖子洗干净。”
狭窄的盥洗室里很快蓄满了温热水汽，墙上的水晶镜面蒙上了一层模糊白雾。
伊诺做贼心虚地背对着镜子坐在矮凳上，伸手想去抢铜盆边的白毛巾：“你把毛巾拧干递给我，转过去不准偷看，我自己擦就行。”
“大小姐下午连柑橘果酱的玻璃盖都要喊我来拧，这厚棉巾您拧不干水，蹭湿了衣领反而更要受寒了。”薇尔莉特语气温顺地挡开她的手，自然绕到她身后，修长手指挑开了睡裙后颈的丝绸系带，“您八岁发烧哭鼻子的时候，哪回不是我抱着擦洗的？乖乖抬手就好。”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少拿出来翻旧账……”
伊诺小声嘟囔着抬起胳膊。真丝睡裙顺着圆润白皙的肩头滑到腰际，潮热水汽刚贴上裸露的脊背，她的肩胛骨就猛地往内一缩。
拧干的温热毛巾随即贴上了后颈与锁骨凹陷。成倍放大的棉绒摩擦感混着热度直往毛孔里钻，激得伊诺从鼻腔里漏出一声软绵绵的轻哼，双腿在矮凳下猛地并拢夹紧，细白脊背绷出了发颤的弧线。
“唔……薇尔你今天手劲怎么这么重，轻点擦，脖子那块好麻……”伊诺十指扒住大理石台沿，耳朵尖红得发烫。
“我已经放轻了七分力道，看来大小姐今晚烧得不轻，连皮肤都比往日娇气了许多呢。”
薇尔莉特温声应着，呼吸却比平时沉了半分，擦拭肩颈的动作慢得磨人。更让伊诺心里发毛的是，随着温水反复擦拭锁骨与耳后，那股清冽又甜腻的雪松奶香非但没有被蔷薇皂液冲淡，反倒被热气蒸腾得愈发浓郁醉人，满满当当地塞满了整间不足四平米的盥洗室。
“奇了怪了，你这盆水里是不是玫瑰露兑多了，怎么越擦越甜腻啊？”伊诺心虚地没话找话，顺手往下拢了拢堆在腰间的睡裙布料。
指尖无意间擦过左侧腰窝，那块最怕痒的软肉竟烫得吓人。
伊诺心里咯噔一下，趁着薇尔莉特转身去铜盆里涮毛巾的空当，慌忙低头掀开腰侧布料瞅了一眼。
只见雪白细腻的左腰肌肤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枚拇指大小的淡粉暗纹，蜿蜒交错的古龙语花纹正跟着脉搏一明一暗地跳动，边缘还缠着一点今晚替勇者挡刀沾上的圣剑金芒。
那是三个月前，她顶着恶女「鸦」的马甲从纯血银龙姬心口骗走伴侣逆鳞时结下的同生共死契！
合着怀表一炸，马甲人是死透了，欠下的风流债和定位器全过户到她这个三点魔力的脆皮本体头上了？！
伊诺吓得刚想拿手捂住左腰，身后已经重新贴上了女仆温热的身躯。湿热毛巾顺着蝴蝶骨一路往下游走，擦到纤细腰窝边缘时，女仆的手停住了。
身后传来细微的丝质摩挲声，像是薇尔莉特慢条斯理地褪下了右手那只染上水汽的白手套。她俯下高挑身躯从背后半圈住伊诺，不戴任何阻隔的微凉指腹径直探向她左侧软肉，不轻不重地按在了那枚正在发烫跳动的淡粉逆鳞暗纹正中央。
“唔啊……！”
冰凉指腹撞上滚烫印记，伊诺浑身力气一空，整个人往后软倒进薇尔莉特怀里，后脑勺抵住了女仆温热饱满的胸口衣襟。
那截食指指腹带着常年做细活留下的薄茧，贴着最怕痒的腰侧嫩肉，顺着古文字的纹路一寸寸打圈摩挲。每按压一下，酸麻到骨头缝里的战栗就顺着尾椎骨窜上后脑勺。伊诺想扭头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全碎成了湿漉漉的急促喘息，雾蓝眼尾漫开大片艳丽潮红，委屈的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只能抬起右手咬住自己的虎口，把变调的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
“别、别按那块肉……薇尔你手太凉了……”伊诺咬着手背含糊不清地瞎掰，两只小巧的脚丫在瓷砖地上无助往后蹭，企图躲开那根在腰侧点火的坏手指，“肯定是床单没晒干，被秋蚊子叮出来的红疹子罢了，痒死我了，快拿软绸给我缠上……”
盥洗室里静了两秒，只听见铜盆水珠滴落的清脆回响，还有身后人落在耳廓上方略显灼热的吐息。
薇尔莉特左手隔着白手套稳稳揽住伊诺乱抖的细软前腰，防止自家大小姐滑坐到地上，右手指腹在粉红印记边缘最后流连地刮蹭了一下，才低声开口：
“原来白银学园十月底的秋蚊子，还会挑在大小姐最怕痒的软肉上，工工整整叮出古龙语契约的形状呢。”
伊诺咬着虎口的牙齿猛地打颤，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什、什么古龙语，你少在那里瞎猜，蚊子包长歪了不行吗？！”
“是，自然是大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薇尔莉特规规矩矩退开半步垂下暗红眼帘，弯腰拾起地上那件沾满浓郁奶香的换洗真丝睡裙，自然无比地叠好拢进自己宽大的袖口内侧，又取来干净的亚麻衬裙与两条宽幅软绸半跪回她面前，“这处红疹烫得厉害，确实得用双层软绸缠紧些，才不会被外人瞧去。”
伊诺刚松了半口气抬手去套衬裙袖子，窗外黑沉沉的夜空远端忽然滚过一声巨响。
学园中央的白昼钟楼紧跟着撞响了唯有国丧与一级战备才会启用的九重沉闷丧钟，刺目的纯白圣剑光柱从荆棘风纪馆冲天而起，化作半透明光幕把整座白银王立学园连同蔷薇馆宿舍区死死扣在里头，窄窗缝隙灌进来的夜风都染上了令人心悸的高阶龙威躁动。
“深更半夜敲什么丧钟？”伊诺哆嗦了一下，手臂僵在半空，“风纪骑士团疯了吗，怎么把封校大阵都升起来了？我还急着出校去皇家银行赎地契呢！”
薇尔莉特半跪在她身前，双手绕过纤细腰肢，一圈圈将软绸护腰收紧系牢。微凉指尖隔着薄绸依旧贴在滚烫印记上没挪开，她抬起暗红眸子仰视着脸色发白的少女，嗓音轻柔温和：
“恐怕大小姐暂时出不了校门了。早从前半夜九点无垢圣女陨落的消息传回王都起，教廷特别顾问团便已接管了全院门禁；就在方才，灰烬深渊前线又传回极恶黑骑士坠崖的急报，风纪骑士团当即下达了最高戒严令。在彻查清楚院内潜藏的灵魂残响前，整座学园许进不许出，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校门半步。”
“许进不许出？这群疯子要查到什么时候去？！”伊诺声音都劈叉了。
女仆修长的手指在伊诺侧腰系紧最后一个死结，温热的呼吸擦过少女失血冰凉的耳垂：
“还有一桩顾问团九点整便送达宿管处的征调令，大小姐原本买断的三零四单人床位被征用了一半。明天早晨八点整，有一位刚从灰烬深渊战区转学过来的特招学妹，就要拎着行李搬进这间屋子跟您同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