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大学的校门打开以后，先获准进去的是三辆送餐车。
车身不大，轮子上全是灰。最前面的司机把通行证贴到检测器旁边，等横杆抬起来，再沿着地面的黄色引导线开进两道围栏之间。外侧的门关上后，内侧的门才慢慢滑开。
AIme抱着吉他盒站在检查区，看完餐车进门的整套流程，忽然觉得这里很像一张很不放心把食物咽进去的嘴。
“正式成员AIme。”友宗提醒。
“我没说出来。”
“你的表情说得很完整。”
轮到01小队时，警卫逐一核对准入许可。AIme的证件停留得最久，屏幕上除了Cleaner正式成员，还多了一行器乐能力测试期。
警卫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吉他盒。
“公开活动区域内未经授权不得使用。”
“明白！”
“拍照不归我们管。但是你是公众人物，要是有人认出你了，现场秩序由你们自己维持。”
AIme还没有回答，内侧校门后已经有人举起终端。
“好像来不及维持了。”拓真说。
门内确实是一所大学。
教学楼之间挂着课程调整通知，抱着书的学生踩着上课铃往阶梯教室跑。临时商铺把饮料和盒饭摆到门口，遮阳棚下有人为了最后一份炸物争了半分钟。更远的操场上还有体育课，一群人绕着外围封锁设施跑圈，跑到铁网旁边时会自然地拐弯，谁也没有多看一眼。
AIme跟着队伍走过主路，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了一点。
校内广播就在这时响起。
“下午两点的公共课程调整至第二教学楼。今日通行申请复核至一八四号，请一八五号至二一零号申请人前往登记点补充材料。临时离区许可仍暂停受理。”
上课通知和出入审批用的是同一个女声，中间甚至没有停顿。跑过他们身边的学生也没有因此慢下来。
“这边。”负责接待的校内工作人员指向综合服务楼，“招募公告还在最后确认，网络终端出了点问题，可能要等一会儿。”
登记大厅里挤着二十多人。四台终端只亮了两台，剩下两台停在重复连接的页面。一个穿深色连帽衫的年轻人蹲在接口旁边，半个身子钻进维护柜，脚边散着转接线和拆下来的面板。
“直人，Cleaner的人到了。”工作人员叫他。
“看见了。”
维护柜里传出的声音有点闷。
排队的人已经先看见AIme。最靠前的一名中年女性从队伍里走出来，捏着一叠补充材料。
“你是AIs的AIme吧？”
“是。”
“那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我女儿下个月要在外面做手术，申请退回来三次，每次都说材料不全。你们Cleaner既然能进来——”
“她批不了。”维护柜里的人说。
中年女性愣了一下。
直人从柜子后面钻了出来，看上去比AIme大不了几岁。他的头发被汗压得有些乱，袖口卷到手肘，手背上留着被金属边缘蹭出的红痕。
“她是来参加招募说明的，不是通行审批人员。”他把一根线接回终端，“就算她替你问，负责审核的部门也不会因为偶像开口多出一个名额。”
“我又没问你。”
“但我可以告诉你系统里缺哪份材料。”
直人伸手接过那叠纸，翻到第三页，指向最下面一栏。女人看了几秒，脸上的失望没有消失，还是把材料重新抱回怀里。
AIme等她回到队伍里，才说：“他说得对。我没有批准任何人离开的权限。”
大厅里刚刚抬起的几道目光又落了下去。
直人按下终端重启键。屏幕短暂变黑，他的右手离开按钮以后轻轻抖了一下。
彩咲看见了。
“你工作多久了？”
“今天？”直人看了一眼时间，“不记得。”
“昨晚睡了多久？”
“这个应该不归Cleaner的招募检查。”
“看你手一直在抖，有点担心。你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不用，我还得把这两台修好。”
彩咲没有继续追。直人重新蹲下，把故障终端接进自己的便携设备。
招募页面暂时打不开，01小队只能在旁边等待。AIme站到不挡队伍的位置，看到另一台终端还停在公开信息页。
页面最上方是通行申请统计。下面有一串外部链接，标题从“封闭区域风险说明”一直排到“家属区出入审批再次延期”。其中几条后面标着本地媒体的名字，发布日期已经是两年前。
AIme点开一篇居民整理的记录。文章逐月列着申请数量、平均等待时间，还有一些退回理由含糊不清的记录。下面有不少本地留言，外部转发却只有十几次。更新持续了一年，最近一篇的标题变成了“本月仍然没有变化”。
“那是我整理的。”直人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AIme立刻把手从屏幕上移开。
“对不起，我以为是公开页面。”
