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红塞子的小瓶，装的也是刀伤药？”
“不是，这是我爹拿老参熬的救急丸，碰到凶险症候吊命用的。”
“这么金贵的东西，吃一颗能多活几年？”
“哪能按年算。真到了大限跟前，一颗丸子顶多让人多撑一宿，留着等远处的亲人赶回来见最后一面。”
“费那么大工夫熬出来，就顶一宿？”
“山下铺子里的草木，再好也就争这一宿。听说山上仙门药圃里种的那些灵药就不一样，真能固本培元，一株就顶得上几十年的工夫。”
“那是神仙家的东西，谁也没亲眼见过。先把你手里这几瓶擦干吧，这鬼天气，再下两天，瓶塞子都要长毛了。”
雨已经下了四五天，青溪镇街面上的青石板缝里全是黑泥水。
陈记木作坊外头的屋檐宽，陈老六站在刨床后面推着木刨，许砚蹲在门槛内侧，正拿干布擦着旧木药箱里的瓷瓶。檐角下还站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道，是过来避雨的，手里的细竹签正慢吞吞地刮着草鞋底上的泥。
老道刮净了鞋底，往门内侧身让过街上一个挑担的行人，宽大的袍角不慎带到了靠在案边的木尺。木尺滑倒，碰落了案角摞着的两册旧账簿和一把记数用的竹签。
“对不住，对不住。”老道忙蹲下身，赶在竹签滚进门外泥水洼前一把拢住，又将两本旧账簿拾起来，用掌心细细拂去封皮上的刨花木屑，一并递还给刨床后面的陈老六，“掌柜的拿好，莫潮了账本。请问一声，往西桥走是顺着这条街吗？贫道从山上下来的，绕了两回，倒把方向走岔了。”
“顺着铺子往右直走，见着河道再拐就是。”陈老六接过账簿放回案头，“这两天河水涨得高，道长脚下留神。”
老道拱手道谢，拢着袖子走进雨幕里，慢吞吞地往西头去了。
陈老六左手虎口上缠着一圈白布，是前天劈槐木时被凿子划开的，刚才推刨子使了劲，白布边上又渗出一点暗红。许砚把擦干的药瓶一个个摆进竹篮，看着陈老六将新刨好的薄木隔板镶进药箱槽位，拿小锤轻轻敲实。案头靠墙立着一块还没上漆的窄长木牌，上头用墨笔写着字，是陈老六前些日子趁阴天刨出来的，预备等天晴了去城外槐树林给沈姨坟前换上。
“六叔，你手上的伤还没收口，别沾生水。”许砚从竹篮底层摸出一小包药粉放在案上，“这是我爹配的刀伤药，晚上换布的时候撒一点。这箱子要是费事，明早我再来取也行。”
“不用明早，再钉两个铜扣就齐活。”陈老六用右手拇指抹了抹隔板的边缘，试了试滑不滑，“你这箱子用了有些年头了，底板受了潮，光换外头的铜扣顶不住。我给你加两道隔板把格子卡死，省得你明早坐船颠簸起来撞碎了药瓶。你爹那边，松口给同春堂的邹掌柜写信了？”
许砚手里的干布捏紧了一些：“昨晚又提了一回。他今天下午把同春堂往年的来往信件找出来了，我瞧着是有写信的意思。”
“写信归写信，他心里头准定还不踏实。”陈老六拿过案上的铜皮扣比划着，“连着下了这几日大雨，河道里水急，你头一回自己出远门，又是往深山药圃那种没熟人的地方钻。真到了山上，连个知冷知热照应的人都没有，换我我也犯嘀咕。药箱先搁这儿，我把铜扣铆上，晚些时候你过来取。”
许砚应了一声，替陈老六按住箱角让他钉好第一颗铜钉，随后提着装药瓶的竹篮，撑伞回了自家的药铺。
连日阴雨，药铺里的客人不多。前铺柜台后面，许承安正就着窗根底下的一点天光，把受潮的当归和黄芪一片片挑出来摊在竹匾里；廊下架着两盆炭火，烘着前日刚收进来的茯苓，院子里漫着一股微苦的药香。
许砚收了伞立在门边，把竹篮提进屋里：“爹，六叔说药箱今晚就能修好，替我加了两道隔板。”
许承安手里的动作没停，只“嗯”了一声：“他左手伤着，你还拿箱子去烦他。后院廊下的茯苓翻过一回了，你去把灶上的火看住，你娘在里屋理账，晚饭炖了萝卜猪肉，待会儿给老六送一碗过去。”
林素娘这时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几张记账的毛边纸，看了一眼许砚湿透的鞋尖：“又往街上跑。船家那边你昨日不是去问过了？这大雨天的，河水涨成这样，明早的船未必能开。”
“我刚回来时顺道看了一眼河埠头，水是涨了些，但老船头说明早只要不起大风，照常开船。”许砚走到柜台边，从怀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手抄药圃招录告示，压在桌角，“爹，告示上写的是四月十五前到县城药行登册，再由山上的管事挑人。如今离四月十五只剩半个月了，要是不早些去同春堂找邹掌柜问清楚，赶到日子跟前再去，名额怕早就满了。”
