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北门那天，日头只露了半个。
这地方的路，是按季算的。
春天地刚化，路是软的，车一压就是两道沟；长季雨一下，路成泥，能没到小腿；夏天好走，可晒；秋天得赶在雨回来之前；沉季雾大，走一天看不见前队；冬天雪封路，人和马一起陷进去。
月份也是这么个叫法。
正月到腊月，只有十二个名字。后面六个月没名字，统称“长冬”——因为没人把日子过得那么细。
所以你听人说“长冬二月”，说的不是第二个月，是第十四月。
所以行军不看日子，看土。
队伍按行军序列排开：前卫是巴比奇的四十骑，本队是长矛，两翼是火铳手，后卫是辎重车。六百二十八个人拉成一条长蛇，从头到尾一里半。
莉莉安走在蛇腰。她不骑马，马拴在辎重车上。
队伍最前面有一面旗——第七边防军团的旗，边角磨破了。
队里还有一个法师。他瘸一条腿，走得比谁都慢，法杖横抱在怀里，像抱一根拐杖。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人说。掌旗的是个老兽人，马特维·伊里奇·苏霍鲁科夫，五十来岁，两条胳膊比别人的腿粗。他走在队头，把旗杆扛在肩上，一步一晃。
旗后面跟着鼓手伊格纳特·季莫费耶维奇·别洛夫，人族，十九岁，脸上还有雀斑。他敲的是行军点，一下，一下，慢得像心跳。
这两个人是全队唯一能让六百多人同时知道该干什么的东西——旗告诉他们在哪儿，鼓告诉他们走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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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二十里，队伍还整齐。
第二个二十里，绳子就松了。
先是长矛手把杆子横扛在肩上，矛头一前一后，走得像个挑担的。然后是火铳手——有人把枪从背上解下来拎在手里，有人干脆坐在路边啃面包。
“后头的跟上！”布勃诺夫在队尾喊。
他的声音传不到前面。传令兵阿基姆·彼得罗维奇·叶罗欣骑着马来回跑，跑到中间喊一遍，再跑到前面喊一遍。等他跑到队头，话已经变了：“后头掉队，殿下的意思是慢一点。”
“殿下说的是慢一点？”苏霍鲁科夫问。
“我说的是——后头有人掉队，殿下让慢一点。”
“那不就是慢一点。”
叶罗欣张了张嘴，没再解释。
莉莉安在前面听见了。她叫住叶罗欣：“以后传令，原话传。我问你话，你答原话。你改一个字，我拿你是问。”
“是。”
“复诵一遍。”
“以后传令，原话传。您问话，我答原话。我改一个字——”
“你改一个字，我拿你是问。”
“是。”
布勃诺夫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殿下，这规矩好。可六百人，一个传令兵不够。”
“几个够？”
“前卫、本队、两翼、后卫，五处，至少三个。”他说，“还得有一个跟着您。”
“那就再挑三个。名字报给我。”
后来挑出来的是：长矛连的普罗霍尔·斯捷潘诺维奇·库德里亚，火铳连的安德烈·卡尔波维奇·祖耶夫，还有一个一路跟着她走到这儿的老兵尼基塔·阿尔捷米耶维奇·戈洛夫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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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走到一处上坡，辎重车打滑，两匹骡子拉不动。
辎重队队长费奥克蒂斯特·伊万诺维奇·波波夫跳下车，把绳子往肩上一套，自己拉。他瘦高，人脸马脸，拉车的时候整张脸涨红。
戈利岑坐在第二辆车上，让十二个仆人下去推。仆人推得很卖力，靴子在雪里蹬出一道道沟。
“殿下。”他从车帘里探出头，“我这些人的靴子是新的，走这种路，两天就废了。能不能让他们轮着坐车？”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车上是火药。”
戈利岑看了一眼车上的木桶，不说话了。
“还有一件事。”莉莉安说，“你那些仆人，从今天起跟着军医干活。”
“军医？”
“理发师阿夫杰伊·马尔特诺夫。会拔牙、会接骨、会放血。他一个人收拾六百个人的伤口，忙不过来。”
