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捷米·伊万诺维奇·洛吉诺夫六十九岁，人族，在切尔尼戈夫当了三十年账房。
三十年里，他见过四个领主。
第一个是老王派来的，爱打猎，一年里有一半时间在林子里，账本连翻都没翻过。
第二个是本地人，会算账，来了三个月就学会了做假账，把公库做成私库，最后被第三个领主告到莫斯科，掉了脑袋。
第三个是只会打架的，来的时候带了两百人，走的时候剩八十个，欠了一屁股饷，还欠他一年的工钱。
第四个，就是现在这个。
---
她把账本摆在桌上，让他讲。
“从哪儿讲起？”
“从税讲起。”
洛吉诺夫把最厚的那本翻开。
“领地的税，分四路。”他说，“头一路叫人头税，按户收，一户一年四十铜币，折算成粮，一石二斗。”
“多少户？”
“户籍上两千一百户。”
“实有七百户。”
“是。”他说，“所以这第一路，账上每年进八十个银币出头，实收不到三十。”
“第二路呢？”
“酒税。”他翻过一页，“领地里卖酒，得买官许的牌子。一个牌子一年两银币，现在有四十一家酒铺买牌子。这一路账上八十二个银币，实收……”他停了停，“实收六十，因为剩下的那二十一家，牌子上交过，人跑了。”
“第三路。”
“磨坊和渡口。”洛吉诺夫说，“磨坊五座，两座塌了；渡口三个，一个被联邦的人烧了。这一年这一路的账是二十四个银币。”
“第四路。”
“什一税。”他说，“这一路不归我们收。”
“归谁？”
“归教会。”老账房抬起头，“主教从每个村的收成里抽十分之一，抽完了，才轮得到我们收人头税。”
“抽多少？”
“十抽一。”他说，“可他们要的是好粮，坏粮不要。所以实际上，一户人家交出去的不止十分之一。”
她把这几笔在心里加了一遍。
八十加八十二加二十四，账上不到两百个银币。再加什一税的边角、集市的摊税、婚丧的牌照钱，一年也就是四百。
“账上写四千。”
“是。”洛吉诺夫说，“四千是三十年前定的数。三十年没变过。”
“为什么不变？”
“因为变了就得报中央。”他说，“报中央，中央就要查；一查，前任守备的那些事就露了。”
“那就把什一税也收归领主。”她说，“教会那一路，凭什么不归我？”
洛吉诺夫的手停了一下。
“殿下。”
“怎么？”
“这一句，您说错了。”
她把笔放下，看着他。
“三十年前，也有一个领主这么想过。”老账房说，“他把教会的粮截了一回，主教告到莫斯科。第二年，他的领地被收回一半，剩一半还被罚了三年的税。”
“那是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是这样，三十年后还是这样。”洛吉诺夫说，“殿下，教会的地不纳粮，可教会的人替您看着村子。哪个村里有几口人、谁家逃了、谁家藏了粮，神父比您清楚。您把什一税抢了，神父就不告诉您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拿什么换？”
“什么都别拿。”他说，“您只要别去碰。碰一次，三十年补不回来。”
“可我得有粮。”
“您有别的路。”洛吉诺夫说，“荒地、逃户、包税、抢联邦。这四条都比碰教会好。”
她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写完，看了很久。
“洛吉诺夫。”
“在。”
“以后我说话，你觉得不对，就这么说。”
“小人不敢。”
“我让你说。”
老账房低下头。
“那小人就斗胆了。”他说，“殿下，您刚才那一句，是把自己当军团长想的。军团长想的是：谁有粮，我抢谁的。领主得想：谁有粮，我怎么让他愿意给我。”
---
洛吉诺夫看着她。
他这三十年，学会了一件事：看一个领主，不要看他来了说什么，要看他坐下来先问什么。
问兵的，是打仗的。
问粮的，是过日子的。
问账的，是要动手的。
她先问了户数，又问了粮仓，最后问税。问得慢，一句一句，问完就拿笔在本子上记。
记的时候，她的笔停在“七百户”那里，停了很久。
“殿下。”洛吉诺夫说，“小人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前任几位，来的时候也问账。”他说，“问完了，就伸手。”
“伸手拿什么？”
“拿一笔。”老账房说，“不多，一百两百个银币，记在‘杂支’里。拿到手里，剩下的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人替他们记了三十年‘杂支’。”
“你想让我也拿一笔？”
“小人不敢。”洛吉诺夫低下头，“小人只是想说——殿下要拿，小人会把账做平。”
屋里静了一会儿。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
“账本我拿走。”
洛吉诺夫抬起头。
“殿下？”
“三十年的账，我要从头看一遍。”她说，“你从今天起，重新记一本。记实的：谁家几口人，种几亩地，收几斗粮，欠多少税。不记虚的，不记‘杂支’。”
“那……那这本旧的呢？”
“旧的也留着。”她说，“将来有人问，你拿旧的给他看；我问，你拿新的。”
老账房站在那儿，手在袖子里绞着。
“殿下。”他终于说，“小的不瞒您——这三十年，小人替四位领主做过假账。小人的手不干净。”
“我知道。”
“那您还用我？”
她把账本抱起来，抱在怀里。
“我要的是一本能对上人的账。”她说，“你这双手做了三十年假账，可你也知道每一笔假在哪儿。**知道假在哪儿的人，才记得清真在哪儿。**”
---
那天夜里，洛吉诺夫回到自己的屋子，点了一盏油灯。
回屋之前，他把第三本册子从柜子里拿出来，翻了两页。
那一本不记账。记的是人。
第一页上写着：“斯捷潘·弗罗洛维奇·库尔巴托夫，四十二岁，逃户，种荒地一百二十亩。手上有裂口，说了三句话就跪。”
第二页：“玛尔法·伊万诺夫娜，六十三岁，寡，有一子在外，三年无信。”
