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特劳斯在切尔尼戈夫的城墙根下，要了一间屋子。
屋子原来是马厩，半塌，他让人把塌的那半扒了，剩下半间，砌了一座炉。
炉是用河边的黏土掺砖末砌的，砌了七天。风箱是拿旧门板改的，拉起来“呼—嗤—呼—嗤”，像一个人在喘。
炉立起来那天，他把那口钟剩下的铜全化了。
那口钟早在柳别奇就化了，出了二十六发炮弹，剩六十斤底铜。他把这六十斤化成水，浇进一个模子里——管壁只有一指厚，太薄。
模子是两根铁棍夹着一层黏土，浇出来是一根管子。
第一根管，浇废了。
---
“为什么废？”她来看。
“壁不匀。”施特劳斯拿卡尺量，“一头厚，一头薄。薄的这头，打三发就裂。”
“能重浇吗？”
“能。”他说，“把管砸碎，回炉。”
“这是第几根了？”
“第二根。”老工程师说，“第一根在柳别奇浇的，裂得更厉害。”
他把废管推到墙角。
墙角已经堆了两根。
---
布良斯克的铁是六月底到的。
四百斤，用雪橇拉的，铁锭上还带着炭灰。施特劳斯拿起来，一块一块看。
“好铁。”他说，“比莫斯科的好。”
“布良斯克的炭好。”她说。
“炭好，铁就纯。”他把铁锭放下，“有铁，就能试第三根。”
---
第三根管浇在七月初。
这一次他改了做法：模子先烤三天，烤到里外一个温度；浇的时候，铜水分三次倒，每倒一次，拿铁棍捅一遍，把气放出来。
浇出来，冷却，脱模。
管身直，壁匀，一头厚一点，一头薄一点——那是故意的，薄的那头是炮口，厚的那头是炮尾。
“这样对吗？”她问。
“对。”施特劳斯说，“炮膛里的气，最狠的是炮尾。炮口是放气的地方，薄一点，轻。”
他拿卡尺量了三遍，又拿一根铁丝伸进去探，探到一半，停住了。
“怎么了？”
“里头有个坎。”
“坎？”
“内壁不平。”他把铁丝抽出来，铁丝头上有一点铜屑，“这个坎，弹过不去。弹卡在这儿，膛压上来，炮就炸。”
她把那根管看了很久。
“还能修吗？”
“能。”他说，“镗。”
---
镗，是拿一根铁杆，杆头装一片刀，伸进管里，一圈一圈刮。
没有水力的镗床，只能人拉。
拉镗的是两个炉工，一左一右，一人拉一头，拉一天，刮掉一层铜屑。
“一层多厚？”
“头发丝的一半。”施特劳斯说，“一天刮这么多，要刮二十天。”
“二十天。”
“是。”
她站在炉边，看着那根管。
“施特劳斯。”
“嗯。”
“这二十天，你别的活干不了。”
“是。”
“值吗？”
老工程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放在管身上，管子还是温的。
“殿下。”他说，“我修过一门炮，修了十一年。那门炮现在在柳别奇，是那一夜唯一响过的炮。”
“我记得。”
“一门炮能打七发。”他说，“七发，就把一千二百骑的后队惊散了。”
他把手拿开。
“这一根管，要是能成，能再出一门。”
“要是不能成呢？”
“不能成，就当我这二十天白干。”他说，“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
镗管的日子，她来看过三次。
镗管之前，出了件事。
炉工里有一个叫斯皮里东·阿法纳西耶维奇的，五十来岁，是从布良斯克来的，手上有一层老茧，一看就是烧过多年炉子的。
他偷了铜。
偷得不多，一锭，四斤，藏在靴筒里，出工坊的时候被门口的兵看见了。
施特劳斯把他叫到炉前。
“为什么偷？”
“先生，我女人病了。”
“你一个月多少工钱？”
“三个银币。”
“三个银币不够？”
“不够。”斯皮里东说，“上个月她发烧，请了一回大夫，花了两个。这个月又烧。”
施特劳斯没有说话。
