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屋檐成股往下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浑浊的水花。
许砚一路跑回自家药铺门前，左脚绊在门外石阶上，整个人撞上还没落闩的木门板，发出一声闷响。他一手攥着伞柄，另一只手还死死捏着那块湿透的包碗布，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好半天没倒上气来。
后院廊下看炭火的许承安听见动静，快步穿过穿堂走出来；里屋的林素娘也掀帘走出，一见儿子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吓人，急忙上前拉住他的袖子：“阿砚，这是怎么了？箱子和碗也没拿回来，谁在后头追你？”
许砚咽了一口混着雨水的冷气，反手抓住父亲的小臂：“爹……沈姨回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廊下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许承安眉头拧紧：“你说谁？”
“六叔家的沈姨。”许砚手背上青筋绷起，声音发颤，“我刚把肉碗放下，她就从门外走进来了，穿一件湿透的旧青布衫，左手食指上还是那道弯疤，开口就叫我阿砚……六叔手里的碗都摔碎了，抱着她哭得喘不上气，这会儿人还在灶边坐着，浑身冰冷，六叔让我快些请你过去！”
林素娘脸色顿时变了，往后退了半步扶住柜台：“阿砚，你莫不是夜路走急了，眼花看错了人？你沈姨去的时候你才七岁，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还是你爹过去替她合的眼……”
“我没看错！”许砚急促地吸了口气，“就是沈姨，声音、模样一点没变！六叔攥着我的胳膊让我回来请爹，说她身子冷得厉害！”
许承安盯着儿子的眼睛看了两息。许砚自幼在药铺长大，从不胡言乱语，此刻那双手抖得连伞柄都快握不住，绝不是认错了路人。
“素娘，去把我出诊的布袋取来。”许承安松开手，转身走到柜台后，又顿住脚步回头道，“再从箱笼里找一身你的旧夹袄、干裤和布鞋，拿干布包上。”
林素娘嘴唇动了动，脸色发白，到底没再多问，快步回里屋翻找起来。片刻后她抱出一个布包递给许砚，又将诊袋递给丈夫，压低声音道：“外头雨大，陈记那边要真是撞了什么邪祟，你们爷俩千万留神，看一眼就回来。”
许承安“嗯”了一声，把那块湿透的包碗布从许砚僵硬的指间抽出来丢在柜台上，提起大油纸伞推门走入夜雨里。许砚抱紧装着衣鞋的布包，撑伞紧跟在父亲身后。
夜深雨急，街上黑漆漆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陈记木作坊的门还半掩着，只是比先前关拢了些，只留出指头宽的一道缝。
屋里，灶膛里的柴火添得太急，浓烟从灶口倒扑出来，呛得陈老六连连咳嗽。沈芸坐在灶边的矮木凳上，身上披着陈老六平时干活穿的粗布旧褂子，双手伸在灶门前烤着，指尖却还在不住地发抖。地上那几瓣摔碎的粗瓷碗片已经被陈老六用脚拢到了饭桌底下，灶台边那只大海碗原封不动地搁着，上头的猪油已经凝起了一层白花。
陈老六拿着铁火钳在灶口拨弄了两下，余光忽然扫见刨床旁边的案头，那块还没上漆、用墨笔写着亡妻名讳的新墓牌正靠墙立着。他手里的火钳猛地一颤，趁沈芸低头搓手没往这边看，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案边，一把将窄长木牌抄在手里，弯腰塞进了刨床底下厚厚的刨花堆深处，又抓了两把碎木屑胡乱盖严实。
那条老黄狗一直缩在灶台后头最黑的夹角里，肚皮贴着潮湿的地面，听见外头一重一轻两道脚步声停在门前，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往墙根贴得更紧了。
许承安推门走了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夜风。
“老六。”许承安收起伞靠在门边，目光越过刨床，径直落在灶边那道瘦削的身影上。
沈芸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借着跳跃的灶火和桌上昏黄的油灯光看清来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遇到熟人的松快，撑着膝盖想要站起身：“承安大哥，这么晚还劳你冒雨过来……”
