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多季娅·马尔科夫娜·库兹涅佐娃四十三岁，人族，随军洗衣妇。
她男人死在三年前的基辅城头，死在城墙上。城塌的时候她在城里洗衣服，听见一声响，然后房梁就压下来了。她爬出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件没洗完的衬衣。
后来她跟着队伍走，从基辅走到莫斯科，从莫斯科走到第聂伯河上游。走到哪儿，她就在哪儿架锅、烧水、洗衣服。
队伍里有几个女人。别人管她们叫“洗衣妇”，其实她们什么都干：洗衣、缝补、烧水、煮粥、埋人、给快死的兵念一句经。
她有一条规矩：洗完的血衣，如果衣服上还留着主人的名字，她就把名字剪下来，收在小布袋里。
布袋已经装了十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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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列奇耶的冬天，是把人往地里按的冬天。
白天最短的时候，太阳只出来三个多钟头，出来也没什么热气，像个冻白的铜板挂在灰天上。夜里冷得能把井绳冻断，早上起来，帐篷里的水碗都结着一层冰。
她每天四点起。
先把伤兵的绷带解开，放在锅里煮。煮过的绷带脆，可得煮——不煮，伤口就烂。
然后是粥。荞麦、黑麦、盐，一锅水，熬到稠。
“阿芙多季娅，今天的粥稀了。”
“昨天更稀。”
“柴呢？”
“柴没了。你今天要是冻死了，我就把你烧了。”
兵们笑，笑得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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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的账重新算过：抢回来的两车，净入四天，底子从十九天变成二十三天。
那天早上，她照例去伙房——那间被烧了一半的屋子，屋顶搭着草席，灶是拿石头垒的。
阿尼西娅蹲在灶前，正拿一个木勺在量麦子。
“多少？”她问。
“十天。”阿尼西娅说，“按现在这个吃法。”
“减一成呢？”
“十三天。”老太太说，“可兵得干活。挖沟、抬木、站哨。吃少了，站哨的人会睡过去。”
“那就不减。”
“不减，就十天。”
两个女人蹲在灶前，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烧得很小，火苗舔着锅底，发不出声音。
“殿下知道吗？”
“她知道。”阿尼西娅说，“她昨天来问过。”
“说什么了？”
“说‘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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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兵是第十二天夜里跑的。
三个，都是第三守备兵团的，一个火铳手，两个长矛手。跑的时候雪正大，脚印半个钟头就没了。
天亮的时候，哨兵发现少了三个人。
“追不追？”布勃诺夫问。
“追。”她说，“追回来两个就够。”
巴比奇的骑兵分三路出去，下午带回来两个。
第三个没找到，据说往北跑进了林子。北边是联邦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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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刑是在村口打的。
雪地里立一根木桩，把人绑上去，脱掉上衣。行刑的是个老兵，拿一根皮带，皮带头上打着结。
“五十鞭。”她说。
“殿下！”绑在桩上的是那个火铳手，十九岁，叫雅科夫·卢基奇·别斯图热夫，“我娘病了！我就是想回去看看！”
“五十鞭。”
第一鞭抽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脆。人身上立刻起了一道红。
抽到二十鞭，那个兵不喊了，开始咬自己的胳膊。抽到三十鞭，他整个人往下坠，绑绳把手腕勒出血。
阿芙多季娅站在人堆里，手里抱着一盆热水。
抽到四十鞭的时候，她看见那个女人转过了身。
她不是不忍心。她是走到另一个逃兵面前蹲下去了——那个兵一直在发抖，抖得站不住。
“你也跑？”
“我……我跟着他跑的。”
“为什么？”
“他说北边有活儿干，管饭。”
“这边不管饭？”
“管。”那个兵说，“可这边的饭一天比一天少。”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
