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常卿上岗第一天，就迟到了。
也不能怪他。昨晚被狗叼着裤衩撵了半个花园，膝盖磕青了两块，脑门还肿了个包，一沾枕头就睡得跟死猪似的。翠果在外头把门拍得震天响，他才从被窝里连滚带爬地翻出来，套上衣裳往外冲，鞋都穿反了一只。
“季常卿！”翠果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个铜锣，再敲一声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殿下说了，一炷香内不到正厅，月钱扣二两！你瞅瞅现在几点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来了来了来了！”季常卿一边提鞋一边蹦跶着往外跑，“翠果姐姐你行行好，那锣别敲了——我脑袋疼，嗡嗡的！(╥﹏╥)”
“头疼？昨晚翻墙的时候怎么不头疼？”
“……那不是没翻成嘛。”
正厅里，凤清歌已经坐在上首了，面前摆着早膳，一碗银耳莲子羹，一碟水晶糕，一碟酱牛肉，吃得慢条斯理。旁边还多了一张小几，上面摆着茶壶茶杯，几碟瓜子点心，跟听戏的雅座似的。狼青趴在椅脚边啃肉骨头，见季常卿进来，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鼻子哼了一声，尾巴尖都没动。
“迟了半刻钟。”凤清歌拿帕子擦了擦手，“扣一两。”
季常卿扑通一声跪得干脆利落：“殿下！我错了！我昨晚反思了一宿，深刻认识到自己思想觉悟不到位，没有摆正位置，辜负了您的信任！您扣钱可以，但能不能别扣那么多？二两银子够我小弟吃仨月炊饼了！(´•ω•̥`)”
凤清歌被他逗乐了，拿筷子点他：“行了行了，起来吧。今儿头一回，本宫不跟你计较。说得好，那一两还你。”
“好嘞！老板大气！老板长命百岁！(๑•̀ㅂ•́)و✧”季常卿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清了清嗓子，“那咱就开始？今儿给您说第一回——‘甄嬛入宫’！”
凤清歌往椅背上一靠，抓了把瓜子：“说吧。说得不精彩，中午馊饭伺候。”
季常卿往厅堂中间一站，深吸一口气。上辈子他站过公司年会舞台，对着几百号人讲过PPT，讲砸了顶多被老板骂两句。这回说砸了是要吃馊饭的——压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但销售出身的人有个好处，越是压力大，嘴皮子越溜。
“话说大周朝，雍熙年间，紫禁城，坤宁宫——”
他一张嘴，声调拔得又高又稳，自带说书人的抑扬顿挫。凤清歌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挑了挑眉。
“——皇后娘娘正跟皇上说着话，忽见殿外一群秀女鱼贯而入。打头一个，生得那叫一个标致，眉眼弯弯，杏眼桃腮，心里头却跟揣了块明镜似的，将满殿的人扫了一圈，暗暗记下。此人姓甄，名嬛，年方十七——”
季常卿讲得手舞足蹈，一会儿学太监尖着嗓子说话，一会儿又粗着声音演皇上，说到甄嬛装病避宠那一段，还即兴加了两句：“你们猜怎么着？这姑娘贼精贼精的！别人抢破了头往皇上跟前凑，她倒好，往药罐子里下点巴豆粉，拉得腿软走不动道，直接请了病假！搁现在那就是一入职就请婚假产假连着休的狠人！٩(ˊᗜˋ*)و”
凤清歌一口茶喷出来，呛得直咳嗽。翠果赶紧上去拍背。
“咳咳咳——你、你好好说！别瞎加词儿！”凤清歌一边咳一边笑，眼尾都笑红了。
“殿下，这叫艺术加工，丰富人物形象。您不爱听我改就是了。”季常卿赔笑，脚底下偷偷挪了半步，离门近点儿好跑。