许承安的脚步在刨床边硬生生钉住了。
十年前那个秋夜，也是在这间铺子的里屋，他亲手探过这妇人冰冷僵硬的鼻息，看着陈老六把人装进薄皮棺材里钉死了棺盖。可眼前站着的人，眉眼、颧骨、说话时微微偏头的神态，分明就是沈芸。
“别起来，坐着吧。”许承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过了两息才迈开步子走到灶边，声音压得很稳，“老六让人带话，说你受了夜寒，我过来替你看看。”
“也没什么大碍，就是身上冷，骨头缝里像灌了冰水似的，怎么烤都暖不过来。”沈芸重新坐下，目光在许承安两鬓的白发和眼角的深纹上停了停，原本那点笑意一点点敛了回去。她转头看了看守在旁边的陈老六，又看向站在门边的许砚，手指绞紧了膝上的旧褂子下摆：“承安大哥，老六方才一直拿话搪塞我，只让我烤火喝水。你是个实诚人，你同我说句实话，我不过是秋里染了风寒在床上睡了一觉，怎么一睁眼外头在下大雨，走回来一看，阿砚长这么高了，老六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连你也老了这么多？我这一觉，到底睡了多少日子？”
陈老六站在灶台边，右手死死捏着水瓢边缘，左手缠着伤布的虎口又渗出鲜红的血来。他看向许承安，嘴唇哆嗦着，抢在许承安开口前哑声道：“阿芸，你就是病得太重，昏沉了好些日子，把前后的事记岔了！人病糊涂了看什么都两样，让承安哥先给你号脉，喝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他说着，朝许承安投去近乎哀求的一眼，眼眶通红，生怕许承安吐出一个“死”字来。
许承安看了陈老六一眼，拉过旁边的一条小凳坐下，从诊袋里取出脉枕放在膝头：“老六说得是，重病伤神，记不清楚日子也是常有的。把手伸出来，我先给你看看。”
沈芸迟疑地看了看他们两人，没再追问，只慢慢将左手搭在了脉枕上。
许承安伸出三指，刚一触到沈芸的腕子，指腹便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太冷了。那皮肤贴上去，竟像按在一块刚从深井寒潭里捞出来的石头上，连烤了这半晌灶火都没能烘热半分。指下偏偏是有脉的，一跳，一顿，极慢极细，可当他稍微往下按实一些，指腹底下却空空荡荡，半点活人血气翻涌的热乎劲儿都摸不到，只有表皮底下悬着那么一丝游丝似的动静。
许砚抱着布包站在父亲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父亲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很快平复下去。
片刻后，许承安收回手，面色如常地将脉枕装回布袋里。
“承安哥，怎么样？”陈老六连忙凑上前，声音压不住地发颤，“是不是外头雨冷，冻狠了？”
“寒气入得深，身子骨还虚着，得慢慢将养。”许承安站起身，对许砚道，“把你娘捎来的衣裳放下。”
许砚上前一步，将怀里的布包放在那只修好的木药箱旁边：“沈姨，这是我娘找出来的干衣袄和布鞋，让你先把湿衣裳换下来。”
沈芸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脚和布鞋上还没干透的深褐色泥浆，低声道了谢，抱起布包站起身。她原本想拉陈老六的手借个力，陈老六连忙伸出右手扶住她。沈芸触到他掌心粗糙温热的皮肤，轻轻舒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挂着陈年蛛网的桌角和紧缩在灶后连头都不敢抬的老黄狗，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多问，掀开帘子进了里屋。
帘子一落，陈老六紧绷的脊背一下子垮了半截。他几步走到许承安跟前，一把抓住许承安的袖口，把人往门口拉了两步，压着嗓子急道：“承安哥，你摸着了吧？有脉！她是有脉的，不是什么孤魂野鬼，她真是阿芸！当年……当年咱们是不是看走眼了，她其实没死透？”
“老六，十年前她咽气的时候，你在跟前，我也在跟前，人在灵床停了两天，坟是街坊四邻看着下葬的。”许承安声音压得极低，看了一眼陈老六左手虎口上被血浸透的白布，顺手拿过案上那包刀伤药粉和一截干净布条，拉过他的左手替他重新包扎，“不管这是怎么一桩事，千万别在她跟前提那十年的话。她这身子冷得邪门，脉象也古怪，我行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活人是这种脉。”
