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良斯克在切尔尼戈夫东北，走五天。
那地方跟切尔尼戈夫不一样。切尔尼戈夫是河边的高岸，风大，地薄；布良斯克在林子深处，四面都是松树和桦树，雪压着枝，压得林子发黑。
林子里有铁。
布良斯克的铁，是这一带最好的。不是矿好，是炭好——林子大，烧炭的人多，一炉铁能烧到发白。
她带了二十个人，走了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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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良斯克城的城门，是石头砌的。
这在亚缇斯不多见。石头城门要钱，要人，要几十年。城门上刻着一个纹章：一柄锤子，一株松树。
“科洛格里沃夫家。”布勃诺夫说，“四代人了。”
“现在是谁？”
“叶芙多基娅·安德烈耶夫娜。老太婆，一百八十岁。”他说，“她儿子死了两个，孙子死了一个，现在守着这座城和一片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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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芙多基娅在城里的木屋里见她。
屋里很暖，炉子烧得旺。老太婆坐在一张矮椅上，膝上盖着熊皮，头发全白了，眼睛还是黑的。
“坐。”她说，“别坐太近，我怕热。”
她坐下。
“你比我小四十岁。”老太婆说，“听说你在切尔尼戈夫干得不错。”
“刚干。”
“刚干的人，才会说自己‘刚干’。”叶芙多基娅说，“干了三十年的人，都说自己‘一直在干’。”
“您找我来，是为了铁？”
“也为了人。”老太婆说，“我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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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百八十岁。”她说，“血族撑到三百，可我这一支不行，都短命。我儿子一百二十岁就死了，我孙子九十岁就死了。这城里现在四十岁以下的，跟我没有血缘。”
“那您的领？”
“按规矩，归中央。”老太婆说，“可中央派来的人，第一个拿了我的铁，第二个拿了我的人，第三个连林子都想卖。我不干了。”
“那您想怎么办？”
“我想找个下家。”
老太婆把熊皮往上拉了拉，抬起眼睛看她。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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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了两天。
进城的第二天，她去看了一趟林子。
叶芙多基娅让人带路，走了半个钟头，到了林子深处。
那里有一排炭窑，土堆的，冒着烟。
“几座窑？”
“十二座。”带路的老头说，“一座窑，一窑炭，烧七天。一窑炭，能炼四百斤铁。”
“铁在哪儿炼？”
“坡那边，有水。”老头指了指，“水轮带风箱，一炉铁烧一天一夜。”
她走过去看。
炼铁的房子是石头砌的，屋里热，热得人脸发烫。一个匠人正拿长钳夹一块红铁，翻过来，敲两下，火星溅出来。
“这铁能打什么？”
“什么都能打。”匠人说，“打铧、打刀、打钉、打炮。”
“打炮？”
“打不了。”匠人笑了一下，“炮要铜，铜我们没有。打铁管也行，可铁管打不了几发就裂。”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
回程的路上，叶芙多基娅问她：
“你看了半天，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这林子，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铜。”她说，“你有铁、有炭、有人，可你造不了炮。”
老太婆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才找你。”她说，“你有铜。”
“我没有。”
“你有。”叶芙多基娅说，“柳别奇那口钟的铜，是你拆的。”
第一天谈铁。
“我的铁，一年出四千斤。”老太婆说，“你出什么？”
“我出粮。”她说，“一年六百石。”
“太少。”
“加上一条：你的林子我不动，你的炭我不抢。”她说，“你的铁，只卖给我，不卖给莫斯科，不卖给联邦。”
“那我得涨价。”
“涨。”她说，“涨两成，我买。”
老太婆笑了一下。
“你倒是痛快。”