许承安停下手，把一片发软的黄芪丢进旁边的废篓里，抬头看着儿子：“你前日跟我说，去药圃是为了见识名贵药材、学更高明的医理。可我托人打听过，山上仙门招杂役，十个里头有九个是去开荒挑水、守夜看田的，三年五载也未必能摸到一本正经功法。你若真是为了学医，县城同春堂的邹掌柜是我多年的老交情，我写封信送你去他铺子里做学徒，能见到的药材不比山上少，你去不去？”
许砚顿住了，手指在桌角的告示边缘摩挲了一下：“同春堂自然是好去处，可邹掌柜铺子里收的，到底还是凡人治病救命的寻常草木。我想去见识的，是山上那些能固本培元的灵药。”
“灵药也是给人治病的，难不成你去药圃看几年田，还能看出长生不老来？”许承安放下手里的药材，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阿砚，你跟爹说句实话，你一门心思往山上跑，到底是为了认药，还是想求仙？”
柜台上的油灯还没点，屋里光线有些暗。许砚看着父亲鬓角那几根显眼的白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想求仙。前年西街张叔死的时候，你在床前守了一夜，回来跟我说，人这一辈子就像油灯，油尽了，再好的大夫也续不上。可山上那些修行的人不一样，他们能引天地精气入体，活得比常人长得多。爹，我不光想认药，我是想求长生，不想将来到了岁数，也只能躺在床上等油尽灯枯。”
廊下的雨水顺着瓦当滴进石槽里，一声接一声。
林素娘站在里屋门边，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低头理了理手里的账纸：“好端端的，说这些忌讳话做什么。真到了山上，吃住都没人照应，生了病连个端热水的人都没有……”
许承安盯着许砚看了许久，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信笺和毛笔，压平纸角：“路是你自己选的。我给邹掌柜写封信，让他替你引见山上下来采买的管事。但丑话说在前头，去药圃当差不是享福，到了县城问清楚底细，若是人家不收，或是那地方根本不教修行，你就老老实实跟着回程的船回来，别在外头硬撑。”
“我知道了，爹。”许砚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连忙上前替父亲研墨。
晚饭过后，雨势丝毫没有减小，天色黑得像锅底。林素娘盛了一大海碗热腾腾的萝卜炖肉，拿干净的包布兜了，递给许砚：“趁热给你六叔送去，把药箱取回来就早些歇着。碗要是他留着盛菜，明早去取也使得，别在街上耽搁。”
许砚接过包布，撑开伞走进夜雨里。
街面上已经没有行人了，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有陈记木作坊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油灯光。刨床旁边那条老黄狗听见脚步声，抬起脑袋嗅了嗅，认出是许砚，又呜咽一声趴了回去。
陈老六正坐在小饭桌旁，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两个冷馍，那只修好的木药箱就放在旁边的长凳上，新换的铜扣擦得锃亮。
“六叔，我娘炖了肉，让我给你送一碗过来。”许砚收了伞靠在门边，解开包布把大海碗放到桌上，“我爹把给邹掌柜的信写好了，我明早就去坐船。”
“这么快就写好了？看来你爹这回真是拗不过你。”陈老六笑了笑，起身去灶边拿了一只粗瓷空碗，准备把肉菜腾出来，“碗你待会儿直接带回去，省得你娘惦记。这药箱我用桐油抹了一遍边缝，防潮，你明儿装药的时候……”
他话音未落，原本趴在刨床边的老黄狗忽然站了起来，冲着虚掩的街门低低地吠了两声，紧接着夹起尾巴，一步步往灶台后面的角落里缩去。
门外传来踩在水洼里的趟水声，很慢，一步一顿地停在了陈记的门外。
木门被一只手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夜风裹着冷雨灌进屋里，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晃动了一下，将门口那道人影拉得细长。那是个穿着旧青布衫的妇人，头发全被雨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裤脚和布鞋上沾满了深褐色的泥浆，正站在门槛外往屋里看。
