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出口外的人影越来越多。
拓真把居民带回两栋住宅之间的空地，迅速清点人数。友宗守在街口，彩咲的键盘声从另一侧断断续续传来。刚才拍打卷帘门的患者已经被引到墙边，呼吸仍然粗重，动作却暂时慢了下来。
“原路呢？”拓真问。
“也在增加。”由良按住耳边的通讯器，“两边都不能保证安全。”
“不是说已经清空了吗？”
“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
“那些人是不是患者？”
女孩的家人把她挡在身后，几名老人则紧紧靠着墙，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演出遇到故障时，她可以举起手，让观众一起等设备恢复。有人紧张时，她可以笑着喊一句“没问题”，然后用下一首歌把气氛带回去。
可这里没有人是来看她的。他们只想活着离开这条街。
“听拓真的指挥。”友宗通过通讯器说，“由良，找第三条路线。彩咲，收缩到空地入口。”
拓真让还能行动的人围在外侧，自己去检查空地后方的消防通道。彩咲收起键盘支架，退到AIme附近。
“跟着我。”她说。
AIme点头。
两人刚走出几步，一扇单元门突然从里面被撞开。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跌了出来，领带歪在胸前，袖口沾着灰，手里还死死抓着一只已经裂开的工作终端。看到空地上的人群后，他没有冲过来，只踉跄着挡在唯一还未被患者包围的狭窄出口前。
“不能回去……”
他低着头，声音嘶哑。
“我不能再回去工作。”
拓真立刻停下脚步。
“听得到我说话吗？”
男人抬起脸。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视线从拓真胸前的标识移到脸上，停了片刻。
“他们会叫我回去。”他说，“做不完……永远都做不完。不能睡，不能停，我不能回去……”
他每说一句，抓着终端的手便收紧一点，塑料外壳在掌心发出细碎的裂响。
“没人让你回去。”拓真放低声音，“把路让开，我们带你一起离开。”
“骗子。”
男人猛地抬头。
“离开了也要回去！”
他挥手砸向旁边的墙。水泥表面崩开一角，人群中响起压不住的惊叫。
友宗从街口退了回来，挡在居民前方。
“沟通失败。准备强制压制。”
彩咲把AIme往后拉了一步。
“强制压制”四个字落下，那名男人仍在反复念着“不回去”，每个字都清楚。
“让我试一下。”AIme说。
友宗没有回头：“不行。”
“他还能听懂。”
“所以拓真已经试过沟通。你没有掩护，也没有确认能力范围。”
“可他需要的可能不是命令。”
AIme自己也不知道他需要什么。
她只听得见那句“不能回去”一次次撞回来。男人不是在向他们解释情况，更像是只要停下重复，那扇看不见的门就会重新在他面前打开。
空地后方，有人压着声音安慰哭泣的孩子。另一名居民问拓真能不能从消防通道离开，拓真检查完只摇了摇头。狭窄出口被男人挡住，两侧的患者又在靠近，这里没有能把所有人一起送走的漂亮路线。
友宗抬起手。
“AIme，留在原位。”
街道两端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由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最多一分钟。患者会进入空地。”
友宗开始向前。
男人立刻绷紧身体，把那只裂开的终端举到身前。
AIme看见他的手在抖。
AIme迈出一步。
彩咲抓住她的手腕。
“AIme。”
友宗那句“留在原位”还在耳边。
可那名男人也在看她。
只要再过几十秒，友宗就必须动手，周围的患者也会冲进来。等所有正确流程走完，眼前这个还能说话的人，会变成怎样？
AIme轻轻挣开彩咲的手。
“对不起。”
然后她走了出去。
“AIme，回来！”
她没有跑到男人面前，只在距离他几步的位置停下。没有麦克风，没有吉他，背后还有一群压着哭声的居民。
AIme吸了一口气。
“你不用回去。”
男人没有回应，抓住终端的手却又抖了一下。
“至少不用现在回去。”AIme把声音放得更轻，“你先看看我。只看一会儿也可以。”
男人的眼球缓慢转向她。
“骗子……”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AIme说，“所以我也没办法替你保证，明天不会有人再逼你。”
“但至少现在，你可以停一下。”
她开口唱了起来。
没有选择最响亮的副歌，也没有试图压过远处的脚步声。AIme唱的是一段很安静的旋律。
只唱给一个人听。
最开始，她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有没有传到对方那里。没有返听，远处的脚步和人群忍住的抽泣不断挤进旋律。AIme只能看着男人仍在发抖的手，沿着他终于肯听进去的那一点点空隙，把下一句送过去。
男人举在身前的手停住了。
他仍然喘得厉害，指节却一点点松开。裂开的工作终端掉到地上，屏幕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不能回去……”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就先别回去。”AIme没有停下歌声。
街口传来新的响动。第一名患者出现在拐角，接着是第二名、第三名。
他们原本朝空地上的人群移动，却在AIme的歌声传过去时，一个接一个转过了头。
由良猛地看向她。
“所有反应都改变方向了。”
彩咲已经接通便携扩音器，却没有打开。手指停在扩音开关上。
“AIme，往后退。”
AIme后退一步。
那些患者也向前一步。
“他们不是在平静。”由良说，“他们在靠近她。”
友宗卷起袖口，双手挡在AIme与患者之间。
“停止演唱。准备压制。”
AIme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影。
歌声一停，那名衬衫男人会不会再次失控？这些被吸引过来的患者又会不会直接扑向居民？
她只迟疑了一个呼吸。
最前方的患者突然加速。
AIme本能地抬起左手，掌心朝外。
一步。
两步。
最前方的患者在两步外骤然停住。
AIme的歌声也险些一起停下。她不知道那只抬起的手做了什么，只知道身后的居民还没有离开，面前的人也仍在看她。
街口其他朝她靠近的患者，也在同一刻定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