“我的人不会看伤。”
“学。”她说，“在柳别奇，会看伤的人比会打枪的人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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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脚在第二十里的一处避风坡。按规矩，先给马卸鞍、搓背、喂料，再给人发面包。
火没生。风太大。
布勃诺夫提着一只木桶过来，桶里是发黑的水：“火绳煮好了，晾了半夜。”
车板上摊着一层麻绳，灰白，摸上去硬得像上了一层浆。
“试一根。”
他抽出一根，拿火镰点着一头。火苗先很小，然后“噗”一声蹿起来，烧得不快不慢，灰是白的，不散。
“成。”他说，“比军械局发的那种强。”
“那就试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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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放选在坡下的洼地。雪压得实，风小。
一百四十支火铳，能打响的挑出一百零三支。按口径分三队：七十六支、四十支、二十四支。每队三排，第一排蹲，第二排半跪，第三排站着。
布勃诺夫站在队前，嗓门大得能惊起树上的鸟。
“取枪！取火绳！吹火绳！扳机！护药池！开药池！放！”
第一排响，第二排响，第三排跟上。声音不齐，像有人在远处乱敲铁皮。
第三排响到一半，出了事。
一个年轻火铳手放完枪，顺手把枪往下一压，枪口对着地面。旁边的老兵一脚把他踹翻。
“枪口朝上！跟你说过几遍！”
“我……”
“药池里有火星！”老兵揪起他，指着他的袖子——袖口有个焦黑的洞，边上还冒烟，“这颗星是从你药池里蹦出来的！再偏三寸，蹦的是他脸上！”
布勃诺夫走过去，看了看那只袖子，只说了一句：
“记住了。枪口朝上是保你旁边人的命，不是保你的。”
莉莉安把那个年轻兵扶起来：“叫什么？”
“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索洛维约夫。”
“记着这个名字。”她对布勃诺夫说，“今天这条火绳是他试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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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特劳斯从车上下来，一瘸一拐走到洼地边，看了很久。
“你们的火铳手不算慢。”他说，“三排轮放，一轮二十步上下。”
“那能不能打？”
“打不了。”老工程师说，“两百步外打不穿板甲，一百步外打不准人。而且你们装的是散药，一筒一筒往枪里倒——一次要顿两下。”
“对面呢？”
“对面装纸壳弹。”施特劳斯说，“定量的药卷在纸里，咬开一头，连纸塞进去，顿一下。你们顿两下，他们顿一下。一轮差一拍，十轮就是十拍。”
莉莉安没说话。
“还有你们的摆法。”他抬脚在地上一划，划出一个方块，“长矛在中间，火铳在四个角上，深六排、八排——这叫方阵，是西班牙人的老办法。厚，撞不散，可也走不快。”
他又划了一道横线。
“现在的打法是把人摊开，三到六列横队。火铳手占三分之二，长矛手只留在两翼护着。摊得开，火力铺得满；走得快，能拐弯。你们的兵摆成那样，一排只能站六十个人，一轮出去六十颗子弹；他们摊开能站一百五十个，一轮一百五十颗。”
“那为什么不改？”
“因为你们没有那么多的枪。”施特劳斯说，“一百四十支里能打响的一百零三支。摊成三列，正面只能铺开三十多个人。三十几个人放一排枪，对面一轮就打散了。”
他蹲下去，拿起一个空弹药筒，掂了掂。
“还有炮。你我一样，穷。他们每千人五到十二门炮，你们每千人不足三门。开打之前他们先轰你一刻钟，队伍自己就乱了。”
莉莉安看着洼地上那一百零三个蹲着的火铳手。
“那就没有办法了？”
“有。”施特劳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把一百零三支铳集中起来，别分到四个角上。长矛收到两翼。中间让火铳一个人对着正面。”