许砚手里还捏着包碗的布，转过头去，看清那妇人面容的一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他认得。他七岁那年常来陈记玩，每次来，这妇人都会从灶上拿一块烤得焦黄的麦饼塞给他；也是那年秋天，这妇人病死在里屋的床上，是他爹亲自过来合的眼，他跟着大人一路走到城外的槐树林，亲眼看着棺材放进土坑，一铲一铲的黄土盖上去，垒成了一座新坟。
陈老六手里还没来得及腾菜的粗瓷空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四五瓣。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门外哗哗的雨声。陈老六死死盯着门口的人，嘴唇动了好几下，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右手扶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门口的妇人被屋里的灯光晃了眼，又被地上摔碎的碗吓了一跳，迟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水的鞋，抬起左手把贴在脸上的湿发往耳后拢了拢。她左手食指的第二节有一道旧疤，微微往里弯着，那是早年切菜时伤了筋留下的。
“老六？”妇人开口叫了一声，打了个寒颤，目光落在陈老六满是皱纹的脸上和花白的鬓角上，愣住了，“你……你的头发怎么全白了？外头雨这么大，我紧赶慢赶才走回来，你怎么光站着看我？”
那是沈芸的声音。
陈老六呼吸猛地粗重起来。他松开桌沿走到门口，伸出那只缠着伤布的左手，停在半空中抖得厉害，过了好几息，才一点点碰到了沈芸湿冷的袖口，顺着袖口摸到她的手背、摸到那根微弯的食指。
不是空的，有肉，有骨头，只是冷得像冰。
“阿芸……”陈老六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屋里，双手死死箍住沈芸的肩膀，把脸埋进她冰凉湿透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喉间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沈芸被他抱得生疼，双手悬在半空，过了片刻才轻轻落在陈老六微驼的后背上。她抬头看着屋里积了灰的房梁和陌生的摆设，又低头摸了摸陈老六花白的鬓角，声音发紧：“老六，你别吓我……我不就是病了一场，在床上躺得浑身没力气，怎么一觉醒来走到街上，连你的模样都变了？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陈老六根本答不出她的话，他抬起头，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拉着沈芸就往灶边走：“没出事，家里没出事……外头冷，去灶边烤火，我给你倒热水，吃口热乎的……”
他转身去拿水瓢，又回头把小饭桌上那只盛满萝卜炖肉的大海碗端到灶台边，手忙脚乱地去掀锅盖盛水。
沈芸站在灶边没有动筷子，她看着陈老六慌乱添柴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泥浆的旧青布衫，伸手去摸陈老六脸上深陷的皱纹，指尖也在发抖：“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头发怎么会白成这样……我到底睡了多久？”
陈老六避开她的手，不敢接这话，猛地转过头看向墙边的少年，一把抓住许砚的胳膊：“许砚！你看见了，你沈姨回来了……当年你爹说她没救了，可她还活着！你快去，快去把你爹请来，你沈姨身子冷得很，让你爹过来给她看看，开几副驱寒补气的药！”
许砚后背贴着墙，被他抓得生疼，看着沈芸转过头来，冲自己露出一个略带迟疑的笑：“这高个子的后生是承安大哥家的阿砚吧？我记得才到腰边高，怎的都长成大人了……”
许砚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接不上来。他猛地抓起靠在门边的雨伞，连长凳上的药箱和灶台边的大海碗都没顾上拿，转身冲进门外的瓢泼大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家药铺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