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别奇到切尔尼戈夫，走了七天。到城那天，是二月初三。
路沿杰斯纳河往东北，河冻着，路在河边的台地上，一脚深一脚浅。队伍拉成一条线：前头是布勃诺夫带的长矛，中间是伤兵车，后头是辎重和阿尼西娅那几口锅。
三百一十七个人，加上伤兵、女人、孩子，一共四百零八口。
第一天走了二十里，第二天十八里，第三天只走了十二里——一辆车的轴断了，拿绳子绑上，走一步晃一下。
第四天路过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三十来户，屋顶的草都塌了，只有一家的烟囱冒烟。村口立着一块木牌，牌上的字被雪打糊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认出几个：
“免税三年”。
落款是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的牌子。”布勃诺夫说，“人早跑光了。”
“还有一家。”
“一家也是人。”他说，“要不要叫出来问问？”
“不用。”她说，“先走。到了城里再说。”
---
第七天傍晚，城看见了。
切尔尼戈夫在杰斯纳河的高岸上，城墙是土和木头的，一截一截补过，补的地方颜色不一样。内城在最高处，一圈木栅，里头有一座石砌的教堂，一个尖顶。
城门开着。
两扇木门，一扇挂着，一扇歪在地上，轴断了。
“殿下。”布勃诺夫低声说，“门不关。”
“我看见了。”
“城里有兵吗？”
“账上八百。”
她进了城。
---
城里比村子还空。
主街两边的屋子，一半门开着，一半塌着。雪积在门槛上，积成一条条白棱。有几家的院子里还拴着狗，狗饿得只剩骨架，见人来了，站起来叫，叫声很轻。
街上有人。不多，三五个，站在屋檐底下，看着这支队伍走过去，谁也不说话。
一个孩子跟了两步，被他娘拽回去了。
内城的栅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一件旧皮袍，袍子下头是文书的黑褂子，脚上的靴子补过。他一个人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像捧着一件圣物。
“切尔尼戈夫代管书吏，费奥多尔·伊里奇·波德科帕耶夫。”他弯腰行礼，弯得很低，低到能看见他的后脑勺，“恭迎殿下。”
“守备营的人呢？”
“在营里。”
“带我去。”
---
守备营在内城西侧，三排木屋，围着一块空场。
空场上站着人。她数了一遍：横排十二个，竖排二十五个，一共三百。
“账上多少？”
波德科帕耶夫翻开册子：“八百。”
“人呢？”
“逃了三百多，病死了几十个，还有一些……”他顿了顿，“册上有，人没有。”
“空额？”
“是。”
“谁吃？”
代管书吏的脸白了一下。
“殿下，这个……小人不敢说。”
“那我问得简单一点。”她说，“饷是谁领的？”
“是……前任守备。”
“前任守备在哪儿？”
“去年冬天走的。”波德科帕耶夫说，“带着两个箱子走的。”
---
粮仓在城墙根下，一座石头砌的方屋子，门上了三道锁。
“开。”
波德科帕耶夫摸出钥匙，手抖，捅了三次才捅进去。
门开了，一股霉味涌出来。
仓里很高，很空。靠墙堆着几十袋粮，中间一大片空地，地上的木格子空着，格子上落着灰。
“账上多少？”
“三千石。”
“实存多少？”
波德科帕耶夫走到粮堆边上，蹲下去，摸了摸袋子，又站起来数。数到第四十袋，他停了。
“殿下。”
“说。”
“四百石。”
她站在仓门口，半天没说话。
“剩下的呢？”
“前年冬天，前任守备说运到基辅去了。”波德科帕耶夫说，“有出库单，有印。”
“基辅收到没有？”
“小人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代管书吏抬起头，眼睛红了。
