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的值房还没换班。
守门的是个老兵，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他把她的差遣令举到灯下，看了很久，又翻过来看背面的印，最后抬眼看她。
“查勘河防。”他说，“查勘河防带这么多人马？”
“没有这么多。”莉莉安说，“册上写得多。”
老兵把令递回来，没再问。他退后半步，从腰里摸出一把钥匙，走向那扇侧门。钥匙插进去，锁芯冻住了，他拧了两下没拧开，抬脚踹了一脚，才“咔”一声开了。
门轴响得像哭。
门外是一片空地，空地尽头有几排棚子，棚子顶上压着雪，雪是脏的。天边有一线很淡的白，可那线白看着比夜里还冷。
“第三守备兵团的人在左边。”老兵在她身后说，“第二的，靠西边。扎伊采夫那四百，没来。”
莉莉安回过头。
“没来？”
“前天到了四十个，昨天又走了。”老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说是整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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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的棚子是拿旧船板钉的。板缝里灌风，风过的时候，整片棚顶会一起响一下，像有人在上头拍。
几十号人围着一堆火。火不大，烧的是拆下来的旧车板，烟很浓，熏得人眼睛疼。有人在拆长矛的矛头，拿衣角擦锈；有人蹲在地上数弹药筒，数一遍，再数一遍，数完把筒子重新码整齐——好像多数一遍就能多出几发。
一个一百二十岁的军官蹲在最外圈，手里捏着半块黑面包。他啃得很慢，一口嚼很久。看见她走过来，他把面包放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第三守备兵团，布勃诺夫。”他说，“您是哪个军的？”
“第七边防军团，莫拉提乌斯。”
布勃诺夫把面包嚼完，才慢吞吞地开口：“第七边防军团不是让人牵走了吗？”
一句话，火堆边的人全抬了头。
莉莉安看了他一眼。
“是。”
“那您来带我们这四百号人？”
“是。”
布勃诺夫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把破刀，把刀往上提了提，转身朝火堆那边喊：
“都起来。这位是莫拉提乌斯殿下。从今天起，她带我们往北走。”
没人动。
火堆边几十张脸看着她，没有敌意，也没有敬意，只有一种很实在的打量——像在看一件不知道能不能用的家伙。
“她带我们去哪儿？”有人问。
“柳别奇。”
“柳别奇是个死地方。”
“我知道。”布勃诺夫说，“可她至少没站在这儿跟我们讲道理。都起来，把靴子捆紧。谁的靴子掉了，谁自己走回去。”
四百个人陆陆续续站起来。有人蹲下去拿草绳把靴子又缠了两圈，缠得很仔细，一圈压一圈。
莉莉安等他们站定了，才开口：
“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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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勃诺夫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册子很旧，封皮上有一圈油污，是手常年摸出来的。他翻开，用指甲划着纸，划到第一行。
“奥西普·彼得罗维奇·列别杰夫。”
没人答。
他等了两息，又念了一遍。
还是没人答。
他把名字念了第三遍，声音比前两遍都低。
火堆边有个兵低下头，把手里的矛杆握紧了。
“下一个。”莉莉安说。
“伊万·谢苗诺维奇·扎哈罗夫。”
“到。”一个瘸腿的老兵从人堆里挪出来，站到前面。
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三百多个名字，念了小半个钟头。有人答得出，有人答不出。答不出的人名，布勃诺夫就抬手在纸上画一道，画得很轻，像怕划破纸。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莉莉安问：“册上多少？”
“四百零一。”
“站着多少？”
“三百一十七。”
“剩下的呢？”
“六十一个从来没来过。”布勃诺夫说，“钱是按册发的，册是团部报上去的。”
“哪个团部？”
“扎伊采夫。第四守备兵团。他那边报的人，他那边领的饷，我只是替他把人带过来。”
“剩下的二十二个？”
“死的和跑的。”老军团长说，“名字还挂在册上。挂一天，就有一天的饷。”
“谁领的？”
“团部。”
莉莉安没有再问。她伸手把册子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一串画过道子的名字。
风从板缝里灌进来，把一个名字吹得翻了一页。
“布勃诺夫。”
“在。”
“这支队伍有多少长矛？多少火铳？多少火绳？”
“长矛一百二十根，其中三十根的杆子冻裂了。火铳一百四十支，能打响的，我估摸一百支上下。”布勃诺夫说，“火绳一条没有。”
“一条都没有？”
“一条都没有。上个月的还没发下来。”
“把火铳都搬出来。”
二十几支一捆，搬了三趟。一百四十支火铳在雪地上摆开，枪管长短不一，有的管壁厚，有的薄，有的枪托换过，新换的那截木头颜色跟原来的不一样。
“按口径分堆。”她说，“找三根木棍，一根一个口径，插在堆上。分不清的，单独放一边。”