“那正面剩下的人怎么办？”
“正面不用人。”他说，“正面只要一条会响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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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宿在一座废弃的驿站。屋顶塌了一角，正中的梁断成两截。
四百个人挤在屋里，剩下两百多人围在外头的火堆边。火是拆门板烧的，火苗又高又急。
莉莉安坐在靠窗那一角，背后是没了玻璃的窗棂。她坐在风口里，不觉得冷。
她把名册抽出来，就着火光一页一页看。
第二页：伊戈尔·维克托罗维奇·沃尔科夫，狼族，第二军（白牙）军团长。线报只有一行小字：“此人极好战，但不好胜。他喜欢打，不喜欢赢得太容易。”
她把这一行读了两遍。
第三页：尤里·尤里耶维奇·沃罗诺夫，白牙骑兵军团。“专打不该打的仗。别人不走的夜路他走，别人不过的河他过，别人不打的烂地他打。”
第四页：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梅德韦杰夫，熊族，第三军，外号“碾子”。此人从不迂回。他的军走到哪儿，哪儿就变成一条被压平的路。
第五页：阿纳托利·格里戈里耶维奇·苏霍夫，狼族，第二炮团。三年前克列缅丘格那面旗是他竖的。
第六页：格里戈里·谢尔盖耶维奇·卡巴诺夫，野猪族，攻城纵队。“城墙是给守将留脸面的，城门是给活人留退路的。”
后面两页她没细看：费利克斯·伊万诺维奇·利西岑，狐族，参谋长；叶夫根尼娅·米哈伊洛夫娜·科什金娜，猫族，议会监军。
这两个人不带兵。可马尔科说过：每一场仗开打之前，狐狸都在地图前站过；每一道命令发下来之前，猫都在议会里坐着。
她合上册子，把布勃诺夫叫过来。
“明天起，改摆法。”
布勃诺夫愣了一下。
“火铳不分四角。”她说，“一百零三支集中到正面，按口径排，一个口径一排。长矛收到两翼去，中间不站人。”
“殿下，这不合规矩。方阵是老祖宗留下的……”
“老祖宗没跟联邦打过。”她说，“改。”
“是。”
“还有，从今天起每支铳记个数。谁打响了几发、卡了几次，记下来报给祖耶夫。”
“记这个做什么？”
“看哪一批火绳最次、哪一批药最潮。”她说，“钱不够的时候，先修最要命的那一样。”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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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队伍走到一片白桦林边。
林子里的雪压得枝子都弯了，枝条垂下来，在雪地上扫出一道道印。
巴比奇从前头回来，马喷着白气，鬃毛上结了一层霜。
“前头三个人。”他说，“鹿角盔，短铳，马瘦腿长——奥列涅夫的人。”
“在哪儿？”
“林子里，八百步。”他把缰绳搭在鞍上，“他们看见我们了。刚才还在动，现在不动了。”
“在等什么？”
“等我们进林子。”巴比奇说，“林子里路窄，长矛展不开。他们进林子就不怕了。”
莉莉安勒住马。
“布勃诺夫。队伍停。长矛退后二十步，火铳压到前头来——现在就改，别等明天。”
“是。”
“巴比奇，你那四十骑绕林子往北，别进林子。”
“为什么？”
“因为进林子他们看得见你，绕过去他们看不见。”
巴比奇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很白的牙。“好。那您自己别进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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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停下的时候，前面传来一声枪响。
很闷，像什么东西在一口大缸里裂开。
一个火铳手倒下去。子弹从他肩膀穿过去，又打断了后面一个人的矛杆。
“散开！散开！”
布勃诺夫的声音在烟里破了。长矛横过来，火铳手往两边跑。
第二枪打在高处，把一根白桦枝打断，雪块哗啦啦砸下来。
“火铳排！”
第一排跪下来，枪口对着林子。
“别放。”她说。
“殿下？”
