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常卿被五花大绑扔在长公主府正厅青石砖地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复盘自己是怎么从“劫道一枝花”混成“阶下囚一朵奇葩”的。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他，季常卿，二十一世纪金牌销售，酒桌上替老板挡了三斤白酒，眼睛一闭一睁，人就穿越了。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座荒郊野岭的土地庙里，身上穿着粗麻布短打，补丁摞补丁，兜里揣着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炊饼，面前跪着俩面黄肌瘦的小弟，一口一个“大哥”叫得情真意切，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大哥！您可算醒了！”左边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弟抹着眼泪，“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东边道上肥羊多，咱今晚就干一票大的！再不开张，二狗子他娘就要把他卖到南风馆去了！”
右边那个叫二狗子的哭得更惨：“大哥！我宁可跟您上山当土匪，也不去南风馆接客啊！”
季常卿揉着宿醉后快要炸开的脑袋，花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才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他环顾四周——破庙，漏风，屋顶有个大窟窿能看见天。再看看面前这俩小弟——一个比一个瘦，眼巴巴瞅着他，活像两只等投喂的流浪狗。
“咱这山头，”季常卿艰难开口，“一共就仨人？”
“加上大哥您，仨半！”竹竿小弟挺起胸脯，“我算半个！我腿脚不利索，跑不快，只能算半个战斗力！”
行吧。仨半就仨半。季常卿心想，劫道嘛，不就是古代版拦路推销？老子金牌销售出身，嘴皮子功夫不是盖的，实在不行还能跑。他穿越前好歹也是公司百米短跑亚军——倒数第二那也是亚军！
于是当晚他就带着这俩半人下了山，埋伏在东边官道旁的小树林里。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果然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地的动静。季常卿探头一瞅——嚯，一溜八辆马车，雕花描金，油壁香车，车帘子都是织锦缎的，随行护卫乌泱泱几十号人，个个甲胄鲜明、腰挎长刀，打头还竖着两面大旗，上书“凤”字和“长公主府”四个斗大的字，迎风招展，好不威风。
二狗子的腿当场就软了，扑通一声跪地上：“大、大哥……那是长公主的车驾……当朝圣上的亲姐姐，杀人不眨眼的长公主凤清歌……Σ(っ°Д°;)っ”
季常卿也咽了口唾沫。但他转念一想，来都来了，小弟都看着呢，当大哥的这时候怂了，以后队伍还怎么带？再说了，这古代劫道不跟现代做销售一个道理吗？客户越有钱，提成越高，风险越大，回报越丰厚。他瞅了一眼自己手里豁了口的柴刀，又瞅了一眼对面明晃晃的甲胄长枪，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二狗子的肩：“怕什么！擒贼先擒王！看大哥给你们表演一个智取！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跟那长公主谈笔买卖。”
他猫着腰，借着夜色和路边杂草的掩护，绕到车队侧面。马车走得慢，他瞅准时机一个箭步蹿上车辕，柴刀往车厢帘子上一挑，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都别动！打劫！专业团队，诚信经营，只求财不害命，麻烦配合一下！”
帘子掀开，里头端坐着一位红衣女子。烛火映着她半张脸，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嘴唇微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贵气和冷淡，此刻正捏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闻言只慢悠悠把糕点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侧过头来看他。
“劫什么？”
季常卿被那张脸晃了一下神。好看，真他娘的好看，比他前世公司前台那个天天喷香奈儿的姑娘还好看。但他职业素养还在，立刻稳住心神，把柴刀往前一递，梗着脖子：“劫、劫财！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金银珠宝，银票首饰，统统拿出来！我们求财不害命，配合一下，大家都体面！”
女子笑了。笑得季常卿后脊梁骨嗖嗖冒凉风。
“巧了。”她伸手捏住他下巴，往上一抬，力道不大，但季常卿愣是动弹不得，“本宫这儿正缺个暖床的。月钱三两，包吃住，年底双薪，干不干？”
季常卿：“……啊？”