“接着讲！”凤清歌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刚才那段——什么巴豆粉——再细说说。”
“好嘞！”
一上午下来，凤清歌笑得腮帮子疼，瓜子磕了半碟，茶水续了三壶，连狼青都被笑声吵得换了个地儿趴着。翠果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听到华妃出场那段“贱人就是矫情”的时候，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嘴，脸都憋红了。
“翠果。”凤清歌头也不回，“想笑就笑。本宫准了。”
翠果：“……谢殿下。(:з」∠)”
到了晌午，凤清歌大手一挥：“赏。那一两银子不扣了，再加二两。中午加个鸡腿。”
季常卿感动得差点当场给她磕一个：“殿下！您就是我亲老板！比我上辈子那抠门老板强一万倍！那会儿我请个假他都扣我全勤！(╥﹏╥)”
凤清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悠悠道：“先别急着拍马屁。下午陪本宫出门一趟。”
“出门？”季常卿心里咯噔一下，“去哪儿？”
“城南芙蓉园。平宁郡主办的赏花宴，请了半个京城的贵女。”凤清歌起身，抖了抖裙摆，回头冲他一笑，“本宫缺个拎包的。你，去换身像样的衣裳。”
季常卿脸垮了半截：“殿下……那什么，我今儿痔疮犯了，走不了远路——”
“翠果，把太医叫来，先给他把痔疮治了。”
“——我突然觉得又能走了！神奇！(๑•̀ㅂ•́)و✧”
半个时辰后，季常卿换了身月白长衫，头发被翠果拿簪子盘了个整整齐齐的发髻，往铜镜里一照——哟，还挺人模狗样的。就是裤腰带系得有点紧，勒得他吃不下太多东西，省的半路出丑。
芙蓉园里姹紫嫣红，贵女们三五成群，衣香鬓影，笑語盈盈。季常卿跟在凤清歌身后半步，手里抱着一盒子回礼——两匹蜀锦、一匣子南珠、四色点心，全是翠果塞给他的。他一边走一边嘀咕：“这哪是拎包啊，这是当苦力来了……”
凤清歌头也不回：“嘀咕什么呢？”
“我说殿下您今儿真好看！艳压群芳！那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๑•̀ㅂ•́)و✧”
“马屁拍得不错，赏。”
刚进园子没走几步，迎面就撞上一群人。打头的是个穿金戴银的姑娘，满头珠翠压得脖子都快直不起来，身后乌泱泱跟了七八个随从，排场快赶上凤清歌了。旁边还站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手里摇着把折扇，大冷天的摇得呼呼响。
“哟，长公主殿下也来了？”那姑娘拿帕子掩着嘴笑，眼神往季常卿身上一瞟，笑意更深了，“还带了个……新面首？殿下好兴致啊。”
季常卿下意识往凤清歌身后缩了缩。他刚听翠果科普过，这位就是平宁郡主，凤清歌的死对头，她爹是当朝宰相，权倾朝野，跟长公主府明争暗斗好几年了。
凤清歌连眼皮都没抬：“平宁，你今儿这头面——从西市淘的吧？上回本宫在珍宝阁瞧见一模一样的，掌柜说卖不出去，打折处理，二两银子一套。”
平宁郡主的脸当场绿了半截：“你——”
“行了行了，别你了。”凤清歌扇了扇手，“本宫今儿带了人来，专门说书的。你要听就找个座儿，不听就边上待着去，别挡道。”
平宁郡主冷哼一声，到底没走，带着一帮人往旁边亭子坐了，眼睛还一个劲儿往季常卿身上瞟。季常卿被她盯得后脊梁发毛，小声问凤清歌：“殿下，那人谁啊？看我的眼神跟看猴儿似的。”
“平宁郡主，本宫的老对头。旁边那个摇扇子的叫柳蕴之，她养的门客，号称京城第一才子，其实就是个嘴把式，天天写酸诗拍马屁。”凤清歌往石凳上一坐，嗑着瓜子，“行了，你开讲吧。今儿把平宁那帮人逗笑了，本宫赏你十两。”
季常卿眼睛一亮：“那要是逗得她当场翻脸呢？”
凤清歌想了想：“赏二十两。”