“本来就是公开的。你不用做出看到别人日记的表情。”
“我只是没想到写了这么久。”
“这里的人也发了很久。”直人拔掉连接线，第一台终端终于恢复，“外面有人看见，有人转一下，然后继续看下一条。封闭区又不是今天才出现的。”
他把工具塞回包里，像是这件事和修好一台终端没有区别。
“今天不一样。”旁边一名学生小声说，“今天有AIme。”
直人看了她一眼。
“所以我们该庆祝终于有一个足够有名的人走进来？”
那名学生没有回答。
AIme也没接上话。如果把这篇记录发给歌迷，转发的人应该会多一些。可然后呢？她看了看还抱着手术材料的女人。真要催那份许可，自己连该找谁问都说不上来。
终端恢复后，招募公告终于同步到大厅屏幕。
自愿登记。
基础能力反应检查。
一对一说明。
拒绝登记不影响配给、医疗与通行申请。
友宗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让工作人员打开纸质版本。
“最后一条，登记页也要显示。”
“已经加了。”
“现场口头说明再说一次。”
通讯器里传来南光的声音。
“封锁部门确认了。Cleaner只接触主动登记的人，不要扩大筛查，不允许调取无关资料，也别带走拒绝者。”
有人问通过检查以后是不是能够跟Cleaner离开，旁边立刻有人说，这只是组织缺人，终于想起封闭区里还有能用的人。先前那名中年女性站在公告前看了很久，最后问的仍然是女儿的手术许可。
工作人员只能让她继续等待复核。
直人靠在终端旁边，等人声稍微低下去才开口。
“你们写拒绝不影响通行，怎么证明？”
友宗转向他。
“招募登记与通行档案分开，现场可以查操作记录。”
“就算系统分开，审批的人还是同一套管理部门。今天拒绝的人，下个月申请又被退回，谁能证明两件事情无关？”
“不能提前证明以后每一次审批都没有问题。”友宗说，“但这次招募的记录，我们会留下。”
“然后你们自己检查自己？”
直人看向AIme。
“还是让偶像站在旁边，告诉大家她亲眼看见了？”
大厅里又安静了一些。
AIme摸到吉他盒的提手。她今天确实有一部分任务是缓和现场气氛，可现在只要露出舞台上的笑容，就像在替那张公告增加一层更好看的包装。
“我不能保证你一定会得到通行许可。”她说，“但是也不能替这里的管理部门说话。”
“那你来做什么？”
“配合今天的能力检查。”AIme说，“还有，我也会看着他们怎么做记录。要是写的和现场不一样，我会去问。”
“问了以后呢？”
“我……”AIme停了一下，“我现在也不能保证能问出什么。可我不想看见了还当作不知道。”
直人把视线移回公告。
下午的招募说明设在综合馆。
01小队提前巡查场地时，馆内正在进行一门临时合班课程。讲台上的教师对着半满的看台讲网络安全，另一半区域已经摆好登记桌和能力检查设备。下课铃响以后，学生从一侧离开，工作人员从另一侧推进隔离栏，两个场景在十分钟内完成交换。
拓真沿着疏散路线走了一遍，在侧门前停下。
他压下把手，门只开了一条缝。再用力，金属轨道里传出一阵难听的摩擦声，门才慢慢向外移动。
“这扇门平时也这样？”
场馆管理员点头。
“旧轨道。报修过，配件还没送进来。”
“手动开启的工具记得放在门边，今天不能锁进柜子里。安排一个人专门守这里。”
拓真又看向配电箱。临时检测设备、安检门和六台登记终端都接在新增线路上，指示灯已经亮成一排。
“负载确认过吗？”
“校方说可以。”
“我要看今天接上设备以后的数值。”
管理员去找记录时，直人抱着一箱转接设备走进来。他把箱子放到登记桌下，手指在离开纸箱时又抖了一下，这次连AIme都看见了。
彩咲挡住他去接下一箱的路。
“先去休息。”
“大厅还有两台终端偶尔掉线。”
“别人可以处理。”
“别人处理不了。”
“你现在连箱子都抱不稳。”
直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紧以后，抖动暂时停住了。
“等招募结束。”
“你又不参加招募。”
“所以我来确保终端别把参加的人资料丢掉。”
他绕开彩咲，蹲到登记桌后面接线。
管理员拿着负载记录回来，指着测量时间向拓真说明。AIme隔着登记桌没听清，只看见拓真在数值旁做了标记，又去检查临时线路。
馆外又响起上课铃。远处的广播开始播报下一批通行复核号码，声音穿过综合馆尚未关严的侧门，与教师点名的声音混在一起。
AIme看着那扇移动迟缓的门。刚才下课的学生还在门外买饮料，其中一个接过杯子，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通行申请单，低头对照广播里的号码。
综合馆的正门在招募开始前完全打开。
侧门旁边，拓真留下的手动工具安静地靠在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