三秒后，他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从车辕上薅下来，脸朝下按在地上，胳膊反剪，膝盖抵着后腰，姿势标准得像只被翻过壳的王八。柴刀被人缴了，双手绑得结结实实，连嘴都拿布条勒上了，一气呵成，熟练得令人心疼。
“干干干干干！”他脸贴着泥巴，喊得撕心裂肺，口水都把布条洇湿了，“给钱就干！老板您说啥就是啥！我贼听话！让我往东绝不往西，让我撵狗绝不抓鸡！”
——于是他就被捆成粽子，往马车上一扔，一路颠簸着拉进了长公主府。
此刻，凤清歌翘着二郎腿坐在正厅紫檀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张新鲜出炉的“卖身契”，朱唇轻启，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季常卿，男，年二十一，自愿入长公主府为……囚宠。月银三两，管吃管住，不得擅自离府。签字画押，概不退换。”
她念完，抬起眼：“是你自己按的手印吧？我可没逼你。”
季常卿被堵着嘴，呜呜呜呜疯狂点头，点得跟磕头虫似的。
凤清歌满意地收好契约，冲护卫一抬下巴：“松绑。”
绳子一解开，季常卿立刻原地满血复活，揉着被勒出红印子的手腕，梗起脖子：“殿下，咱商量商量，暖床这活儿我真干不了——我有痔疮！”
厅里伺候的丫鬟集体倒抽一口凉气，翠果手里的茶壶差点摔地上。
凤清歌面不改色，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巧了，本宫府里有太医，专治痔疮，祖传手艺，药到病除。明儿给你安排个全套，保证你三天就能活蹦乱跳地给本宫铺床。”
“不是，殿下，我意思是我不卖身！”季常卿急了，“我堂堂七尺男儿，清白之躯——”
“七尺？”凤清歌上下扫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踮着脚也够不着七尺。顶多六尺半。”
“……六尺八！”季常卿下意识反驳，然后立刻回过神，“不是！殿下您别打岔！我意思是我不干这个！我有原则！”
“卖身契上写的是‘囚宠’。”凤清歌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没写‘男宠’。你放心，本宫对屁股上有疮的男人没兴趣，膈应。你就负责——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跑腿传话、逗闷子解乏。本宫看你嘴皮子挺利索的，胆儿也肥，连本宫的车都敢劫，留着你解闷正合适。干得好，月钱照发，年底还有赏；干不好……”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磕，笑吟吟地看着他：“本宫就把你发配去马厩铲屎，月钱扣光，每天三顿馊饭，晚上跟马睡一个棚。”
季常卿：“……殿下您真幽默。”
“本宫从不幽默。”凤清歌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拍了拍他的脸，拍得啪啪响，“对了，提醒你一句。我这长公主府，围墙高两丈，护院三班倒，外头还有一千禁军驻守。你逃一次，本宫就把你吊在城门楼上吹三天西北风，底下路过的人都得冲你扔烂菜叶。逃两次，发配边疆修长城，三年不许写信回家。逃三次——”
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气声温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本宫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囚宠’。宫里那些净了身的公公们，个个都想找个伴儿说说话。”
季常卿喉结咕咚一声，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听明白了？”凤清歌直起腰，又变回端庄贵女模样，还顺手理了理袖口。
“明、明白了。”
“大点声。”
“明白了殿下！保证不跑！跑了我是狗！汪汪汪的那种狗！”
“乖。”凤清歌冲旁边丫鬟招招手，“翠果，带他去后院厢房换身衣裳。这身粗麻布——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从丐帮抢了个压寨女婿回来，丢人。”
季常卿被翠果拽着往外走，路过门槛时没忘回头喊了一嗓子：“殿下！那三两银子能不能月结？我急着还花呗——不是，还小弟的炊饼钱！二狗子他娘等着钱赎人呢！”
凤清歌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先干满一个月再说。”
当天夜里，季常卿躺在厢房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厢房倒是不差，比他前世租的隔断间宽敞多了。家具齐全，被褥干净，还点了安神的檀香。但他季常卿，穿越前好歹是个金牌销冠，嘴皮子吃饭的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三两银子一个月，搁现代连杯奶茶都买不起！还囚宠？说出去不够丢人的！朋友圈都没法发！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扒着窗户缝往外瞄。院子里静悄悄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护院刚巡过一圈，火把的光渐渐远了，下一趟得半个时辰后。