“……殿下您这是拿我当人形炮仗呢？(￣▽￣)”
“怕了？”
“怕？”季常卿撸了撸不存在的袖子，“我季常卿上辈子年会跟老板对骂过的人，怕她？您瞧好吧！”
他往园子中间一站，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各位贵女、各位夫人——今儿借长公主殿下的光，小的给您说一段新鲜热乎的。话说这京城里头啊，最近出了桩怪事——有个郡主办赏花宴，把半个城的人都请了，结果园子里的花——”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故意压低声音：“——全蔫了！(￣▽￣)”
满园子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噗嗤笑出声。平宁郡主的脸由绿转黑，拍着桌子站起来：“你什么意思？骂本郡主呢？”
季常卿一脸无辜：“郡主您急什么呀？我还没说完呢。那花为什么蔫了？因为浇花的水——是从西市淘来的打折头油！又馊又腻，花都给腌入味儿了！(๑•̀ㅂ•́)و✧”
满园子哄堂大笑。连跟在平宁郡主身后的几个贵女都憋不住了，拿帕子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平宁郡主气得直跺脚，扭头看凤清歌，“长公主！这就是你带的人？”
凤清歌慢悠悠嗑着瓜子，嘴角压都压不住：“怎么了？说书嘛，逗个乐子。平宁你这么大反应，莫非——那花真是用头油浇的？(￣▽￣)”
“你——你们——哼！”平宁郡主一甩袖子，带着人呼啦啦走了，那个柳蕴之临走还回头瞪了季常卿一眼，扇子都摇不动了。
季常卿冲她背影鞠了一躬：“郡主慢走！下回说书还请您来捧场！给您留座儿！٩(ˊᗜˋ*)و”
凤清歌笑得直拍石桌，眼泪都出来了：“二十两！本宫说到做到！再加五两——赏你临场发挥！”
季常卿乐颠颠跑回来，搓着手：“殿下，那五两能不能现结？我急用——二狗子他娘还等着赎人呢——”
“翠果，给他拿银子。”凤清歌擦了擦眼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儿出来值了。本宫跟平宁斗了三年，头一回看她脸绿成那样。季常卿——”
“在呢殿下！”
“明儿开始，你每旬跟本宫出门一趟。专门负责气平宁。”
季常卿：“……殿下，我堂堂说书的，怎么还带兼职当炮仗的？(⊙ˍ⊙)”
“一次十两。”
“成交！(๑•̀ㅂ•́)و✧”
回府的马车里，凤清歌靠着软垫，忽然开口：“对了，你那俩小弟，叫什么来着？”
季常卿一愣：“竹竿和二狗子……殿下您问这个干嘛？”
凤清歌闭着眼，懒洋洋道：“明儿把他们接进府里来。一个看门，一个跑腿。月钱各二两，管吃管住。”
季常卿嘴张了半天没合上：“殿、殿下……您这是……？”
“你那点月钱，全填了小弟的窟窿，哪还有心思好好说书？”凤清歌睁开一只眼瞅他，“本宫这是投资。人齐了，你才能安心干活。再说了——二狗子他娘不是要卖他吗？本宫花二两银子买他十年工，比你那点救济管用。”
季常卿鼻子一酸，差点当场抹眼泪：“殿下您人真好……(╥﹏╥)”
“少来这套。”凤清歌拿瓜子壳丢他，“把书说好了，别让本宫亏本就行。”
“您放一百个心！明儿我给您加更！一天两回！附赠番外！”
“……滚。”
马车粼粼驶过长街，车厢里传来季常卿中气十足的吆喝：“殿下！那番外您想听谁的故事？沈眉庄跟温太医那段怎么样？贼虐！保您哭一鼻子！(๑•̀ㅂ•́)و✧”
凤清歌扶额：“翠果，把他嘴堵上。”
翠果憋着笑：“殿下，堵嘴的布条用完了，就剩抹布了。”
“那就抹布。”
“殿下！抹布不行啊！我上回看见它擦过茅房！Σ(っ°Д°;)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