分了一个多钟头。结果是：七十六支一种，四十支一种，二十四支一种。分不清的那一堆，十一支。
“弹药筒呢？”
“混着装的。”布勃诺夫说。
“往后不许混。”她说，“一个连一个口径。打起来的时候，谁的弹装不进谁的枪，谁就死在自己人堆里。”
莉莉安把册子合上。
“把你的军需官叫来。”
“我就是。”布勃诺夫说，“这四百个人，账是我自己记的。”
“去城里买麻绳。”她说，“要粗的，做缆绳那种。再买硝石，药铺里有。买回来把麻绳煮了，晾干，就是火绳。”
布勃诺夫看了她一眼，没动。
“殿下，麻绳三十四铜币一捆，硝石论两卖。煮一锅绳，得十捆。”
“多少钱？”
“差不多三枚银币。”
“我给。”莉莉安说，“去买。”
布勃诺夫把册子塞回怀里，转身就走。走出七八步，他停下，回过头。
“殿下。”
“说。”
“三十年没人在这个院子里自己掏钱买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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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勃诺夫走了没多远，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
“饷呢？”
声音不大，可那一句像块石头砸进水里。火堆边一圈人全转过来。
“上个月的饷，发的是券。”那人举着一张军需券，“五银币，市面收三成。三成！我拿什么买草鞋？”
“对，券！”
“我要银的！”
“没银子，粮也行！”
人声一下子涌起来。几个兵往前挤，火堆被撞翻了一半，烧红的炭滚到雪里，滋滋地响，腾起一股白气。
布勃诺夫脸色一变，把麻绳往地上一扔，转身要压。莉莉安先开口了。
“都站着别动。”
她的声音不高，可那六个字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军报。涌上来的人脚下一顿。
“券。”她说，“拿出来，我看看。”
那个举着券的兵愣了一下，把券举高了一点。
“我按票面收。”莉莉安说，“五银币的券，我给五银币的银。现在收，一人一张，收完为止。谁手里还有，排队。”
火堆边安静了两息。
“殿下。”布勃诺夫在旁边低声说，“您不能这样。”
“为什么？”
“您许了这一次，明天全营都来要。后天基辅那七个番号也来要。”老军团长声音压得极低，“这不是钱的事，是口子。您今天堵一堵，明天就得拿命堵。”
莉莉安看了他一眼。
“那我今天先堵这一堵。”她说，“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办法。”
她解下腰间钱袋，往一张翻倒的旧船板上倒。银币滚出来，磕在木头上，声音是清的——叮。
“排好。一张一张，我不看人，只看券。”
第一个兵上来，手抖得很厉害。她把那张券接过来，看了看，从银币里数出五个，一枚一枚按进他手心里，按得很慢。
那个兵的手冻得发黑，指甲缝里全是泥。她的手是热的。热得那个兵抬头看了她一眼，看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手。
“拿好。别在这儿数，回去数。”
那个兵捧着银币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鞠了一个很深的躬，转身走了。
第二个人跟上来。
排到第三十七个人的时候，券收完了。莉莉安把钱袋倒过来，数了数剩下的银币——一百一十五枚。
布勃诺夫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他把腰间的破刀解下来，横着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杆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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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守备兵团的人开始拔棚子。拆板子的声音很响，板子冻在一起，得拿斧子劈开。
就在这时，西边空地上来了人。
先来的是马——四轮马车，车帘子是锦缎的，车顶上捆着两口箱子，箱子上还罩了一层油布。车后跟着三百号人，走得很整齐，穿统一的深红外套，靴子是新靴子，走一步踩出一个清脆的印。
队伍最后压着十二匹驮马，驮的是行李。还有两个人抬着一张折叠桌。
“彼得·谢尔盖耶维奇·戈利岑。”布勃诺夫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旁边，“血族，公爵。佩列亚斯拉夫领的，他爹是那家的次子。他爹在莫斯科有七处宅子。”
马车停在她面前。车帘掀开一角，先探出来一只手，戴着手套。然后是一个年轻人，呢子大衣，领子上别着一枚小徽章。
他落地前先看了一眼地面，像在确认雪脏不脏，然后才下来。
“莫拉提乌斯殿下。”他行了个礼，礼数很正，深得几乎要弯到膝盖，“久仰。”
“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动？”
“这个么。”戈利岑笑了一下，笑得很得体，“殿下，我父亲把我这三百个人交给您，是让我跟着走一趟，长长见识。可这三百个人，粮是我家出的，饷是我家垫的，军官是我家的人。”
他往那张折叠桌上放了放手套。
“您要带他们过河去打仗，我不好拦。可我也得替他们问一句——过了河，谁给他们发饷？”
“银的。”