他走到炉边，把一锭铜拿起来，掂了掂。
“你知道这四斤铜，能干什么？”
“能浇……能浇两发弹。”
“两发弹。”老工程师说，“两发弹，能打死两个人。你把它藏进靴子里，它就是一锭铜，什么也打不死。”
他把铜锭放回架上。
“这次不报官。”
斯皮里东抬起头。
“可你得还。”施特劳斯说，“四斤铜，你替我干十天活，一天抵四两。”
“十天？”
“十天。”他说，“这十天里，你吃工坊的饭。”
那天夜里，施特劳斯去找她。
“殿下，工钱得涨。”
“涨多少？”
“一个银币。”
“为什么？”
“因为一个炉工的手，比一锭铜值钱。”他说，“他偷铜，是因为他穷；他穷，是因为我给得少。我再给得少，他就会把整根管子偷出去卖。”
她想了很久。
“涨。”她说，“可有一条：炉工家里有人病了，报给我，我出药钱。出了药钱还偷，那就不是穷，是贪。”
施特劳斯点点头。
“这条好。”他说，“有这一条，我就能管人了。”
第一次，两个炉工拉到一半，绳子断了。
第二次，刀片崩了，崩下来一块，扎进一个炉工的手背。
第三次，她来的时候，炉工换成了四个，两班倒。
“为什么加人？”
“因为两个人撑不住。”施特劳斯说，“一天拉十二个钟头，胳膊会废。”
“胳膊废了，人还能干别的。”
“胳膊废了，人就废了。”老工程师说，“殿下，我这辈子在三个王国干过，见过太多胳膊废了的人。他们最后都去要饭。”
---
第二十一天，管镗完了。
施特劳斯拿一根铁丝通进去，通到底，抽出来，铁丝头上干干净净。
“成了。”他说。
“成了？”
“成了。”他把铁丝放下，“内壁平了，这管能装药，能打弹。”
她伸手摸了摸管口。管口是冷的，边缘有一圈新刮出来的亮。
“这算一门炮了？”
“不算。”施特劳斯说，“还差炮架、炮耳、火门。炮架要橡木，炮耳要浇，火门要钻。还得试炮。”
“试炮要多久？”
“三天。”
“那就三天。”
---
试炮是在城外河滩上。
试炮之前，他画了三张纸。
“第一张，装药量。”他把纸摊在炮架边上，“一发弹，药四钱。少一钱，弹到不了五百步；多一钱，管要裂。”
“第二张，装弹顺序。”
“第三张，卡壳怎么办。”
“卡壳怎么办？”
“两种。”施特劳斯说，“第一种，弹卡在膛里，拿通条捅。第二种，通条也捅不动——那就别捅了，往炮眼里倒水，把药泡湿，人躲远。”
“然后呢？”
“然后这门炮就不要了。”他说，“炮比人便宜。”
---
第一发打出去，炮身往后跳了四步。
第二发，跳了三步半。
第三发打完，他让人停。
“为什么停？”
“看管。”他拿一块布，把炮身擦了一遍，凑近看，“打完三发，管身是热的。热的时候看不出裂，得等凉。”
等了半个钟头。
管身凉了，他拿卡尺量，量炮口，量炮尾，量中间。
“中间涨了一丝。”他说。
“一丝要紧吗？”
“要紧。”他把卡尺收起来，“涨一丝，下一发就卡。这门炮还能打，可只能打三十发，不能打一百发。”
“那怎么办？”
“凉了再打。”他说，“一天打三发，打十天。打完，重镗一次。”
炮架是新做的，橡木，六个木匠干了四天。炮耳是浇的，火门是钻的，钻得很细。
第一发，装药，装弹，点火。
“轰——”
炮身往后跳了四步，跳得比柳别奇那门少两步。
“好。”施特劳斯说，“后坐小，说明气封得住。”
第二发。
第三发。
第七发打完，他让人把炮翻过来，看管身。
管身上没有裂，只有一层灰。
“成了。”他说。
---
那天晚上，她来看炮。
炮架在河滩上，用草席盖着。她把草席掀开，看了看那根管，又看了看炮架。
“这门炮，能打多远？”
“五百步。”施特劳斯说，“打人不准，打马够用。”
“能打多少发？”
“百发之内，不出毛病。”他说，“过了百发，得重新看。”
“一百发。”她说，“一百发，够打一场仗。”
