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安可声一浪高过一浪。
隔着厚厚的后台门，几万人的声音只剩下模糊的震动。门内却安静得过分，仿佛刚才那场演出被谁一把掐断了。
AIme盯着彩咲的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患者开始集结。
咔。
瓶身在AIme掌心凹了下去。她松开手，塑料没有完全弹回原状。
“集结是什么意思？”她问，“像刚才观众席里的那个人一样？”
“还不能确认他是不是患者。”彩咲收起手机，“但盐城那边，比一场突发骚动严重得多。”
真白停下了整理效果器的手，抱起双臂，等着彩咲继续。千景反手锁上后台门，悠里则拿走AIme手里变形的水瓶，又给她换了一瓶。
彩咲沉默片刻，从随身包的夹层里取出一张黑色证件，压在化妆台上。AIme见过那张证件。
彩咲偶尔会因为Cleaner的工作临时离开，事务所总能提前在日程里空出位置，回来后的排练也会有人重新协调。她加入AIs以前就有这层身份，只是资历很浅，也很少谈具体内容。
“事务所让我转达盐城Cleaner总部的消息。”彩咲说，“过去几周，盐城周边的患者越来越活跃。最开始只是零散事件，后来，几个互不相干的区域同时出现了患者移动。”
“都在往盐城走？”千景问。
“不全是。但他们开始聚在一起了。”
彩咲调出一张地图。盐城缩在屏幕中央，周围散着一片片暗红色光点。随着时间轴向前，那些红点从道路、街区和城市边缘冒出来，越聚越多，最后连成几块难看的斑。AIme数到第十七个便放弃了，最新一页上的盐城外围几乎全红了。
“Cleaner不是专门处理这些事情的吗？”AIme脱口而出。
地图上连成片的红色还停在她眼前。她抿住嘴，没有再往下问。
“几年前的动乱里，Cleaner损失了太多人。很多分部到现在都没恢复，能调回盐城的战力也很有限。”她点了点地图中央，“总部正在把还能行动的人重新编组，可患者增加得更快。”
“快到什么程度？”真白问。
彩咲抬起眼。
“下一次大规模集结一旦进入城区，现有的人手守不住全部避难路线。”
后台外恰好爆发出新一轮呼喊。观众整齐地喊着AIs的名字，声音穿过门板，变成一片热烈又安心的回响。AIme却想起那截被握弯的金属护栏。那名年轻观众被安保带走前，似乎还在跟着她唱。
“所以你刚才改了和弦。”她看向彩咲，“不是为了让大家冷静，对吗？”
彩咲停顿了一下。
“我的演奏能稍微减轻患者的症状。效果很弱，但通过现场音响传出去，有时能争取一点时间。”
AIme的视线落到彩咲的双手上。十根手指仍自然垂在身侧，看不出任何异常。
“刚才那种程度，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彩咲继续说，“我改和弦，只是想确认一件事。真正让他安静下来的，很可能是你的歌声。”
AIme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喉咙，那里只有演出后的干涩。她唱过无数场，知道怎样让观众一起挥手，怎样在副歌前留出一瞬空白，也知道怎样把一句歌词唱得像只送给某个人。
可净化患者？这个词离她也太远了，远到中间还隔着警戒线、新闻画面，以及一座她从未去过的城市。
真白皱起眉：“也就是说，你拿现场观众做了测试？”
“我当时只有两个选择。停下演出，让恐慌扩散，或者让音乐继续。”彩咲迎着她的目光，“我选了后者。”
“然后把报告交给事务所？”
“交给了事务所里和我对接的Cleaner。”
化妆台上的内部终端忽然亮了。没有铃声，只有一条来自事务所的紧急通讯提示。
彩咲看了AIme一眼，按下接通。屏幕上没有人脸，只有事务所的标志。经过处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平时的工作通知低沉得多。
“AIs全员都在吗？”
“在。”千景回答。
“那就直接说明。盐城方面更新了外部协力申请。刚才的现场记录传过去后，他们希望AIme尽快前往总部。相关记录和负责这次集结的行动人员都在那里，能力确认也由总部接手。”
AIme手里的水瓶停在了半空。能力确认？要她在一群Cleaner面前唱歌吗？还是说，得让她对着患者现场考试？
AIme的想象才刚开了个头，真白已经向前一步。
“她没有受过Cleaner训练。”
“所以是外部协力，不是正式编入。盐城方面会安排保护，也不会让她单独行动。”
“盐城都快守不住了，谁来保证这句话？”
终端另一侧沉默了两秒。
“没人能保证绝对安全。”
真白的嘴角压成一条直线，身体向通讯终端前倾了半步。
悠里轻声问：“必须是现在吗？至少等今晚那名观众的检查结果——”
“转移途中，他又失控过一次。现场医疗组发现了明显病变征兆，目前只能先按患者处理。”
新水瓶又在AIme指间发出轻响。
“现场记录显示，他在第二遍副歌期间明显平静下来。盐城方面要确认，这是否和AIme的演唱有关。”
“如果不可以呢？”千景问。
“完成评估后返回神市。”
“往返时间、评估时长、近期演出调整、最低安全配置。”千景一项项报出来，“全都没有答案。”
“具体安排还在协调。出发时间暂定明天。”
“明天？”悠里猛地抬起头。
千景已经拿出随身终端，原定日程一项项滑过屏幕。悠里仍站得离她最近，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说一句缓和气氛的话。真白盯着通讯屏幕。彩咲站在终端旁，手指停在已经熄灭的接通键上。
“你也会去吗？”AIme问她。
“会。”
“盐城真的守不住了吗？”
彩咲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地图翻到最新传回的照片。一条街道被隔离栏拦腰截断，远处的商店全熄着灯。几名Cleaner守在路口，人少得仿佛随时会被那条空荡荡的街吞进去。
“还没有失守。”彩咲说，“所以他们才在找所有可能有用的人。”
AIme盯着照片里的空街。延伸台下那只松开护栏的手，又从记忆里浮了出来。如果自己的歌声真的做了什么，盐城里或许还有很多人，正发出和那名观众一样的杂音。只是那里没有舞台，也没有谁能把麦克风递到她面前。
“我去。”
话音落下后，AIme才发现四个人都在看她。
悠里转过头：“AIme，等一下。”
“只是先确认能力，对吧？彩咲也在。而且，如果唱歌真的能帮上忙——”
“你明天下午有新曲排练。”千景说。
“可以挪到今晚！或者我在路上先听编曲——”
“这不是调一格日程就能解决的问题。”
真白终于把目光从终端移到她脸上。
“盐城有多少患者，你不知道。外部协力者要做什么，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也不知道。”
她每说一句，AIme握住水瓶的手便收紧一分。
门外，观众仍在呼喊她的名字。
“AIme，你真的明白自己答应了什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