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尼西娅这辈子只干过一件事：让锅里有点东西。
她七十三岁，嫁给扎列奇耶一个种黑麦的，种了四十年。男人死在那场雨里——长季的雨连下两个月，他在地里抢收，回来就发烧，三天没的。
后来联邦来了，亚缇斯来了，村里的人一批一批走，最后剩三户。她没走，因为她走不动，也因为她说：“死在别处，没人给埋。”
现在她在切尔尼戈夫的一间破屋里，管着四百零八口人的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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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是二月底开始紧的。
那天天没亮，她就在灶前蹲着，拿一只缺了口的水瓢往外舀麦子。
“多少？”布勃诺夫走过来。
“一人一天两把。”她说，“两把麦子，熬一锅稀的。”
“够吗？”
“够死不了。”
布勃诺夫蹲下去，看锅。
“这粥稀得能照见人。”
“照见人就对了。”阿尼西娅说，“照不见，就说明有人多舀了。”
她把瓢往锅边一磕。
“殿下那份，也两把。”
“她说了？”
“她没说话。”阿尼西娅说，“她昨天来看锅，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我就知道她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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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来了个老农。
是城外三里地一个村子的，叫阿法纳西·普罗科皮奇，六十八岁，人族，一个儿子跑去了别的领主那儿，一个儿子死在联邦的营里。
他是来要种子的。
“殿下。”他站在院子里，帽子拿在手里，捏得变了形，“俺们村还剩十几户，能下地的有八户。地是有的，荒了三年，翻得动。可种子没有。”
“要多少？”
“一亩地，一斗种。”老农说，“十亩地，一石种子。俺们八户，一家十亩，就是八十亩，八石。”
“八石。”她说，“你知道我这儿有多少粮？”
“听说四百石。”
“四百石，四百口人。”她说，“给你八石，我这四百口人少吃两天。”
老农把帽子捏得更紧了。
“殿下，俺们不白要。”他说，“秋后还。一石还一石二。”
“一石二？”她说，“你这是借高利贷的利息。”
“俺们没有别的。”老农说，“俺们只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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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天下午把账房叫来，算了一笔账。
“一亩地，正常年景收多少？”
“黑麦，一亩收六斗。”洛吉诺夫说，“好年景八斗，坏年景三斗。”
“一亩下种一斗，收六斗，净得五斗。”
“是。”
“八十亩，净得四十石。”
“是。”
“我借出八石，秋后收九石六。”她说，“这一笔，我不亏。”
“殿下算得对。”老账房说，“可万一遇上荒年……”
“荒年就从我这儿减。”她说，“减到没有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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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是第三天上路的。
牛是第四天分的。
四十头牛，从柳别奇一路赶过来，瘦了一圈，可还站得住。
分牛的场面比发种子还乱。八户人家，四十头牛，一家五头——可分到第三家，就吵起来了。
“这头牛是瘸的！”
“瘸的也是牛。”
“瘸牛怎么犁地？”
阿尼西娅站在人堆外头，看着。
她看见那个女人——吃了种子那家的婆娘——站在最外圈，不敢过来。她男人在家躺着，脸埋在手里，两天没出门。
“殿下。”阿尼西娅走过去，低声说，“那家怎么办？”
“按规矩。”
“按规矩，他吃种子，加倍还，没牛。”
“那就没牛。”
阿尼西娅看着她。
“殿下。”
“说。”
“俺说句不中听的。”老太太说，“您罚他，是对的。可您要是罚得他种不上地，明年他还得吃种子。”
她站在那儿，没说话。
“俺不是替他求情。”阿尼西娅说，“俺是替那三亩地求情。那三亩地要是荒了，明年这时候，俺们还得从库里拿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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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这么分的：
那家没分到牛，可分到了一头驴。
“驴犁地慢。”布勃诺夫说。
“慢也比没有强。”她说，“驴是他自己的。他自己的驴，他会心疼。”
那头驴是从柳别奇带来的，本来是驮行李的，瘦得肋骨一根一根能数出来。
男人牵着驴，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殿下。”
“嗯。”
“俺明年还您四斗。”
“还两头驴。”
“俺没有两头驴。”
“那就还四斗。”她说，“驴是借你用的，不是借你养的。驴明年还是我的。”
八石黑麦，装了两车，用草席盖着，怕人看见。押车的是布勃诺夫带的一个班。
“殿下。”老农临走时回过头，“俺们村那口井冻了，得凿开。”
“凿井要几天？”
“三天。”
“那你们先凿井。种子放在车上，谁家凿完了谁家领。”
老农愣了一下。
“殿下信不过俺们？”
“我信不过冬天。”她说，“冬天一长，人就会想：反正种子在我车上，不如先吃了。”
老农没说话。他把帽子戴回去，弯腰行了个礼。
“殿下，俺们村以前有个领主。”他说，“他给种子，也是八石。可他要俺们把地契押给他。”
“我没要地契。”
“所以俺才问一句。”老农说，“殿下是不是真不要？”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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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尼西娅在灶前算计。
“殿下。”
“嗯。”
“您把粮借出去了，咱们的锅怎么办？”
“少两把。”
“少两把，一天就是八百把。”阿尼西娅说，“八百把麦子，够一个人吃一个月。”
“那你说怎么办？”
老太太把瓢放下，转过身。
“俺不懂种地，俺就懂锅。”她说，“您要是真想让他们种上，就不能只给种子。种子下去了，人得有饭吃，不然他一边种一边饿，种到一半就把种子刨出来吃了。”
“那要多少？”
“按八户算，一户三口，二十四口。”她说，“二十四口，吃到秋收，得二十五石。”