“够。”老工程师说，“可前提是，你得有弹。三十发炮弹，打完了，这炮就是一根铁管子。”
她点点头。
“施特劳斯。”
“嗯。”
“再浇几根。”
老工程师抬起头。
“殿下，浇一根要一百二十斤好铜。”
“我知道。”
“铜从哪儿来？”
“教会还有几个铜盆。”她说，“布良斯克那边有铜矿，我去谈。”
“谈不下来呢？”
“那就拆教堂的钟。”她说，“反正我拆过一回，知道怎么拆。”
施特劳斯看了她一会儿。
“殿下。”
“说。”
“我这辈子没替人干过这么多活。”
“现在有了。”
---
炮成了之后，她问了他一个问题。
“施特劳斯，你在三个王国干过。他们的炮，比我们的好吗？”
“好得多。”他说，“联邦的炮，一天能浇三门，我一天浇不了一门。”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炉，有模，有四十个匠人。”他说，“我只有一个炉、一个模、两个匠人，还有一个瘸腿。”
“那要多久？”
“要多少年，你也造不过他们。”他说，“可你也不用造过他们。”
“什么意思？”
“他们的炮是攻城用的，我的炮是保命用的。”施特劳斯说，“他们打城，我打马。他们要大，我要快。”
“快？”
“对。”他指着那门炮，“这门炮，六个人能推着走。他们的大炮，得十六匹马拖。”
“所以？”
“所以这门炮，能在他们拖不上来的地方出现。”他说，“殿下，穷人有穷人的打法。”
---
炉子立起来之后，他收了两个徒弟。
一个是布良斯克来的炉工，十七岁，叫伊万·伊万诺维奇·切尔内赫，手快，嘴也快。
一个是城里的木匠儿子，十四岁，姓什么他没记，只记得这孩子不爱说话，看东西看得很久。
“师父，为什么先烤模子？”
“因为有水。”
“水在哪儿？”
“看不见的水。”施特劳斯说，“你摸上去是干的，可它里头有水。水一进铜，就变气；气在弹里，弹就空。”
孩子点点头，把模子又烤了一遍。
烤到第三天，孩子说了一句：
“师父，模子热的时候，摸上去像活的东西。”
施特劳斯看了他一眼。
“记住这句话。”他说，“记住这句话的人，才配管炉子。”
那一门炮，她给它起了个名字。
“叫什么？”
“黑麦。”她说。
“为什么叫黑麦？”
“因为它值一仓黑麦。”她说，“一仓黑麦，换一门炮，我算过，值。”
那门叫“黑麦”的炮，后来打了十九发。
十九发里，有七发是那一夜打的。
剩下的十二发，打在了别的地方——有些是仗，有些是吓人。
那年冬天，炉子没停过。
一天烧两炉，一炉出四十斤铜水。
施特劳斯在炉边睡，睡了二十天。
“先生，回去睡吧。”
“回去睡不着。”他说，“炉子一凉，铜水就凝。”
那年六月，第一根炮管废了。
第二根，第三根。
第四根，成了。
“施特劳斯。”她说，“四根里头成一根。”
“对。”他说，“四根里头成一根，这就是铸炮。”
那年七月，第一门炮下线。
“叫什么名字？”
“黑麦。”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它值一仓黑麦。”她说，“我算过。”
那年七月，炉子烧了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里，施特劳斯没回过一次屋子。
那年七月，第一门炮，被推上了城墙。
“放哪儿？”
“北边。”她说，“北边最空。”
炮上了城墙，她去看了一眼。
“黑麦。”
“在。”
她把那门炮的名字，写在了自己的册子上。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座城的一口钟。” 炮口朝着北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