“因为我需要铁。”她说，“施特劳斯的炉子立起来了，没有铁，炉子就烧石子。”
第二天谈人。
“我没儿子。”老太婆说，“可我有侄孙女，十七岁，父母都死了，在我这儿长大。你要是愿意，从你那边挑一个军官，娶她。”
“我那边的人，都是兵。”
“兵就兵。”老太婆说，“我这一支还剩一点血脉，总得留个种。你挑的人，得能在这儿住下来，替我看着这片林子。”
“那他就不姓莫拉提乌斯了。”
“不用姓。”老太婆说，“他只要不把林子卖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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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谈这种事——拿一个人，换一片林子。
“我的副将里，有一个叫布勃诺夫的。”她说，“兽人，一百二十岁，农奴出身，不识字。他不会管林子，可他会管人。”
“农奴出身？”
“是。”
老太婆的眼睛眯了一下。
“殿下，你这选得有意思。”
“他没家。”她说，“他没地，没姓，没祖坟。你给他一片林子，他会把命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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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之前，叶芙多基娅把最后一条划了。
“同盟那一条，我划了。”
“为什么？”
“因为我老了。”老太婆说，“我一百八十岁，打不了仗。你要是被人打，我最多送两百人；可我要是被人打，你得来救我——这不公平。”
“那就都别管。”
“对。”她说，“都别管。契上只写两样：铁，和路。”
“那还叫什么盟？”
“叫买卖。”叶芙多基娅说，“殿下，我一辈子签过七张契，前六张都写了‘共进退’。前六张里头，有五张，对面的人先跑了。”
她把笔递过来。
“买卖比盟靠得住。”
契书签在第三天。
契书要三家签。
她先把契送去诺夫哥罗德-谢韦尔斯基。
回信第七天到，只有一句话：
“契我看过了。等我从基辅回来再说。”
“他去基辅做什么？”她问送信的人。
“述职。”送信的说，“也有人说，是去告状——告佩列亚斯拉夫家抢他的逃户。”
她把信折起来。
“那就等。”
等了四十天。
四十天里，逃户又来了两批；四十天里，布良斯克那边又赶出来一百多户；四十天里，粮仓从八百石掉到三百石。
第四十一天，奥博连斯基回来了。
他没有送信，是自己来的，带了二十骑。
“殿下。”他进了院子，先把帽子摘下来，“契，我签。”
“为什么现在签？”
“因为我在基辅听了一句话。”他说，“枢密院的人说：切尔尼戈夫那个领主，账做得太实，不好动。”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不好动，就是动不了。”他说，“我这个人，从来只跟动不了的人签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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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完，他提了一件事。
“柳别奇那个渡口，税怎么分？”
“渡口在我守备的地界上。”
“地界是你的。”奥博连斯基说，“可过河的人，一半是从我那边来的。殿下收过河税，我一文不见，我的人还得出人修桥。”
“你要多少？”
“三成。”
“一成。”
“两成。”他说，“殿下，我不贪。我要两成，是因为我要拿这个去堵我那些人的嘴——他们说我白替您挡了联邦。”
她看了他一会儿。
“两成。”她说，“可桥要你修。”
“修。”
一共三张，一张给她，一张给叶芙多基娅，一张给奥博连斯基。
三家的契，写的是一件事：
**谁被打，两家出兵；谁被摊派，三家一起拖；谁先背约，另两家把这条约贴在莫斯科的集市上。**
叶芙多基娅在契书上按了一个手印。按完，她把手指在雪里按了一下，把血凝住。
“殿下。”她说，“我这一辈子，签过七张契。前六张，对面的人都死了。”
“那我争取做第三个还没死的。”她说。
老太婆笑了。
“你这张嘴。”她说，“不像个武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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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那天早上，叶芙多基娅又把她叫去。
老太婆躺在床上，屋里烧得很热。
“过来。”
她走过去。
“我这一辈子，送过三个儿子下葬。”老太婆说，“你看着比他们还小。”
“按血族的岁数，我一百四十二。”
