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西岑不喜欢冬天。
不是怕冷。狐狸的皮毛厚，他这辈子没冻着过。他怕的是冬天里人闲着——人一闲，就想事；一想事，就要钱。
基辅城外的这处庄园，是从一个亚缇斯贵族手里夺来的。庄园有三层楼、一个酒窖、一间烧着地龙的暖房。现在暖房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是地图、酒、面包，还有一只铜盆——铜盆里烧着炭，用来烤手。
桌边坐了七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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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苗·利沃维奇·利沃夫**，狮族，七十八岁，联邦共主兼第一军军团长。他坐在长桌一头，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掌很厚，指节粗大。他不怎么说话，只听。
**伊戈尔·维克托罗维奇·沃尔科夫**，狼族，白牙第二军军团长。他坐不住，一条腿一直在抖。
**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梅德韦杰夫**，熊族，第三军军团长，外号“碾子”。他坐在最靠火的地方，一句话不说，把面包一块一块掰开吃。
**格里戈里·谢尔盖耶维奇·卡巴诺夫**，野猪族，攻城纵队。他一直在用指甲剔牙。
**尤里·尤里耶维奇·沃罗诺夫**，狼族，白牙骑兵军团长。他最年轻，四十出头，坐得笔直，眼睛亮。
**叶夫根尼娅·米哈伊洛夫娜·科什金娜**，猫族，议会监军。她坐在利沃夫左手边，手里捏着一串念珠，不是念经，是数东西。
**费利克斯·伊万诺维奇·利西岑**，狐族，参谋长。他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摆着七颗小石子。
七颗石子，代表七支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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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钱。”科什金娜开口。
她把念珠放下。
“议会今年拨的军费，到冬天用掉了七成。剩下的三成，要养二十五万人到开春。开春之后还要打，打要钱，钱从哪儿来？”
“从基辅来。”沃尔科夫说，“打下基辅，什么都有了。”
“基辅打不下来。”利西岑说。
桌子安静了一下。
“我们压了两个月。”他说，“城里有粮，有井，有墙。我们没有攻城炮——苏霍夫的炮团要等化冻才能运上来。硬攻，死一万，城还在。”
“那就等化冻。”梅德韦杰夫说。他的声音很闷，像从坛子里出来的。
“等化冻，他们的援军也到了。”利西岑说，“莫斯科会往基辅填人，一个一个军团地填。他们的军团不值钱，我们的人值钱。”
“我们的人怎么不值钱？”沃尔科夫把腿放下来，“我白牙军的人，一个顶他们三个。”
“一个顶三个，可他们五个。”利西岑说，“这笔账我算过：他们填五个，我们死三个。填到最后，我们没人了。”
利沃夫终于开口。
“那你说怎么办。”
“不打基辅。”利西岑说，“绕过去。”
他伸手在地图上划了一道。
“从这里往北，沿第聂伯河上去，把上游的渡口一个一个拿下来。他们的大军压在基辅，上游是空的。我们拿下上游，就等于掐住他们的脖子——粮从上游下来，兵从上游下来，我们一掐，基辅自己就饿。”
“走多远？”
“两百里。”
“冬天走两百里？”
“冬天不走。”利西岑说，“开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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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桌尾有人笑了一声。
是沃罗诺夫。
“参谋长，”他说，“你刚才说不打，现在又说打，只是换个地方打。说到底还是要等。”
“等不是坏事。”利西岑说。
“等会死人的。”沃罗诺夫说，“你知道我们前哨在柳别奇死了多少？”
“十六个里死了十一个。”利西岑说，“我知道。”
“那你知道对面多少人？”
“六百。”
“六百人。”沃罗诺夫说，“六百人，在上游百里，占着一个渡口。我们十六个人去抢粮，死了十一个。你跟我说‘不足虑’？”
“我说的是不值得为六百人改变整个春季计划。”利西岑说，“沃罗诺夫，你打了一辈子仗，你该知道——不是每一支敌人的小队都值得追。”
“可这支小队在我们背后。”沃罗诺夫说，“春天我们从这儿往北走，走到半路，这六百人就在我们后头。你怎么办？”
“派一个旗团看着。”
“一个旗团三千人，看六百人？”
“对。”利西岑说，“三千人看六百人，便宜。”
沃罗诺夫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去。”他说，“给我一个骑兵旗团，我现在就去，把他们踩平。”
“冬天。”
“冬天。”
“雪深，马跑不开。”
“我的马在雪里跑得比你快。”
利西岑没有再争。他转头看向利沃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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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沃夫把两只手掌摊在桌上，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沃罗诺夫。”
“在。”
“你要多少人？”
“两千骑。”
“我给你一千二。”
“一千二不够踩平一个村子？”
“够。”利沃夫说，“不够的话，你就回来。”
沃罗诺夫站起来，行了个礼。
“什么时候走？”
“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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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散了。
走廊尽头，还有两个人没走。
梅德韦杰夫站在窗边，手里还捏着半块面包。卡巴诺夫靠着墙，用指甲剔牙。
“你听出来了吗？”卡巴诺夫说。
“听出什么？”
“沃罗诺夫要打，参谋长不让，共主说‘一千二’。”卡巴诺夫把牙缝里的东西弹掉，“从头到尾，没人问我们。”
“问了又怎样。”
“问了我就说：冬天别打。”卡巴诺夫说，“我的兵是拆城的，不是追人的。追人这种事，让狼去。”
梅德韦杰夫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完。
“狼追得好，功劳是狼的。”他说。
“追得不好，死的是狼。”卡巴诺夫笑了一声，“这不挺好？”
“不好。”熊族说，“狼死光了，下一个就是熊。”
利西岑留下来收拾地图。他把七颗石子一颗一颗收进布袋，收到最后一颗的时候，门又开了。
科什金娜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念珠。
“参谋长。”
“监军。”
“你不想让他去。”