“他们在八百步外。你们的枪打不到八百步。”她说，“放出去，就是告诉他们我们有多少人、在哪儿、什么时候最累。”
“那怎么办？”
“等。”
等了一刻钟。
林子里没有再开枪。雪地上有三道马蹄印，从林子深处一直通到北边，然后消失了。
巴比奇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三十七骑。”他翻身下马，“鹿族，往北去了。没打算打，就是数我们。他们敢在我们六百人面前停住马，是算准了我们的枪打不到。”
他顿了顿。
“殿下，他们回去一报，明天整个北边都会知道：有一支六百人的队伍往柳别奇去了，枪少，炮旧，走得慢。”
莉莉安走到那个受伤的火铳手身边。
肩膀上的洞还在冒血，布勃诺夫拿布条压着，压不住。那人二十来岁，牙咬得死紧，一声不吭。理发师阿夫杰伊·马尔特诺夫蹲在旁边，把一把小刀在火上烤。
“痛不痛？”
“不痛。”那年轻人说，“就是……胳膊不听使唤了。”
她把手按在他额头上。额头滚烫。
“烧酒呢？”
“用完了。”布勃诺夫说。
“用我那份。”
“殿下，您那份也只剩半瓶。”
“那就半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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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兵当天夜里死了。
不是死于那枪。枪打在肩膀上，不致命。他是死于另一件事——伤口发了黑，半夜开始说胡话，说到天亮就不说了。
埋他的时候雪很大。六百多个人围着一铲子一铲子挖开的坑，没人说话。
莉莉安蹲下去，把他那只没受伤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放平。
手是凉的。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手背上，按了很久。
“名字。”
布勃诺夫翻开册子：“第四连，火铳手，费奥多尔·雅科夫列维奇·梅利尼克。二十九岁。”
“家里？”
“册上写着，母亲在特维尔。没有父亲。”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解开绳子，把纸摊在膝上，用炭笔写：
“费奥多尔·雅科夫列维奇·梅利尼克，第四连火铳手，二十九岁。第十八月二十七日，死于柳别奇道上的林子边。伤在左肩，当夜发热，天亮前没的。埋在白桦林子往北第二道坡。”
写完，吹了吹，折起来，塞进布包里。
“往前还有多远？”
“四十里。”布勃诺夫说，“明天日落前能到。”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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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坡。
坡底下是一条河。河面冻着，冰上覆着薄雪，雪上全是脚印——很乱，一直通到对岸。
河北岸有一片黑黢黢的东西，是塌了一半的围墙。围墙后头，一座钟楼的尖顶从雪里戳出来，尖顶上落着一只乌鸦。
“柳别奇。”布勃诺夫说。
莉莉安没有立刻往下走。她站着，看着对岸。
对岸的雪地上有一缕烟。很细，很直，被风吹不散——不是野火，是有人生的火，而且生得很稳，说明那里的人有柴，有时间，有工夫看着火。
“殿下。”巴比奇低声说，“那不是我们的人。”
“我知道。”
“那我们……”
“今晚不进城。”她说，“两千步，倒退着扎营。火不许生，马不许卸鞍。”
布勃诺夫愣了一下：“那些烟……”
“是给我们看的。”她说，“他们在等我们过河。我们一过，他们就知道我们有多少人、怎么布阵、什么时候最累。”
她转过身，看着坡下六百多张脸。天光暗了，那些脸看不清楚，只有一个个黑影子缩在雪地里。
“布勃诺夫。”
“在。”
“从今天起，我不再一个人下命令。我的话传给库德里亚、祖耶夫、戈洛夫金，他们再传下去。谁传错了，谁到我这儿来领罪。”
“是。”
“明天一早过河。”
“谁先过？”
她从袖子里伸出手，摊开。掌心里那枚铅弹被她的手焐得温温的。
“我。”
雪落在她肩上，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