“小人知道，这城里去年冬天饿死了七十一口人。”
---
那天夜里，她把里奥的呈文摊在桌上。
夜里，波德科帕耶夫来了一趟。
他站在门口，帽子拿在手里，捏得变了形。
“殿下，小人有一件事，白天不敢说。”
“说。”
“前任守备走的时候，带走两个箱子。”他说，“可还有两个箱子，没带走。”
“在哪儿？”
“在城外三里的一座修道院里。”他说，“那修道院是他的亲戚开的。箱子存在库房里，说是‘寄存’。”
“箱子里是什么？”
“小人不知道。”代管书吏低下头，“小人只见过一回出库单。单子上写的是‘旧册、旧印、旧印泥’。”
“旧册？”
“是。”他说，“殿下，前任守备的账，有两套。一套在城里，一套在箱子里。城里的这套，是做给人看的；箱子里的那套，是真账。”
她看着他。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小人怕。”波德科帕耶夫说，“前任守备在的时候，小人是他的笔。他走了，小人就是个替死鬼。中央要是追究那两千六百石粮，第一个问的是小人。”
“那你想要什么？”
“小人想要一句话。”他抬起头，“殿下要是能保小人，小人就把那两箱东西取回来。”
“我保不了你。”她说，“我只能答应你一件事：将来有人问你，你手里有什么，你就说什么；你没有的，我不逼你编。”
代管书吏愣了一下。
“这……这也算保？”
“算。”她说，“比你想的管用。”
呈文很短，写在两张纸上，一张是封地，一张是条件。
“切尔尼戈夫领，授予第七边防军团长莫拉提乌斯，世袭罔替。”她念到这儿，停了一下，接着往下念：
“该领每年应出：兵八百，马二百，粮三千石，草料如数。逾期不出者，削其领，归王领。”
她把纸放下。
这就是军功领地。地是你的，可你得每年交出八百个兵、二百匹马、三千石粮。交不出来，地收回。
她手里有多少人？四百零八口。能拿枪的三百多。一年要交八百。
“殿下。”布勃诺夫在旁边看着那张纸，“这数是照着账上八百写的。”
“我知道。”
“账上是假的。”
“我也知道。”她说，“可里奥不知道——或者他知道，装作不知道。”
“那怎么办？”
“先活过这个冬天。”她说，“八百个兵的事，明天再算。”
---
第二天一早，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点名。守备营的三百人，一个一个过，念到名字的站出来，念不到的记一笔。念完，她让人把册子重抄了一遍，只写活着的人。
第二件：验仓。四百石粮，一袋一袋过秤，少了多少，记在账上。
第三件：把波德科帕耶夫叫来，问了三句话。
“这城里有多少户？”
“户籍上两千一百户。”
“实有多少？”
“小人估摸……七百户。”
“税一年收多少？”
“账上四千银币。”他说，“去年实收一千八。”
她点点头。
“从今天起，账分两本。”她说，“一本叫‘账上’，一本叫‘实有’。两本一起记，我每旬看一次。”
代管书吏愣了一下。
“殿下，这……这不合旧例。”
“旧例是给前任守备用的。”她说，“你用新的。”
---
下午，她让那个百夫长带她绕城墙走了一圈。
百夫长叫伊格纳特·彼得罗维奇·梅利尼科夫，兽人，一百一十岁，在这城墙上站了九年。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是冻伤落下的。
“城墙多长？”
“一圈四里半。”他说，“土夯的，上头铺板。”
“补过几回？”
“年年补。”梅利尼科夫说，“可补的不如塌的快。”
走到西北角，他停下来。
“这儿塌过一回。”
城墙在这里凹进一块，像被人咬了一口。凹口拿雪堆着，雪上插着几根木桩。
“什么时候塌的？”
“前年春天，化冻的时候。”他说，“塌了十二步宽。前任守备说要修，修到一半，人走了。”
她蹲下去，摸了摸那截土墙的截面。
土里掺着草，是拿草筋夯的。土是湿的，一按一个坑。
“这样能挡什么？”
“什么也挡不住。”梅利尼科夫说，“挡马能挡一挡，挡炮不行。可这地方没人拿炮来打。”