“五十鞭，你挨二十。”
“谢谢殿下。”
“不用谢我。”她说，“打完，你去伙房，帮阿芙多季娅烧三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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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晚饭是面糊。
阿芙多季娅把自己那份分了一半给挨鞭子的兵。他趴在草铺上，背上的伤已经结了黑痂，动一下就裂。
“吃。”
“我不饿。”
“你不吃，明天就起不来。”她说，“起不来，殿下就把你送到河边去守夜。”
那个兵笑了一下。
“婶子，殿下真是那样的人？”
“哪样？”
“就是……说打就打，说给饭就给饭。”
阿芙多季娅想了想。
“她说话算数。”她说，“这年头，说话算数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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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到第三天的时候，她杀了自己的马。
那匹马是棕色的，叫“老伙计”，是她从边境带过来的，跟了她两年。马瘦，可还能走。杀的那天早上，她牵着马在村口转了一圈，从村头走到村尾，又走回来。
全营的人都出来看。
“殿下。”
“杀。”
杀马的是辎重队长波波夫。他用一把长刀，从马脖子下面捅进去，捅得很准。马倒下的时候前腿先跪，然后侧过去，眼睛还睁着。
血在雪地上淌开，热气腾得很高。
阿芙多季娅站在人堆里，看见那个女人蹲下去，把手放在马的脖子上，按了一会儿。
“分肉。”她说，“按人头。伤员先分，站哨的第二，干活的第三。军官最后。”
“殿下，您呢？”
“军官最后。”
那天晚上，全营吃了一顿带油星的粥。油是从马骨头里熬出来的，浮在粥上，黄澄澄的，看着像金子。
兵们端着碗，谁也不说话。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哭得没声音，只有肩膀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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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刑之后第三天，那个挨了二十鞭的兵来找她。
就是跟着跑的那个，十九岁，叫雅科夫·卢基奇·别斯图热夫。
他站在伙房门口，背还驼着，不能直。
“殿下。”
“进来。”
“我……我想说一句。”
“说。”
“我不跑了。”他说，“我跑了，我娘也没人管。我在这儿，至少有口稀的。”
“你娘在哪儿？”
“布良斯克。”
阿芙多季娅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殿下，能不能让他写封信？”
“你会写？”
“不会。”他说，“可我娘也不识字。找人念。”
“那写什么？”
“就说……就说我在这儿，有口饭吃。”
她点了点头。
“写。”她说，“信使下个月回布良斯克，让他带。”那天夜里，阿芙多季娅在伙房里烧水。
下锅的是那匹马的马皮。马皮煮软了，可以吃，也可以做鞋底。她一边煮，一边拿刀刮皮上的毛。
几个女人围在火边，缝绷带。
“阿芙多季娅。”
“嗯。”
“你说殿下是不是不吃肉？”
“吃了。”她说，“我看见她喝了半碗。”
“喝了半碗，剩下的呢？”
“给伤员了。”
女人们安静了一会儿。
“她不冷。”一个年轻女人说，“昨天我看见她站在雪地里，站了一个多钟头，手套都没戴。”
“她不冷。”阿芙多季娅说，“我摸过她的手，热的。”
“那她怎么知道我们冷不冷？”
“她不知道。”阿芙多季娅说，“可她知道谁的手凉。”
“怎么知道？”
“前天夜里换哨，她站在雪地里等换哨的人回来。”阿芙多季娅说，“一个一个摸手。摸到凉的，就让进伙房烤火。”
女人们安静了一会儿。
“摸得出来？”那个年轻女人问。
“她说摸得出来。”阿芙多季娅说，“手凉的，她记得住名字。”
阿芙多季娅把马皮翻了个面，拿刀刮着，忽然说：
“她不冷，可她也饿。”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看见她在伙房里站了一会儿。”她说，“她看着那口锅，看了很久。人的眼睛骗不了人——饿的人看锅，眼睛是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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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在河边洗衣服。