“元帅府发的是什么？”戈利岑说，“军需券。券在莫斯科折三成，出了城折两成。我这些兵，家里都有老小，拿券回去，拿什么养家？”
“过了河，饷发银币。发不出银的，用粮抵——按市价，不按券价。”
“这话我记下了。”戈利岑说，“可记下归记下，殿下自己的钱袋，昨天倒空了吧。我看得见。”
莉莉安看着他。
“数个人。”她说。
“什么？”
“你三百个人，我数一遍。”
戈利岑笑了一下：“殿下这是不信我？”
“我信你。”她说，“我不信你的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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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落在雪上，白得发青。
三百个人排成三列。布勃诺夫拿着册子，一个一个点。点完最后一个，他把册子合上，走到莉莉安身边，低声说了一个数。
“二百七十一。”
戈利岑站在旁边，脸上的笑还在，可那笑已经不像笑了。
“谁报的册？”莉莉安问。
“我。”人群前面一个中年军官走出来，先看了戈利岑一眼，再低下头，“殿下，这是老规矩。新募的兵，头三个月按七成报，三成留在团里周转。”
“周转到哪儿去了？”
“置办军装、买草料、补上个月的亏空……”
“上个月的亏空，是谁的亏空？”
中年军官不答。
戈利岑忽然开口了：“殿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快了些，“这二十九个人，我来补。从这个月起，我家里出粮出饷，按实数补。”
“补多少？”
“补足三百。”
“钱从哪儿来？”
“我自己的份。”
莉莉安看了他一会儿。这个公爵脸上第一次没有那种得体的笑，只剩下一种很勉强的镇定。
“好。”她说，“那就从今天起，你的册子每旬报一次，报给布勃诺夫。报上来的每一个人，我都要点得着。”
戈利岑没再说话。他转身回到马车边，抬手把车帘子放下来，挡住了那两口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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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北边的路上来了一队骑兵。
四十来匹马，都是矮脚、粗毛、短脖子的那种。马背上的人裹着破皮袄，鞍边挂着长刀和短铳，帽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耳朵是尖的。
为首的那个翻身下马。他下马的动作很怪——不是跳，是滑，整个人顺着马腹滑下来，落地就稳。他把缰绳往手上一缠，走到莉莉安面前，抬手在额角上碰了一下。
“马尔科·巴比奇。”他的通用语带着很重的卷舌，“元帅说，从今天起，我这四十个人归您。”
“你的规矩。”
“您知道了？”
“知道一条：别让你的人在雪地里站着不动。”
“对。”巴比奇说，“站久了，马会僵，人会跑。”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哨，放在她手里。哨子磨得很光，边缘起了一层包浆。
“这是您的。”他说，“吹一声，我人到。吹三声，我自己想办法。”
“吹两声呢？”
“吹两声，是我死了，您快跑。”
巴比奇说完，回头朝那队人喊了一句什么，四十个人齐齐笑起来。笑声在冻得发脆的空气里炸开，惊起了城墙上的两只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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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到城墙一半高的时候，莉莉安站在北门的门洞里点人。
她把三拨人并到一处，让布勃诺夫从头到尾点了一遍。戈利岑的二百七十一，布勃诺夫的三百一十七，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五百八十八。”布勃诺夫说。
“册上呢？”
“册上是一千一百零一。”
莉莉安看了一眼街那头。城门开着，城里的人开始往外走了——挑担的、赶车的、卖炭的，一天的生计从这道门下过。没人往这边看。
“加上巴比奇四十骑。”布勃诺夫说。
“六百二十八。”她说。
“六百二十八个人，一〇〇〇人的活儿。”
莉莉安把那包炭往上提了提，炭在布口袋里发出很轻的碰撞声。
“走吧。”她说。
队伍开始动。长矛扛在肩上，火铳背在背上，最前头是一面旗——第七边防军团的旗，边角磨破了，是她让人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
六百二十八双靴子踩在雪上，声音不齐，听着像一支不太会走路的军队。
就在这时，城门洞里有人叫了一声。
“莫拉提乌斯殿下。”
莉莉安回过头。
门洞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干净的大衣，靴子是新的，擦得很亮。他没有走近，就那么站在阴影里，像一个影子也是穿靴子的。
列昂尼德·奥西波维奇·杜罗夫，大王子的侍从副官。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慢慢地，指了指北边。
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人也退进了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