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后，神市。
距离AIs今晚的安可曲开始，还有三秒。
升降台下方，AIme扶住吉他的琴颈，耳返里传来千景给出的三记起拍鼓点。
第三次鼓点落下，AIme踩过升降台的最后一级，一头撞进灯光里。
白得发烫的追光从头顶压下来，也将她那头原本近似深棕的栗发染出一层红铜色。头顶两束微微翘起的发束随着脚步晃动，在光里投下近似猫耳的轮廓。台下的人海在短暂的黑暗之后重新沸腾，数不清的荧光棒越过护栏，像一场突然倒卷向天空的雨。
贴在脸侧的麦克风已经亮起。AIme把节奏吉他的背带往肩上一提，扬起下巴，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喘气的时间。
“神市——最后一首，还唱得动吗！”
回答几乎掀翻场馆顶棚。
舞台后方，千景的鼓棒再次交击。四拍倒数干净利落，把几万人的呼喊从中切开。
真白在舞台右侧踩下效果器，四个上行音依次贴着舞台边缘扫出去。那是这首安可曲最容易被认出的入口：前三个音一步步抬高，第四个故意悬住半拍，让观众先用欢呼把空白填满。银白色的灯从她发梢上滑过，她的眉心仍旧紧着。
AIme紧跟着扫下节奏和弦，牢牢咬住千景的鼓点。
悠里的贝斯从下一拍切进来。她朝AIme眨了下眼，用低音把AIme冲得太快的脚步拉回原位。
彩咲的键盘最后填满了几件乐器之间的空隙。原本锋利的前奏一下柔和下来，也让AIme找到了开口的位置。
五个人的声音在第一拍前扣到了一起。
她吸进一口气，笑了起来。
歌声穿过灯光，撞向观众席。
第一段主歌结束时，台下已经整齐地跟上了节奏。AIme沿着延伸台向前跑，鞋底踩过金属板，汗水顺着鬓角滑进耳返。地面的走位标记被她甩在身后，耳返里立刻响起工作人员的提醒。
现在，她只想再靠近一点。
“还能更大声吗？”
前排观众伸出手，呼喊她的名字。
AIme也朝他们伸出手。
就在那一瞬间，她听见了一声杂音。
不是耳返的电流，也不是吉他失真。
那声音混在成千上万人的呼喊里，低沉、急促，像有什么人正隔着很深的水面反复撞击玻璃。
AIme的脚步慢了半拍。
延伸台左侧的护栏旁，一名年轻观众正拼命往前挤。他的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死死扣住金属栏杆，另一只手粗暴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人。
“让我过去！”
他嘶哑地喊着，眼睛却没有真正看向舞台。
“我必须到前面去……都给我让开！”
周围响起惊叫。两名安保立刻靠近，其中一人刚按住那名观众的肩膀，就被猛地甩了出去。金属护栏在他的手掌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都市狂躁症。
这个词从她脑中一闪而过。
有关患者失控的新闻并不少见。只是那些画面总隔着警戒线、镜头和经过处理的报道，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突然出现在她伸手就能触及的地方。
音乐没有停止。
千景仍在打拍子，但目光已经越过鼓组投向台侧。真白收紧了嘴角，右手没有离开琴弦。悠里的低音短暂一沉，随即重新追上节奏。
负责舞台安全的人正在耳返里喊着什么。
AIme没能听清。
因为彩咲改变了和弦。
本该进入副歌的上行旋律被她轻轻压了下来。她没有停，也没有明显加重音量，只让左手多停留了一个小节。柔和而绵长的琴音穿过其他乐器，像一道看不见的水纹，沿着观众席缓慢散开。
彩咲没有看那名失控的观众，而是看向AIme。
再唱一遍。
原定的副歌已经到了结束位置，真白转头看她，千景的鼓棒悬在下一次收束之前。只要她沉默一秒，这首歌就会按照排练过无数次的方式结束。
于是AIme向乐队成员比出了继续的手势。
真白的眉毛明显跳了一下。
但真白的主音吉他没有停。那四个上行音再次穿过舞台，第四个音仍旧悬出半拍，这次接住它的是前排尚未完全平息的呼喊。
AIme也重新扫下节奏和弦。
千景强行把收束改回循环，悠里的贝斯顺势补上空缺。彩咲的和弦从最底层托起旋律，AIme踩着所有人为她重新拼出的路，第二次唱进副歌。
“这一次，和我一起——！”
全场的声音汇成同一句歌词。
杂乱的尖叫被歌声吞没。前排观众重新找回统一的节奏，刚才被推挤的人群不再互相冲撞。安保趁机架住那名年轻观众，却没有再遭到剧烈反抗。
他仍死死盯着舞台，呼吸却一点点慢了下来。
扣住护栏的手指松开时，变形的金属发出轻微的弹响。
AIme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合唱声吞掉了他的声音。AIme看不清口型，只看见他的嘴唇正随着旋律开合。
最后一个音落下，场馆陷入了不到一秒的寂静。
随即，欢呼轰然炸开。
AIme站在延伸台尽头，胸口剧烈起伏。安保已经把那名观众带离现场。空出来的位置很快被重新举起的荧光棒遮住，周围的人仍跟着节拍挥手。
她转过身。
彩咲已经把双手从键盘上移开，正低头整理谱面。
刚才那组和弦不在原本的编曲里。AIme临时多唱的副歌同样不在。
谢幕之后，五个人刚回到后台，千景便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超时三分四十二秒。”
千景把腕表转给她看，屏幕上的计时还没有归零。
AIme刚把吉他交给工作人员，便双手合十：“观众想听嘛。”
“观众还想让你唱到明天早上。”真白把吉他交给工作人员，冷冷扫了她一眼，“要不要我现在重写整张演出表？”
“可以吗？”
“不可以。”
悠里噗地笑出声，递给AIme一瓶水。
“这次不能全怪AIme。”她说着，看向走在最后的彩咲，“是彩咲先改了和弦，对吧？”
AIme立刻转头。
彩咲没有回答，只把后台通道的门轻轻关上，将仍在外面翻涌的欢呼隔成一层沉闷的震动。
“刚才那个人怎么样了？”AIme问。
“医疗组已经接手。”彩咲说，“是否属于都市狂躁症，还要等检查结果。”
“可他的力气——”
“AIme。”
彩咲打断她。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让真白、悠里和千景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彩咲的手机一直握在掌心，指节压着外壳边缘。
屏幕的冷光落在她脸上。那上面没有发件人的姓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说明，只有一条刚刚收到的信息。
来自盐城。
患者开始集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