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总部以后，友宗的右手被重新固定起来。
医疗室给出的结论是短期内不能继续高强度净化，也不能参与需要右手持续发力的行动。友宗听完以后点了点头，拿左手去接自己的终端。
AIme先一步把终端按在桌上。
“你又准备去哪里？”
“监控室。”
“医生刚说不能继续行动。”
“他说的是高强度净化。”友宗抬了抬被固定的右手，“看地图暂时用不到它。”
“你的手连通讯器都握不住了。”
“所以我会用左手。”
AIme盯着他。友宗也没有避开她的视线，只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比刚才最亮的识别色更让人生气。
“裂纹一消失，你就又当作没事了。”
“我没说没事。”
“可是你每次都继续往下做。”
“因为事情还没结束。”
友宗用左手拿起终端，这次AIme没有再按住。她想起训练课上的画面，识别色熄灭以后，裂纹会消退，但是对身体的损伤还在。
那堂课也是友宗教的。
AIme又想起自己在路口提醒他裂纹已经到了前臂。友宗每一句都回答“看见了”，却没有一次因此停下。
“你明明知道伤还在。”
“知道。”友宗说，“可通道不会因为我受伤就自己打开。”
“所以你就一直撑到手不能动？”
“我撑到最后一辆车过去。”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得很重。医疗室外仍有人推着担架经过，监控室的警报也隔着走廊传进来。那四辆车已经抵达新的医疗点，里面的人不用再回到刚才的路口。
友宗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伤不会因为痕迹没了就跟着恢复，责任也一样。只要还有人在路上，就总要有人守到最后。”
AIme没有立刻反驳。
她不喜欢这个答案，却知道自己刚才也站在那里唱到了最后一辆车离开。
“那最后一个人过去以后呢？”
“回来检查，接受限制，等别人接手。”友宗看了一眼固定带，“就像现在这样。”
“你说得好像自己很配合。”
“至少我还坐在医疗室里。”
“因为你的终端被我按住了。”
友宗没有反驳这一点。
“那谁来告诉你什么时候必须停？”
“你不是已经在看了吗？”
“我说了很多次。”
“下次再说得更早一点。”
AIme很想告诉他，这根本不是声音大小的问题。但友宗已经把终端夹在左臂下面，准备离开医疗室。
门还没有打开，医生先从后面叫住了AIme。
“你也留下。”
AIme回过头。
“我没有受伤。”
“你今天进行了连续演唱，行动记录里还有前几次使用能力后的疲劳。需要复查。”
友宗停在门边。
“听见了？”
“你的表情为什么突然轻松了？”
“因为这次被留下的不止我。”
AIme决定等检查结束以后，再继续讨论队长是否适合幸灾乐祸。
她坐到检测设备前。工作人员把感应贴一枚枚贴上她的手腕和锁骨，冰得她缩了一下肩膀。友宗已经走到门边，听见动静还回头看了一眼。
“你可以先去监控室。”AIme说。
“我在等你的检查结果。”
“刚才是谁说看地图用不到右手？”
“等结果也用不到。”
友宗用左手把终端夹在臂弯里，摆出一副十分合理的样子。AIme怀疑他只是想留下来看自己也被医疗室限制，可惜没有证据。
检测设备开始工作。束带一圈圈收紧，屏幕上的线条跟着她的呼吸起伏。AIme手腕上没有裂纹，身体也没有哪里像友宗那样无法用力。除了连续演唱以后胸口发空，她甚至觉得自己恢复得比前几次更快。
这反而让她想起刚才的争论。
友宗的伤至少会亮起来。她唱完以后没有识别色，也没有裂纹，只会觉得累，然后在休息以后重新站起来。
眼前的屏幕却迟迟没有给出一个像样的答案。每次曲线刚要靠近上一次结果，又从另一个位置偏开，仿佛身体里有几个人正在同时修改同一份谱面。
“我的身体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她问。
医生没有回答，只让她重新完成一组检查。
第一次结果出现以后，对方又做了第二次。
随后是第三次。
AIme看不懂屏幕上的大部分数值。她只看见有几项原本偏低的指标正在异常回升，另外几项却不断波动，每次检测的结果都不一样。
第三次检测结束时，束带终于松开。AIme刚要抬手，屏幕又发出提示音。工作人员让她保持原位，再多等一分钟。
“它是不是也觉得我很麻烦？”她问。
“设备没有这个判断功能。”医生说。
“那就是它还不够聪明。”
门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AIme立刻转头，友宗已经低下头去看终端，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医生又调出她第一次来到盐城时的基础记录。两组结果放在一起以后，差异变得更加明显。现在的数值看起来更活跃，却没有沿着正常恢复的方向靠近。
“这是恢复得很好，还是不太好？”
“目前不能这么判断。”医生把三次结果放到一起，“你的身体活跃程度在上升，但整体状态没有跟着稳定下来。”
“所以呢？”
“继续复查。暂时不要增加演唱次数。”
“减少吗？”
“由行动需要和后续结果一起决定。至少今天不能再唱。”
AIme想起仍在向城区移动的患者。这句限制来得很不合时宜，但她看见医生没有收起检测页面，便没有像以前那样先答应再想办法绕过去。
“知道了。”
今天不能再唱。四个字落下来，轻得像门口挂了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地图上的患者不会因此改道，等待撤离的人也不会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从安排里消失。
AIme低头揭下一枚感应贴。边缘黏得很牢，她撕到一半又疼得停住，最后还是工作人员递来清理棉，才把它慢慢取下来。
这个回答让医生停了一下，随后才把限制同步进行动记录。友宗也看了她一眼，没有趁机说一句“课程掌握得不错”。
彩咲收到记录后赶到医疗室。她来得太快，肩上的包带还拧着一圈。进门以后，她先确认了今天停止演唱的限制，又把AIme最近几次出现胸口发空、换气变急和疲劳延后的时间补进检查页面。
“这些你之前都写过吗？”AIme问。
“写过，但分散在演出和行动记录里。”彩咲说，“医疗室只看见一次结果，很难知道它们是不是连在一起。”
“那现在能知道了吗？”
“还不能。”
答案仍然是不知道。彩咲把两座城市的记录放到同一条时间线上，标出每次演唱、休息和复查。做完这些，她才抬头看向友宗。
“今天她不能唱。需要演奏净化的话，我去。”
“你的效果只能维持近距离。”友宗说。
“我知道。所以行动目标也要按近距离效果来定，不能把AIme原本负责的范围直接算到我身上。”
AIme听着两人重新安排下午的待命位置。彩咲没有接替她成为另一个核心，也没有只留下来监督她休息。她把自己能做到多少说清楚，然后承担了那一部分。
AIme原本还想问能不能只唱很短的一段。这个问题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没有出口。
彩咲显然看见了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却没有先替她拒绝。她只把下午的行动图转过来，让AIme看见自己能够覆盖的那一小片范围。
“如果有新情况，我会回来告诉你。”彩咲说。
“不是只发一条‘处理完成’？”
“会多写几句。”
“至少三句。”
“你现在已经开始给行动报告规定字数了吗？”
AIme把手腕上最后一点黏胶擦掉，小声说：“因为我今天只能在这里等。”
彩咲的手停了一下。
“好。至少三句。”
她答应的是今天不能再唱。
等在医疗室里也被包括在这份答应里面。
AIme看向门边。友宗脸上刚才那点轻松已经消失了。
屏幕里的数值仍在刷新。
一部分不断回升。
另一部分越来越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