河面冻着，只有渡口边凿了一个洞。水从洞里打上来，冒着白气。
她正捶一件衬衣，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
“阿芙多季娅。”
她回过头。
是那个女人。她手里提着一件军服，袖口磨破了，肩上有一块补丁。
“这件补一下。”
“殿下自己缝不行？”
“缝不好。”
阿芙多季娅接过军服，翻过来看了看。
“殿下，这衣服补过七回了。”
“八回。”她说，“昨天又破了一处。”
“我给您做件新的。”阿芙多季娅说，“村里有羊皮，能硝一张。”
“不用。”
“为什么？”
那个女人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个凿开的冰洞。
“因为穿新衣服的人，兵会盯着看。”她说，“他们盯着看，就会想，殿下的衣服是哪儿来的。”
阿芙多季娅没说话。
“还有。”那个女人说，“我这件旧衣服，里面是棉的。棉的比皮的好，皮不透气，出汗了会冻。”
“……殿下懂这个？”
“我娘教我的。”
阿芙多季娅低下头，拿针挑开那块补丁，一针一线地缝。
缝到一半，她忽然说：
“殿下。”
“嗯。”
“我男人死在基辅城头。他是长矛手，第三连。”
“我知道。”那个女人说，“册上有。”
阿芙多季娅的针停了一下。
“册上有？”
“有。”她说，“基辅那一仗，第三连死了九十一个。册上有每一个人的名字，我入营第三天就调过。”
阿芙多季娅没有再问。
她把补丁缝完，咬断线头，把军服抖了抖。
“缝好了。”
“多少钱？”
“不要钱。”阿芙多季娅说，“您要是能撑到开春，就替我男人写一封回信。信我早写好了，就是没人替我递。”
那个女人接过军服，看了她一会儿。
“叫什么？”
“马尔克·阿尼西莫维奇·库兹涅佐夫。”
“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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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阿芙多季娅躺在草铺上，一直没睡着。
她想起基辅，想起城墙塌下来的那一刻，想起自己从瓦砾里爬出来，手里抱着的那件衬衣。
那件衬衣是她男人的。她一直没洗，一直收在包袱最底下。
她伸手摸了摸包袱，摸到布料，硬的，像一块板。
她把包袱拉近了一点，把脸贴上去。
外头有人在唱歌，唱得很低，是兽人的调子，听不懂词。歌声从土垒那边传过来，一句一句的，像是有人在数什么东西。
她听着听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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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里，营里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伤兵，伤口发黑，天亮前没的。另一个是个老头，夜里起来撒尿，滑进雪坑里，早上才找着。
阿芙多季娅把两个人的衬衣都洗了。
洗到第二件，她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冻得裂了口子，一沾水就疼。
“婶子。”旁边一个小姑娘说，“您手裂了。”
“裂了会好。”
“疼不疼？”
“疼。”她说，“疼着疼着就麻了。”
她把衬衣拧干，搭在绳上。
绳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冻得梆硬，像一排旗。
第二天早上，阿芙多季娅在河边洗衣服。
冰洞边站着一个兵，瘦得脸都陷下去了。
“婶子。”
“嗯。”
“昨天的粥，多了一勺。”
“多了一勺？”
“多了一勺。”他说，“我问了别人，别人也多了一勺。”
她低下头，接着捶衣服。
“殿下让多给的。”
“为什么？”
“因为再过十天，就没有了。”她说。
长冬二月里那一场雪，下了三天。
雪停之后，阿芙多季娅在营门口扫雪，扫出一条道。
“扫它做什么？”
“走路。”她说，“不扫，人一出营就陷进去。”
第二年春天，她还在。
第二年春天，阿芙多季娅还在营里。
她那条绳子上的衣服，换成了单的。
布袋里的名字，从十一个变成了十四个。
“又添了三个？”
“添了三个。”她说，“冻死的两个，病死的两个。”
“那怎么是十四个？”
阿芙多季娅把布袋系好，压在枕头底下。
那锅粥，第二天又稀了一点。
雪停之后，营门口扫出了一条道，通向河边。
那条道，第二天又被雪盖住了一半。
她把那半截绳子解下来，挂在门框上，留给下一个人。
门框上那半截绳子，在风里晃了两下，不动了。
“减了一个。”她说，“有一个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