“一百四十二。”老太婆说，“我一百八十。我比你多活的这三十八年，全是办丧事。”
她把一只手伸出来，手上全是斑点。
“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说，“这地方，不怕打不赢，不怕没钱花，不怕饿死人。这地方怕一样——**换人。**”
“换人？”
“换一个领主，地要重量，税要重定，人要重新巴结。”老太婆说，“三十年里，这城里换了四回领主，每换一回，人就跑一批。”
“那我呢？”
“你要是也走，这城就完了。”老太婆说，“你要是留下——留三年，他们就信你；留五年，他们就把命交给你。”
“要是不留呢？”
“不留，就白来。”老太婆说，“我这一辈子白来过三回。”
回程的路上，布勃诺夫一直没说话。
走了两天，他才开口。
“殿下。”
“说。”
“那个侄孙女，是不是给我说的？”
“是。”
“我一百二十岁了。”
“我知道。”
“她十七。”
“血族的十七，跟你的十七不一样。”她说，“她活到三百，你活到一百五十。你们俩的岁数，差着两辈子。”
布勃诺夫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我不会管林子。”
“你会管人。”她说，“林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这些年管兵的法子拿出来，管那些人——给他们活干，给他们饭吃，别让他们饿死，也别让他们闲着。”
“那铁呢？”
“铁让施特劳斯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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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切尔尼戈夫，是六月初。
洛吉诺夫在城门口等她，手里抱着册子，脸冻得通红。
“殿下，回来了。”
“回来了。”
“城里出了事。”
“什么事？”
“来了三百多户。”老账房说，“从布良斯克来的。说是他们那儿的老领主把人赶出来了。”
她站住。
“赶出来？”
“说是不想留那么多人。”洛吉诺夫说，“她只要林子，不要人。”
她站在城门口，看着城里。
城里的灯亮着，街上有人，井边有女人在打水。
“她把人赶出来，是因为她要我收。”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想看看，我到底收不收。”
她往城里走。
“去把空地都清出来。”她说，“能住人的屋子，今晚就开。”
“殿下，粮不够。”
“我知道。”她说，“先让他们进来。饿死在外面，是自己的事；饿死在城里，是我的事。”
回城的路上，布勃诺夫忽然问了一句。
“殿下，那个侄孙女，您见过吗？”
“没有。”
“那您就敢许？”
“我许的不是人。”她说，“我许的是一条路：布良斯克的铁，走这条路过河。”
布勃诺夫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末将要是去了布良斯克，谁给您带兵？”
“康斯丁尼快回来了。”
“他回来了，末将就没用了？”
“你永远有用。”她说，“你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布勃诺夫没有再问。
回去之后，她给叶芙多基娅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
“侄孙女的事，我的人拒绝了。他说他一百二十岁，她十七。我把这话原样告诉您，您要骂，骂我。”
回信更短：
“不骂。我年轻的时候，也拒过一个一百二十岁的老头。”
那片林子，后来出了四千斤铁。
四千斤铁，打了两百把铧，四十根矛，一门炮的架子。
叶芙多基娅死在那年冬天。
死之前，她让人把那片林子的契，送到切尔尼戈夫。
那年冬天，布良斯克的铁，走了新路。
从林子出来，过河，进切尔尼戈夫，再往南。
路远了两天，可没人收过路税。
“为什么没人收？”
“因为两家签了契。”运铁的人说，“契贴在莫斯科的集市上。”
那年六月，布良斯克的林子，第一次给外人开了门。
门开了一尺，够运铁的车过。
那年六月，布良斯克的契，一共三张。
三张契，盖了三个印，按了三个手印。
“三张够吗？”
“够了。”叶芙多基娅说，“再多，就有人不认了。”
那年六月，铁，走了新路。
那年六月，叶芙多基娅站在城头，看着那批铁出门。
“老领主，铁走了。”
“走就走。”她说，“铁走了，人还在。”
那年六月，铁走了，人还在。
“老领主，那林子，谁管？”
“谁管都行。”她说，“只要别卖。”
那年秋天，林子里第一次下了雪。
雪落在炭窑上，窑还冒烟。
那年冬天，叶芙多基娅死之前，只说了一句话：
“那林子，给她。”
那句话说完，她就没气了。
她把契书收进箱底，压在一块旧军服上。
契书当天就送出了林子。林子归了她，可那年冬天，铁一斤没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