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层软绸护腰勒在左腰上的滋味实在算不上舒服。哪怕隔着细滑的内衬，稍微弯腰喘口气，布料边缘还是会蹭到底下那枚温热的古龙语逆鳞印，勾起一串顺着脊背往上爬的酸麻痒意。
伊诺坐在穿衣镜前的软凳上，垂着脑袋打了个带泪花的哈欠，眼底下挂着两团熬了大半宿的浅青印子。窗帘缝隙外透进晃眼的纯白圣剑结界辉光，把十月底清晨的灰雾挡得严严实实，整间三零四寝室亮得晃眼。
半跪在脚踏边的薇尔莉特低着头，两只戴着洁白丝质手套的手稳稳托起伊诺悬空的右脚踝，将深蓝色及膝长筒袜顺着匀称的小腿肚一寸寸往上推平。
昨晚怀表炸开留下的敏感后遗症睡了一觉非但没消，反而把全身皮肤泡得越发娇气。白手套细腻的织物纹路刚擦过膝窝后方的嫩肉，伊诺整条右腿就不受控制地往回缩了一下，圆润的脚趾在女仆掌心里蜷成一团，差点一脚踢翻旁边的铜鞋拔。
“嘶……轻点轻点，膝盖窝痒死了！”伊诺抓紧软凳边缘，脸颊腾地泛起一层薄粉。
“大小姐今早格外怕痒呢。”薇尔莉特顺势用温热的掌心包住她乱蹭的足弓，拇指隔着薄薄的白丝袜底按了按微凹的足心，等怀里那截小腿软下来不敢乱踢了，才慢条斯理地把黑色蕾丝腿环扣在大腿中段，勒出一圈微陷的软弹弧度，“昨晚护腰系得紧了些，可有磨疼您的红疹？”
一提昨晚那个“红疹”，伊诺耳朵尖又热了半分，借着揉眼睛的动作偷瞄了一眼女仆低垂的侧脸。
昨晚被一口叫破“古龙语契约形状”的时候，她裹在被窝里担惊受怕了半宿。后来琢磨了半天，才算给自己找了个说得通的台阶。
“薇尔，你以前在老宅藏书室帮老管家理过书吧？”伊诺借着揉眼睛的动作随口试探，“是不是从哪本《异族纹章图鉴》上看过稀奇古怪的花纹，昨晚看走眼拿来吓唬本小姐？”
“老宅东厢确实有几册残本图鉴。”薇尔莉特低眉顺眼地替她抚平袜口褶皱，“许是夜里灯暗，奴婢眼拙看岔了也说不定。大小姐说是秋蚊子，那便一定是秋蚊子了。”
听她顺着台阶往下走，伊诺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薇尔莉特连男爵领都没出过几回，总不至于把她一个三点魔力的病秧子往极恶黑骑士身上联想。
“本来就是蚊子包，早就不烫了，都怪你昨晚大惊小怪缠那么厚，勒得我早饭都吃不下。”伊诺清了清嗓子，抓过梳妆台上刚开封的高浓度苦橙花露，拔掉水晶塞就往锁骨和耳后连喷了五六下。
浓烈微苦的柑橘味在空气里散开，呛得她偏过头连打了两个小喷嚏，总算把领口底下丝丝缕缕往外钻的雪松甜奶香压了下去。
“喷这么浓的苦橙水，大小姐不怕熏得头晕吗？”薇尔莉特起身替她理平白衬衣领口的深蓝蝴蝶结，指背若有似无地蹭过锁骨上微湿的水珠。
“秋燥提神不行啊？”伊诺瞄了一眼墙上指向七点二十五分的炼金挂钟，距离那个深渊转学生进门只剩三十五分钟了。她赶紧抓起特招生银徽通行证揣进百褶裙口袋，扶着凳子站起身，“薇尔，你先去东区大膳房帮我拿份刚出炉的热牛奶和蓝莓软糕，顺便去宿管处问问，能不能加两百金克朗替那位新学妹换间单人房。屋里太闷了，我下楼透透气。”
薇尔莉特暗红色的眸子弯起温顺柔和的弧度：“若是寻常新生，两百金克朗自然绰绰有余，只怕特别顾问团塞进来的人未必缺这点钱呢。外头风纪骑士团正挨个路口设卡，大小姐体弱，切莫走到校门警戒线附近冲撞了圣剑结界。”