第三页：“费奥多尔·伊里奇·波德科帕耶夫，代管书吏，怕死，可用。”
他这一辈子记过四本这样的册子。
前三本，在三个不同的城里，最后都烧了。烧的原因很简单：换一个领主，这些人就不算人了，留着是祸。
这一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空白的地方。
“这一回，能记多久？”他自言自语。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箱子里全是旧纸：契书、收条、欠条、借据，三十年攒下来的，一沓一沓，用麻绳捆着。
他坐在箱子前，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底下，翻出一张很小的纸片，纸上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儿子。后面写着两个日期。
他把那张纸揣进怀里，把箱子推回床底。
然后他拿出新册子，翻开第一页，蘸了墨，写下第一行：
“切尔尼戈夫领，实有户数，第一册。”
写完，他在下头添了一行小字：
“代管书吏阿尔捷米·伊万诺维奇·洛吉诺夫记。若有不实，愿受罚。”
---
第二天早上，他把新册子送到内城。
天亮之前，她拽着他去看了一趟地。
洛吉诺夫八百年没走过这么早的路。雪化了一半，地上一层泥，他的靴子陷进去，拔出来“噗”一声。
“殿下，这地看了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册子上是三百亩，地里只有一百八十亩。”他说，“剩下的，要么荒了，要么让人种了，要么本来就是虚的。”
“哪一块是虚的？”
他指了指坡下。
“那一块。”他说，“东边一百二十亩，册子上写是领主的自留地。其实三十年前就没种了，草长得比人高。”
“现在呢？”
“现在有人种。”他说，“去年有个逃户，看没人管，就偷偷种了。种了一年，收了三十石。”
“谁知道？”
“我知道。”洛吉诺夫说，“可我没报。报了，就得收税；一收税，人又跑了。”
她站在坡上，看着那块地。
地里有一道道新翻的垄，垄沟里积着水，水是黑的。
“他叫什么？”
“斯捷潘。斯捷潘·弗罗洛维奇·库尔巴托夫。”
“叫他来。”
---
那个人来得很快。
四十来岁，脸黑，手上裂着一道一道的血口子。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地是你种的？”
“是。”
“谁许你的？”
“没人许。”他说，“殿下，那块地荒了三十年，草都长成树了。俺想着，反正没人要……”
“收了三十石？”
“二十八石。”
“交租了没有？”
“没有。”
她看了他一会儿。
“从今年起，那地归你种。”她说，“一百二十亩，一亩交一斗五。”
“一亩一斗五？”他抬起头，“殿下，这地瘦，一亩才收五斗。”
“五斗，交一斗五，剩三斗五。”她说，“比你偷着种一年收三十石强。”
那个人算了一下，忽然跪下。
“殿下，俺交。”
“起来。”她说，“明天到城里领契。”
---
回城的路上，洛吉诺夫走在她后头。
“殿下。”
“嗯。”
“那一百二十亩，按册子上算，是自留地。”
“现在不是了。”
“将来要是有人来查……”
“查就说是我改的。”她说，“账上写：一百二十亩，招垦，一亩一斗五。”
老账房没有说话。
“怎么？”
“没什么。”他说，“小人只是在想，这三十年，五任领主，只有您一个人下过地。”
“下地？”
“下地看。”他说，“前四位，都是坐在堂屋里问：地有多少亩？小人报个数，他们就点头。没人问：那地现在长什么样。”
她正在院子里跟那个百夫长说话。他站在边上等，等到她说完，才把册子递上去。
“第一册，开头了。”他说。
她翻开看了看，看到那行小字，抬起头。
“愿受罚。”
“是。”
“罚什么？”
“前任守备罚过小人二十鞭。”洛吉诺夫说，“这次随殿下定。”
她把册子合上，递还给他。
“不罚。”她说，“你把这本记完，记到我死，或者你死。”
老账房接过册子，弯腰行礼。
弯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给第一个领主行礼，也是这样弯的。
可那一次，他弯完了就直起来，心里什么都没有。
这一次他直起来的时候，觉得手里那本册子有点沉。
---
新册子的第二页，他写的是地。
一块一块写：哪块在南门外，几亩，谁种，种什么，去年收多少。
写到第十七块，他停了。
十七块地，加起来，八百六十亩。
“册上写多少？”他问自己。
三千一百亩。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
“剩两千二百四十亩。”他念，“荒的、假的、抢的、卖的。”
他拿起笔，在页边写：
“实有八百六十亩，招垦中。”
写完，他又添了一行小字：
“照这个数，明年收成不到三千石。里奥要三千石。”
“差七百。”
他把册子合上，吹了灯。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第一任领主问他的那句话：“这地方能收多少？”
他当时答：“凡是册上有，都能收。”
现在他知道了——**册上有，地里不一定有。**
---
第三页，他写的是人。
不是所有人，是那些最容易被忘掉的人。
他写：一个瞎眼的老兵，住在城墙根下，会编草鞋，一天编三双。
他写：一个哑巴女人，会磨面，磨得比磨坊细。
他写：一个不肯说话的老头，会看天，说哪天要下雪，比谁都准。
写完，他把笔放下。
“这些人，册子上都没有。”他自言自语，“册子上只有户和口，没有会做什么。”
他拿起笔，在页边添了一行：
“城里的地可以量，城里的人不能只数。”
写完，他吹了灯，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