天赐良机！
季常卿摸黑把床单撕成条，拧成绳，一头拴床腿，一头甩出窗外。他翻窗出去，手脚并用爬墙头，鞋都蹬掉了一只，好不容易骑上墙脊，还没来得及感慨“自由的味道真甜”，后脖领子就被人一把薅住，力道之大，差点把他从墙上直接拎下来。
“季常卿。”
阴恻恻的女声从墙根底下传来。
他僵硬地低头一看——凤清歌穿着素白寝衣，外披一件鸦青斗篷，抱着胳膊站在墙下，脚边还蹲着条吐舌头的狼青犬，那狗体型跟小牛犊子似的，眼睛在夜里泛着绿光。
“您、您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儿遛狗呢？”季常卿干笑，挂在墙上像个被钉住的壁虎。
“遛狗？”凤清歌晃了晃手里的拴狗绳，绳头还挂着半块没喂完的肉干，“本宫在遛你。”
下一秒，狼青“嗷”一嗓子蹿上墙头，叼着季常卿后腰的裤腰就往下拽。那狗牙没真咬，但拽力惊人，季常卿觉得自己的裤腰带正在经历生死考验。
“嗷嗷嗷嗷狗哥嘴下留情！我痔疮还没好！裤衩要掉了！殿下！殿下您管管它！我露腚了！”
咕咚一声摔进花圃里，啃了满嘴泥，裤腰被狗扯下来半截，露出里头翠果临时给他找的大红裤衩，在月光下格外鲜艳。
凤清歌蹲下来，拿手帕给他擦脸，语气温柔得像哄孩子：“跑什么呀？是嫌月钱少，还是嫌饭菜差？你跟本宫说，本宫给你加。”
季常卿呸呸吐着泥，委屈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殿下！您那卖身契上写的是‘囚宠’，不是‘长工’！我打听过了！府里扫地的张婆子都跟我说了，囚宠就是男宠的意思！就是晚上得给您暖被窝的那种！我、我好歹是个直男——虽然现在这世道女尊男卑，但我心理上过不去这坎儿啊！我前二十一年都觉得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儿！”
凤清歌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扶着膝盖才没坐地上。狼青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她，一脸困惑。
“谁跟你说是男宠了？”她笑够了，一把揪住他耳朵，往上一提，“‘囚’字是关押的意思！‘宠’字——本宫看你嘴皮子利索，胆儿也肥，连本宫的车都敢劫，养着解闷逗乐子的！合着你以为本宫馋你身子？”
她嫌弃地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被狗扯歪的大红裤衩上掠过：“就你这小身板？脱了衣裳没二两肉，肋条骨都能弹琵琶了，暖床都得硌着我骨头。本宫堂堂长公主，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用得着绑个劫道的？”
季常卿：“…………”
“行了，别嚎了。”凤清歌拎着他后脖领子往屋里拖，狼青叼着他一只鞋在后面颠颠跟着，“明儿开始，你就负责每天早上给本宫说段单口相声。说得好了，加钱；说得不好——”
狼青冲他呲了呲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季常卿抹了把脸上的泥，吸了吸鼻子，本着金牌销售的职业精神迅速调整心态：“……殿下，加钱是加多少？”
“看你表现。说得好，月钱翻倍，六两。”
“那我能说《甄嬛传》吗？八十集，够听仨月，包您满意。开场我给您来一段‘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保准精彩。”
凤清歌脚步一顿，回头眯眼看他：“说得好，月底再赏一吊钱。”
季常卿立刻挺直腰板，把裤腰带系紧，一脸正色：“老板您放心！明儿开场我就给您来一段‘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秽乱后宫，罪不容诛’！声情并茂，手舞足蹈，附赠人物关系图！包您听了上头！”
第二天，长公主府后院传出杀猪般的笑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路过的鸟都惊飞了。
翠果端着茶点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跟旁边护卫咬耳朵：“你猜殿下为什么留他？”
护卫挠头：“……因为好笑？”
翠果叹口气，把茶盘往上托了托：“不，因为殿下昨晚回屋跟我说——这傻子居然真信了‘囚宠’是男宠，还一本正经地跟她讨论痔疮。留着，能乐一年。一年之后要是还没乐够，再续一年。
护卫：“…………那他还跑吗？”
翠果往院子里努了努嘴。只见季常卿正站在石桌上，一手叉腰一手比划，声情并茂地念着：“那日的风好喧嚣——！”底下凤清歌笑得直拍扶手，狼青趴在她脚边，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跑什么呀？”翠果撇撇嘴，“殿下说了，下个月给他涨到八两。八两银子一个月，管吃管住，还不用真暖床。换你你跑？”
护卫沉默了。
院子那头又传来季常卿中气十足的吆喝：“殿下！下一集更精彩！华妃娘娘要撞墙了！您准备好手帕！”
凤清歌笑骂：“少废话！快说！本宫等着听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