“知道啦知道啦，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就去温室花园转两圈，你快去快回。”
伊诺摆手把人打发走，等女仆提着鎏金食盒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立刻提起裙摆溜向了通往西侧校门的紫杉林荫道。
还等什么热牛奶和蓝莓软糕，再不跑路，难道留在屋里等那个深渊转学生上门瓮中捉鳖吗？
伊诺贴着浓密的紫杉树影快步小跑，脚底板隔着薄袜能清晰摸到鞋垫夹层里塞着的三张一千面额不记名金票。昨晚薇尔莉特盯得紧，她没敢撬床底那箱五万魔晶，但这三千金票足够买通西侧采买小门那几个贪财的老校工了。只要混上清早运空酒桶出校的马车溜回王都，管他什么深渊学妹还是封校戒严令，统统见鬼去吧。
可等伊诺扶着胸口喘着粗气绕过魔导温室，看清西侧门前方的阵仗时，迈出去的右脚硬生生钉在了青石板路上。
平时打瞌睡的老校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黑铁栅栏门前立起了一座三米高的六芒星水晶测谎门框，两排胸佩白银十字剑徽的风纪精锐骑士按剑值守。几个拿着家族急事批条的高年级贵族学生正排着队挨个过检，吵嚷声顺着秋风飘了过来：
“喂，看清楚本少爷手里的伯爵府家书！我就出校门取一趟药，连储物戒和贴身手帕都要拿圣光探针翻出来扫一遍吗？”
“奉圣·阿斯特蕾亚骑士长军令，今日起无论贵族平民，凡离校者一律核验灵魂波长与随身器物，抗拒受检者即刻押入地窖！”
伊诺缩在温室墙角后头听得直咽唾沫，转头看向路边那面黑曜石公告栏，眼皮更是跳个不停。
往常贴满社团招新海报的栏面上，严严实实钉着十几张镶黑边的教廷白银通告与一级戒严令，最显眼的两行猩红魔导墨迹看得她后脖颈发凉：
《哀告：无垢圣女塞西莉亚殿下昨夜于灰烬深渊第四层殉道陨落，圣光教廷特别顾问莫妮卡·维斯帕冕下将于三日内亲临学园白昼钟楼，主持灵魂追思与圣物共鸣核查。》
《风纪骑士长圣·阿斯特蕾亚手令：深渊要犯『鸦』疑似利用秘术诈死潜逃，即日起全院施行最高等级灵魂波长筛查，凡私自靠近封校结界或抗拒近身核验者，一律押入荆棘风纪馆地窖审讯！》
连莫妮卡那个戴单片眼镜的笑面虎女教皇都要亲自跑来白银学园坐镇？
伊诺隔着百褶裙布料攥紧口袋里的通行证，指尖一片冰凉。过去两年披着圣女马甲去大教堂交差时，那个年上坏女人每次借着替她整理圣袍白纱，都要把温热的鼻尖贴在她耳后根吸气，说些让人后背发毛的怪话。真要被抓去白昼钟楼搞什么圣物共鸣核查，她这具胸口塞满怀表碎片的脆皮身体还不得当场亮成大灯泡？
西侧门是彻底没戏了，得趁早回宿舍把床底那箱魔晶换个地方藏好，再去医务室花钱买张重度风寒假条躲进隔离病房。
她缩在温室墙角后头盘算妥当，刚踮起脚尖想转身往回溜，头顶明亮的圣剑结界天幕忽然暗了一大片。
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银白色双翼阴影从云层上方低掠而过。沉闷暴戾的纯血古龙威压穿透结界光幕重重压落地面，林荫道两旁的紫杉树冠剧烈摇晃，排队待检的几匹拉车魔兽吓得嘶鸣跪地。
同一秒钟，伊诺缠在护腰底下的左腰软肉猛地蹿起一股烙铁贴肉般的灼热刺痛。
“唔……！”
酸软滚烫的热流顺着古龙语暗纹直冲尾椎骨，抽空了她两只膝盖的力气。伊诺脸色煞白地一把扶住路边的紫杉树干才没当众软倒下去，胸口剧烈起伏喘息，额角与锁骨渗出的热汗混在一块儿，很快就把清早刚喷的苦橙花露冲淡了大半。