“二十五石。”她重复了一遍，“加上种子八石，三十三石。我这儿四百石。”
“是。”
“给他们。”
阿尼西娅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殿下。”
“说。”
“您知不知道，这三十三石，能在基辅买一个百夫长的位置？”
“知道。”
“那您还借？”
“我借的不是粮。”她说，“我借的是八百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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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发下去之后的第七天，出事了。
发完种子那天傍晚，阿尼西娅在灶前坐着，手里捏着一根草。
一个女人走进来，是那个吃了种子的男人家的婆娘。
“婶子。”
“嗯。”
“我男人说，他明天不来城里了。”
“为什么？”
“他怕。”女人说，“他说殿下见了他，会先问他吃了多少，再问他打算怎么还。他答不上来。”
阿尼西娅把草折成两截。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问问，”女人说，“这城里，还留我们吗？”
老太太没有立刻答。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问过一个领主的人这个问题。那人是领主的管事，穿一件呢子外套，站在村口，说了一句：“留是留，可得交钱。”
“留。”她说，“这城留人。”
“真的？”
“真的。”阿尼西娅说，“你要是怕，明天我陪你男人去。殿下要骂人，我先挨。”
女人站在门口，忽然蹲下去，哭了。
那八户人家，有一户把种子吃了。
是夜里吃的。男人把一斗麦子倒进锅里煮，煮了一锅稠的，全家吃了三顿。第三天他婆娘来告，跪在院子外面，一边磕头一边哭。
“殿下，俺男人不是坏人。他就是饿。”
“他吃了多少？”
“一斗。”
“八户里就他一个？”
“就他一个。”
她那天下午去了那个村子。
村子在河湾里，八户人家，十四间屋。那个男人站在自家门口，一条腿跪着，脸埋在手里。
“抬头。”
他抬头。
“为什么吃？”
“饿。”他说，“殿下，俺不是没种。俺种了，种完了，剩的种不够吃，俺想着反正要饿死……”
“种了几亩？”
“三亩。”
“三亩够什么？”
“俺只有三亩。”他说，“剩下的地，犁不动。俺家没有牛。”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起来。”
“殿下……”
“起来。”她说，“明天到城里来，找布勃诺夫。他那儿有四十头牛，是从柳别奇带过来的。借你两头，秋后还四头。”
男人跪在那儿，没动。
“怎么？”
“殿下，四头俺还不起。”
“你还不起，”她说，“那你三亩地也种不上，明年还得吃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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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尼西娅在灶前称粮。
她拿一杆小秤，一斤一斤地称，称完倒进锅里。
“称这么细做什么？”
“称细了，才知道够不够。”她说，“估摸着来，十天就断。”
她称到最后一斗，秤杆翘了。
“怎么了？”
“这斗少了三斤。”
“谁少的？”
“不知道。”她说，“收粮的、运粮的、看仓的，都能少。殿下，仓里的粮，一年少的比吃的多。”
“那就是有人偷。”
“不算偷。”老太太说，“叫‘损耗’。前任守备的账上，一年损耗一成。”
“一成。”我重复了一遍，“一千二百石，损耗一百二。”
“是。”
“从今天起，损耗入账。”她说，“每月报一次，报给洛吉诺夫。”
“报了他也管不住。”
“管得住。”她说，“他管不住，我管他。”
回城的路上，阿尼西娅跟在后头，忽然说：
“殿下。”
“嗯。”
“俺年轻的时候，村里也闹过一次荒。”她说，“那年领主来过一回，骑着马，在村口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些人怎么还不跑’，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俺们就跑了。”阿尼西娅说，“跑了一半。”
雪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殿下，俺跟您说句实话。”
“说。”
“这地方的人，被跑怕了。”她说，“您给他们种子、给他们牛、给他们免三年税，他们也不信。他们得看您过一个冬天，还得看您明年春天还在。”
“那我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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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八户人家下种那天，她去了。
地里还有冰碴，翻开的土是黑的，冒着白气。
老农阿法纳西扶着一架木犁，犁头是新打的。
“谁打的？”
“城里铁匠打的。”他说，“殿下给的钱。”
“好使吗？”
“好使。”他把犁往前一推，土翻起来，“比木头犁快一倍。”
她站在地头，看着那八户人家一户一户下种。
有人在撒种，有人在耙地，一个孩子在田埂上赶乌鸦。
“殿下。”阿尼西娅在旁边忽然说，“您看那个孩子。”
“怎么了？”
“他在赶乌鸦。”老太太说，“去年这时候，这片地上没有人，只有乌鸦。”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孩子跑来跑去。
风把她的斗篷吹起来，雪化了，落在她肩上。
那天夜里，老农阿法纳西来了一趟。
他带来一小袋东西，用布包着。
“殿下，这是啥，您猜。”
她打开，里头是麦穗，还没干透。
“头一茬？”
“头一茬。”老人说，“俺们那块地，是沙地，长得快。俺掐了三穗，您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看。”他说，“明年您要是还在，俺给您送一车。”
那年春天，下了七场雨。
长季的雨不算多，可地是新的，土松，雨一泡就软。
老农阿法纳西每天到地里看一趟，蹲下去，捏一把土。
“殿下，今年能收。”
“收多少？”
“一亩六斗，跑不了。”
春天过去的时候，那八户的地，绿了。
阿尼西娅站在地头，看了很久。
“殿下，您看。”
“看什么？”
“看那片绿。”她说，“去年这时候，这儿是白的。”
那年春天，城里死了两个老人。
一个是旧的，一个是新的。
旧的那个，死在城根下；新的那个，死在地头。
她把那一小袋麦穗放在窗台上，晒了一个春天。
老农把那袋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她把那袋麦穗收进箱子里，跟账本放在一处。
箱子盖上，落了一层土。
阿尼西娅两个都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