“我不想。”利西岑说，“一千二百骑，冬天出去，回来能剩八百就不错。这是拿八百个人换六百个人。”
“那你为什么不拦住他？”
“因为拦不住。”利西岑说，“而且……让他去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输了，是他的错。”利西岑说，“赢了，是联邦的功。议会那边要的是功，不是对。”
科什金娜看了他一会儿，把念珠在手里转了一圈。
“参谋长，你这个人，我们议会一直看不透。”
“那就别看。”
“可我们得看。”她说，“春天之后，议会要重议共主。利沃夫老了，你得选一边站。”
“我谁也不站。”利西岑说，“我站地图那边。”
科什金娜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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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利西岑一个人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他在柳别奇那个位置放了一颗石子，用指甲在石子旁边刻了三个字：
**六百人。**
然后他又刻了两个字：
**不足虑。**
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颗石子。
从这张地图上看，柳别奇只是一个小黑点，在基辅上游百里，孤零零地卡在河边。六百人，四门旧炮，一群从莫斯科发配出来的杂兵。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黑点。它们通常自己就消失了：冬天饿死一半，开春逃掉一半，剩下的人被随手碾掉。
他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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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他收到一份报告。
报告是从北边来的，写得很潦草，是一个狼族传令兵送回来的：
“沃罗诺夫将军已出发，带一千二百骑，走北道。预计四日到柳别奇。”
利西岑把报告折好，放进抽屉。
“四日。”他说。
他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柳别奇，六百人，无炮。沃罗诺夫一千二百骑。四日后可平。”
写完，他搁下笔，走到窗前。
外头雪很大。他看不见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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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之后**，同一个抽屉里，多了一份报告。
“沃罗诺夫部夜袭柳别奇，受挫。折损六百余骑，退至上游三十里。敌仍有守。另：敌火铳射速异常，疑有新法装填。”
利西岑把这份报告读了三遍。
第三遍读完，他把抽屉里那张“四日后可平”的纸拿出来，放在灯上烧了。
火苗舔着纸角，一点一点往上爬。
他看着那张纸烧完，才开口，对自己说了一句：
“六百人。”
他把那颗石头从地图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石头很小，很轻。
“不足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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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利西岑又在地图前站了一回。
他这回看的不是柳别奇，是基辅上游那一片。
六百人。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六百。又在旁边写了一个：一千二百。
然后他在“一千二百”上划了一道。
“沃罗诺夫带了这些字回去。”他自言自语，“他不会认的。”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又从抽屉里拿出了另一张——那是议会的军费册子。
册子最后一行写着：本年度结余，零。
“零。”他念了一遍，“那就看谁的命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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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会，沃尔科夫留下来。
“参谋长。”
“军团长。”
“你说沃罗诺夫会输？”
“我说不值得。”利西岑说，“可他去，也不一定输。”
“那你说这些做什么？”
“因为议会会问。”利西岑说，“议会问的时候，我要有一句话说。”
沃尔科夫看着他。
“你们狐狸，真麻烦。”
“麻烦，是因为我们活得短。”利西岑说，“狐狸一百二十年，狼也是一百二十年。可我这一百二十年，有八十年在算账；你这一百二十年，有八十年在跑。”
“算账有什么好？”
“算账能活。”利西岑说，“跑的人，死在路上。”
沃尔科夫笑了一声，走了。
走出门，他回头说了一句：
“参谋长，你算得这么准，怎么没算到自己哪天死？”
那夜之后，利西岑写了一份文书。
文书不长，只有三条：
一、上游六百人，不足为患，然不可不理。
二、宜遣一旗团驻守上游，断其粮道。
三、冬季不宜大动，待化冻。
写完，他把文书压在抽屉最底下，没有递上去。
“为什么不递？”他的书记问。
“因为递上去，议会会问：谁去？”
“那就不递？”
“不递。”利西岑说，“让沃罗诺夫先撞一回。撞疼了，议会自己会递。”
开春之前，联邦的营里又添了一件事。
他们开始杀马。
“为什么杀马？”沃尔科夫问。
“因为草不够。”军需官说，“一匹马一天的草，够三个人吃一天的粮。杀一百匹，能撑半个月。”
“杀了马，骑兵就没了。”
“对。”军需官说，“所以只杀一百匹。”
开春的时候，柳别奇还在。
利西岑那边的文书，还没有递上去。
他把它压在抽屉最底下，压了一个冬天。
“参谋长，”书记问，“还递吗？”
“不递了。”他说，“人家自己站住了。”
春天来的时候，联邦的营里，少了八百匹马。
有的是冻死的，有的是杀了的。
“八百匹。”军需官说，“够撑到化冻。”
“化冻之后呢？”
“化冻之后，看议会拨不拨钱。”
那年冬天，联邦的议会上，有人问了一句：
“上游那个六百人，到底还在不在？”
没有人答。
那年冬天，议会的账上，第一次出现了“损兵”两个字。
损兵，六百余骑。
“怎么写？”
“照实写。”利西岑说，“写完了，我再写一句：建议增兵上游。”
那年冬天，基辅城里的粮价，涨了四倍。
“为什么涨？”
“因为上游没粮了。”粮商说，“上游的粮，都让一个领主收走了。”
那年冬天，利西岑的抽屉里，多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上游，六百人，不可不理。
“不可不理。” 他把纸推到最底下，压住了。他没再说话，把灯吹了。
开春的雪，化得早。雪化了，路就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