“艾丝特·潘德拉贡……那头一点就炸的银龙姬居然真顺着伴侣逆鳞契追到王都来了！”
高空中的银龙翼影在荆棘风纪馆上方盘旋了半圈才收拢降落，左腰火烧火燎的麻意随之退了些许，衬衣内衬却已经湿了一小块。伊诺再也不敢在露天林荫道上多待，一手按着发酸的左侧细腰，跌跌撞撞地跑回蔷薇馆，扶着楼梯扶手一口气爬上了三楼走廊。
推开三零四寝室虚掩的橡木房门时，走廊尽头的报时铜钟正好敲响八点整的第一声嗡鸣。
薇尔莉特还没从东区大膳房回来，拉了半边深蓝纱帘的寝室里光线有些暗。伊诺反手合上门板，刚想弯腰喘口气再去拿桌上的苦橙水补喷两下，眼角余光冷不丁瞥见靠窗那张空木床的床沿上，端端正正坐着一道纤薄瘦小的黑影。
晨光与阴影交界处，少女穿着一套还没熨平褶皱的一年级的特招制服，微乱的紫黑色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毫无血色的苍白小脸。她瘦削的双膝紧紧并拢，两只苍白纤细的手臂死死抱着怀里一只打了好几块暗红补丁的旧黑兔布偶。
听见推门喘气的动静，那颗低垂的紫黑脑袋慢慢抬了起来，露出一双藏在凌乱刘海底下、湿漉漉的幽紫色眼眸。
四目相对，伊诺搭在黄铜门把上的五根手指猛地收紧，刚顺下去的半口气直接卡在了嗓子眼。
灰烬深渊里那个动辄用暗影荆棘把讨伐队绞成血雾、每次被「无垢圣女塞西莉亚」抱在怀里喂圣血哄睡时都会用牙齿磨蹭圣女锁骨的禁忌灾厄魔女诺艾尔，怎么会顶着一副刚受完欺负的可怜新生模样，安安静静坐在她的三零四寝室对床？！
伊诺脚后跟贴着门板直发软，第一反应就是拧开门把冲出去喊风纪骑士救命。
可手刚使上劲她就激灵灵刹住了。喊风纪骑士团？把阿斯特蕾亚和艾丝特招过来查验她左腰上还在发烫的龙族伴侣印吗？何况诺艾尔既然能顶着特招生的合法档案住进蔷薇馆，说明这疯丫头早就把灾厄魔力藏得严严实实，自己要是尖叫着夺门而逃，岂不是当场不打自招？
稳住，塞西莉亚昨晚已经当着她的面化成光屑死透了，你现在只是魔力三点、连深渊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混子贵族伊诺·温特斯！
伊诺背在身后的手掌用力握住微凉的黄铜门把，深吸一口气稳住了狂跳的心脏。她硬着头皮摆出一副受惊的娇弱学姐架势，扶着门框轻咳了两声：“你、你就是宿管处通知今早搬过来的转学学妹吗？进屋怎么也不开魔导灯，吓我一跳……”
床沿上的紫发少女眨了眨那双湿润的紫眸，抱着黑兔玩偶站起身来，软底黑皮鞋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看起来比伊诺还要矮上两三公分，肩膀窄薄得惹人怜惜，走近到三步内时怯生生地垂眼盯着鞋尖，嗓音细软黏糊，还带着没散尽的沙哑鼻音：
“对不起，温特斯学姐……宿管阿姨看我刚从深渊边境逃难过来没地方去，就用备用钥匙先领我进屋放行李了。”
“逃难过来辛苦了哈……”伊诺干笑着往鞋柜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试探着打商量，“那个，诺艾尔学妹是吧？其实学姐我从小体弱多病，夜里老爱咳嗽说梦话，怕吵着你休息。要不学姐出三百金克朗，去宿管处帮你换到隔壁楼向阳的单人套房去？”