“为什么？”
“因为不值。”百夫长说，“打这儿，得一冬的粮。联邦的人算过账，不值。”
她站起来，往下看。
城墙外是一片坡地，坡下是河。坡上有一条路，从河滩一直通到城门。
“路窄吗？”
“不窄。”他说，“能并排走四匹马。”
“那要是有人顺着这条路冲上来？”
梅利尼科夫想了想。
“那就看城墙上有没有人。”他说，“人够，就能挡；人不够，就挡不住。”
她把这个记在心里。
“缺口记下来。”她说，“西北角，十二步。”
“记了也没用。”百夫长说，“前任记过三回。”
“记下来。”她说，“这一回我在这儿过冬。”
她沿着墙走到西北角的敌台上，站住。
城外是一片地。
河在下面，冰面灰白，河对岸是黑的林子。城墙与河之间有一片平地，平地上有几十道沟——那是以前的田垄，现在被雪盖平了，只剩一道道浅浅的痕。
再往远处，什么也没有。
“这地能种。”布勃诺夫跟在她后头，忽然说。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他说，“垄还在，沟也还在。荒了几年，肥力反倒回来了。翻一翻，明年能下种。”
“谁会种？”
“没人。”他说，“人都跑了。”
她站在敌台上，看着那片白地。
“那就去把人找回来。”她说，“明天开始，派人往四乡走。逃到林子里去的、躲到别的村子去的、在路边要饭的——告诉他们：回来种地，荒地谁种归谁，三年不纳。”
“三年不纳，那今年的粮从哪儿来？”
“从四百石里来。”
“四百石，四百口人，吃到开春就光了。”
“那就省着吃。”她说，“一天两顿，稀的。我一样。”
布勃诺夫看了她一会儿。
“殿下。”
“说。”
“您知道这城为什么空吗？”
“为什么？”
“因为三十年了，没有一个领主在这儿过完一个冬天。”他说，“来一个拿一笔，走一个留一堆账。人不是被联邦赶跑的，是被领主赶跑的。”
她没说话。
“殿下。”布勃诺夫又说，“还有一件事。”
“说。”
“城里的人，有一半是靠墙根住的。”他说，“墙根底下暖和，墙根后头挡风。可墙根也是塌得最快的地方。”
“哪一段？”
“南边。”他说，“南边那段墙，底下掏空了——有人在墙根下挖了地窖，挖了三十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
“塌过吗？”
“没塌过。”他说，“可开春化冻，就说不准了。”
“明天让梅利尼科夫带人去看。”她说，“地窖填了。”
“殿下，地窖里住着人。”
“那就让他们搬到城里去住。”她说，“空屋子有的是。”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把她斗篷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雪落在她脸上，化了。
“那今年就过一个。”她说。
---
那天夜里，她又看了一遍里奥的呈文。
“每年应出兵八百，马二百，粮三千石。”
八百个兵。她手里三百一十七。
她把呈文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内城的院子，院子里有一个兵在站哨，冻得直跺脚。
“布勃诺夫。”
“在。”
“你说，里奥写这个数，是照着账写的，还是照着他知道实情写的？”
布勃诺夫想了想。
“殿下，里奥殿下要是知道实情，就不会写八百。”
“那要是他知道，故意写八百呢？”
“那他就是想收回这块地。”
她转过身。
“所以这八百个兵，我得凑出来。”
“凑不出来。”
“凑不出来也得凑。”她说，“凑不出来，明年这时候地就没了，我们就得往北走，走到没人的地方去。”
“那怎么凑？”
“先有一千二百户。”她说，“一户出一个，就是一千二。八百，还差四百。”
“那四百呢？”
“四百从联邦手里抢。”她说，“抢人，抢马，抢粮，抢到八百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