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的街道正在变得越来越安静。
最先消失的是夜间营业的灯牌。随后是公交站里等待的人群、商店门口的促销音乐，还有放学后总会挤满路口的学生。患者活动范围每扩大一次，附近区域就会提前关闭一部分。
街上没有爆炸，也听不见警报。卷帘门却一扇接一扇落下来，像整座城市正在赶着天黑以前闭上眼睛。
AIme和拓真沿着街道逐栋确认住户。
这次没有发现患者，他们负责的是预防性撤离。由良预测附近几条道路可能会在晚上被患者经过，总部决定先把行动不便和需要持续用药的居民送出风险区域。
“终于有一次不用站在患者面前了。”AIme把一箱药品搬下楼，“这应该算好消息吧？”
“对我们算。”拓真接过纸箱，放进转运车，“对要离开家的人不一定。”
楼道里传来关门声。一名老人提着行李走下来，钥匙还握在手里。
“只是住一晚，对吧？”他问。
拓真没有接下这个保证。
“目前按临时撤离安排。什么时候可以回来，要等这一区域解除预警。”
老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锁好的门，最后把钥匙收进口袋。
“Cleaner都到楼下了，看来不会只住一晚。”
他说完便跟着接应人员上车，没有继续追问。
AIme站在原地。拓真已经拿起下一份名单，沿着楼道往上走。
“他是不是不相信我们？”她跟上去问。
“他很相信。”
“那为什么听起来更害怕了？”
“因为我们不会为了普通的小事挨家挨户敲门。”
拓真在下一户门前停下，确认门牌以后按响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先看见他胸前的Cleaner标识，又看向走廊两端，才让两人进去。
屋里已经收拾好两只行李箱。一名女性抱着年幼的孩子站在客厅，桌上放着需要随身携带的药。她显然早就听见了疏散广播，却一直没有下楼。
“外面现在安全吗？”她问。
“撤离路线是安全的。”拓真回答，“接应车辆就在楼下。”
“患者呢？”
“目前不在这条街。”
对方松了一口气，却没有立刻移动。
“那为什么不能再等一会儿？等他们真的过来再走。”
孩子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AIme想起第一次任务里被家人抱起来的女孩，也想起那条被患者切断的撤离路线。
“现在走的话，车就在楼下。”AIme说，“真等他们到了，你还得抱着孩子跑。那样太危险了。”
女性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拉起行李箱。
“你们会留在这里吗？”
“我们会确认所有人都离开。”拓真说。
这个回答让她点了点头。经过AIme身边时，她还是下意识把孩子往另一侧抱了抱，像是Cleaner制服上也沾着患者即将到来的气息。
AIme没有靠近，只替她拉开楼道的安全门。
楼下的临时集合点已经排起队伍。有人抱着宠物箱，有人把家门钥匙攥在手里，还有人穿着工作服，显然是接到通知以后直接赶回来的。
一名年轻男人拦住AIme。
“这条街不是还没有患者吗？”
“现在没有。”
“那为什么非要我们马上走？”
AIme看向街口。转运车正在一辆接一辆离开，路边的警示灯还没有变成代表封锁的颜色。
“因为现在还不用跑呀。”AIme指了指不远处的车，“车都已经等在那边了。”
对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他把手里的钥匙放进口袋，回到队伍中间。
拓真从登记处走过来。
“说得不错。”
“这次能不能把评价提高一点？”
“先看剩下两栋楼。”
AIme发现，Cleaner的表扬似乎也需要完成后续观察。
转运车一辆辆离开。居民会把药、证件和家门钥匙交给Cleaner确认，也会在听见远处的响动时立刻离他们远一点。有人抓住拓真反复询问路线，有人一看见队服就关上窗户。
最后一栋楼清空时，街边的路灯刚刚亮起。灯下没有行人，只有几张被风吹动的宣传单贴着地面滑过去。
临时集合点旁，那名最早下楼的老人正把钥匙交给登记人员核对。他确认完门牌，又把钥匙攥回掌心，没有放进行李。抱着孩子的女性坐在转运车里，隔着车窗朝AIme点了一下头。她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手里还抓着从家中带出来的小毯子。
顺利上车的人仍在害怕。他们已经开始把害怕带去下一个地方。
“撤离完成。”拓真在终端上勾掉最后一户，“今天表现不错。”
“我搬了六箱药、三个行李箱，还成功说服一户居民下楼。”
“所以评价是不错。”
“没有更高一点的吗？”
“等你下次不把药箱按音箱重量分类。”
AIme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最后一只空箱子，决定暂时不告诉他，这一箱大约等于半台音箱。
两人返回总部时，城区已经彻底入夜。提前关闭的街道在车窗外一段段掠过，安静得不像危机正在接近，更像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等着某个声音先出现。
总部的监控室里，由良还在追踪白天离开各处集结点的患者。
大部分光点已经散开。有些停在原地，有些沿着不同道路远离盐城核心区域。AIme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张地图终于不像之前那么拥挤。
拓真把白天的撤离名单交给值班人员，回头时也看见了那张地图。
“今天至少没有人被堵在路上。”他说。
“明天他们能回家吗？”
“要看患者怎么走。”
AIme原本想说那些光点已经散了。可由良还坐在屏幕前，她便把这句过早的好消息咽了回去。
“他们这是要回去了吗？”
“只能确认正在离开。”由良说。
“至少方向不一样了。”
由良没有回答。她把时间轴向后拖动，继续观察。
深夜十一点以后，地图上几枚已经分开的光点忽然停住。
第一枚转向。
然后是第二枚。
更多光点在不同街区改变路线。它们没有彼此靠近，却重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批已经离开集结点的患者，又开始移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