诺艾尔脚步停了一下，把怀里的旧黑兔布偶箍得更紧了些，眼圈泛起一圈委屈的淡红：“学姐刚见面就要赶我走……是不是嫌我从深渊底下爬上来，身上脏呀？在那边的时候，大家也都嫌我是灾星，没人肯跟我住一间屋子……”
“三百金克朗嫌少？那五百！”伊诺额角直冒冷汗，硬着头皮加价，“五百金克朗够在东区租带独立小厨房的套间了，本小姐纯粹是怕传染风寒给你！”
“我不要金克朗。”诺艾尔垂着脑袋又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软得让人心头发毛，“温特斯学姐，我行李很少的，夜里睡觉也不会翻身出声，连呼吸都可以轻轻憋着，求你别赶我去别的地方好不好……”
看她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伊诺头皮发麻，生怕这小祖宗一言不合在屋里黑化掏暗影荆棘，赶紧摆手认怂：“行行行，不赶你走！三零四本来就是双人间，签什么手续快拿来吧！”
“谢谢学姐肯收留我。”诺艾尔小声应着，左臂夹紧黑兔玩偶，右手捏着一张薄薄的羊皮登记表递过来，“这是同寝确认表，麻烦学姐在右下角签个名。”
两人距离拉近到不足一臂。伊诺一眼就瞥见那只黑兔布偶左胸口，用紫黑丝线歪歪扭扭缝着一截染有暗金血迹的纯白缎带。那是两个月前她用圣女马甲替诺艾尔包扎咒伤时撕下来的裙摆系带。随着布偶靠近半步之内，那截干涸白缎带的缝线边缘竟泛起微弱暖意，隔着空气与她胸口的怀表碎片隐隐呼应。
伊诺眼皮直跳，伸出右手只想快点拿过表格打发她回对床。
谁知刚才跑上三楼闷出的热汗早就把颈侧的苦橙花露冲开了缺口。随着抬手去接羊皮纸时领口微敞的动作，一缕混着高山雪松清冽与熬化甜奶香的温热气息，顺着呼吸散在了两人鼻尖之间。
对面低着头的诺艾尔猛地僵住了。
半空那张羊皮纸发出细微颤音，紫黑刘海下那双怯弱的幽紫眸子骤然收紧，随即漫开一层湿亮粘稠的水雾。在伊诺还没来得及缩回手的半秒钟里，诺艾尔冰凉滑腻的小指忽然贴着羊皮纸边缘探出，精准地勾缠住了伊诺伸出去的右手尾指指节。
“学、学妹你勾我小指干嘛？表格松手给我呀！”
冰冷皮肤贴上温热指腹，放大的敏感触感激得伊诺指尖一颤。她想往回抽手，却发现这位看似柔弱的学妹指骨里藏着钳子般挣不开的暗劲。诺艾尔顺着尾指相勾的力道往前一欺，整个人贴近到了距离伊诺胸口不足半尺的范围内。
微乱冰凉的紫黑发丝擦过伊诺发烫的下巴与锁骨，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诺艾尔仰起苍白小脸，一滴凉泪顺着睫毛滚落下来，砸在伊诺抓着裙摆的手背上。看到这张无数次在深渊篝火旁哭着求抱的脸近在咫尺，伊诺左手手腕不自觉松了半分力气，指尖条件反射般抬起两寸，差点像往常替她擦眼泪那样抚上对方冰凉的脸颊。直到右手尾指指根传来的寒意刺醒大脑，她才惊出一背冷汗，硬生生把抬到一半的左手掰回来捂住自己的鼻子，掩饰性地干咳了两声。
“学姐……”
走廊远端隐约传来了薇尔莉特提着食盒上楼的轻巧脚步声。门板之内，诺艾尔勾着伊诺发抖的小指不肯松开，偏过头把冰凉鼻尖凑到伊诺渗汗的颈窝上方半寸，微张着淡粉嘴唇贪婪地将那缕甜奶香吸进肺里，湿漉漉的紫眸盯死伊诺乱颤的眼睛，轻声呢喃：
“温特斯学姐身上，为什么除了苦橙水的味道之外……还藏着一股和她一模一样、闻着就让人想哭的甜奶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