陈老六任由他包扎着伤口，眼泪顺着脸上的深纹往下掉，拿右手手背狠狠抹了一把：“我不管她是什么脉，只要她回来了，还认得我、还肯在这个屋里待着，就是天大的造化。承安哥，你给她开药，不管多贵的药材我都买，把她身子暖过来！”
里屋这时传来沈芸隔着门帘的声音：“老六，里屋灯盏里怎么连油都干了？你们在外头嘀咕什么呢？”
陈老六浑身一激灵，连忙冲里屋应道：“没事！这几日忙着做木活，忘了添灯油，我这就拿外头的灯进去！”
许承安替他系好布条，低声道：“夜深了，先让她换了干衣裳歇着。我回铺子里抓几服温养的药，明早让阿砚送过来，药箱和碗也明早再拿。”
陈老六连连点头，端起桌上的油灯送父子俩到门外屋檐下，便急匆匆转身回屋去了。
回程的路上，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只有雨点砸在油纸伞面上的密集声响。
回到许家药铺时，已过了半夜。前铺的柜台上还点着一盏油灯，林素娘披着外衣坐在灯下等候，听见门响立刻迎了上来：“真是她？”
许承安收了伞立在门后，脸上满是倦色，点了点头：“是沈芸。”
林素娘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按在胸口上，往门外黑沉沉的雨夜看了一眼，连忙把门闩插紧了：“老天爷，死去十年的人怎么会自己从坟里走回来？承安，你真摸着脉了？”
“摸着了，只是通体冰寒，像块冷石头。”许承安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借着油灯光抓出几味驱寒温补的药材，一份份摊在包药纸上，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老六把那块新刨的墓牌藏起来了，死活不敢让她知道已经过了十年。你们往后要是撞见，也千万别说漏了嘴。”
林素娘嘴唇发白，走过来帮着折包药纸，手指都在发颤：“这叫什么事……住在一条街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往后可怎么处？阿砚明早去县城的船，还坐不坐？”
许砚站在柜台边，脑子里全是沈芸站在灯下茫然发抖的样子，还有自己七岁那年跟在棺材后头看着黄土填坑的画面。他转头看向父亲，见许承安包好三服药，用麻绳扎紧，却没有立刻回房歇息，而是走到柜台后坐下，将油灯的灯芯拨亮了一些。
“阿砚，过来坐。”许承安开口道。
林素娘看了看父子俩，轻叹口气，先去后厨烧水了。许砚走到柜台前坐下，隔着一盏摇晃的油灯看着父亲。
“白日里你跟我说，怕将来像张木匠那样油尽灯枯，想去山上求长生。”许承安盯着跳动的灯火，声音很轻，“爹活了这大半辈子，原以为人生老病死、油尽灯灭，都是板上钉钉的定数。可今晚见了你沈姨，连我也说不准这世上的生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许砚心头猛地一跳，手指按紧了桌面：“爹，沈姨那样，莫非真跟山上修行之人的手段有关？”
“不知道。我只是一个镇上的大夫，认得几味草药，治得了寻常风寒劳损，看不透这里头的门道。”许承安从柜台抽屉里取出白日写好的那封荐信，又拿起桌角那张手抄的药圃招录告示，一并折好，用一块防潮的油布包得严严实实，推到许砚面前，“信我给你写好了。到了县城同春堂先交给你邹叔，若是真能见到山上药圃下来的管事，你自己睁大眼睛去看看，山上的人到底是怎么活的。”
许砚接过油布包揣进怀里，指尖触着信封硬挺的边角，胸口那股原本被雨夜寒意压下去的热流，又一点点翻涌上来。
那一夜他睡得极浅，耳边一直响着窗外的雨声。
等到天刚蒙蒙亮，连下了几日的大雨终于收成了细密的牛毛雨。
许砚早早起了身，怀里揣着油布包，手里提着父亲昨夜抓好的三包药，撑开伞往陈记木作坊走去，打算送完药、取回木药箱和大海碗，再回铺子里拿上装药瓶的竹篮去河埠头看船。
清晨的青石板街上冷冷清清，雾气混着雨丝浮在河面上。走到陈记门前时，木门已经虚掩着开了一道口子，里头却没有传出劈柴或拉风箱的动静。
“六叔？”许砚收了伞迈进门槛，将三包药放在案头上。
外间空荡荡的，灶台后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许砚绕过刨床走过去一看，脚步猛地顿住。
陈老六正半跪在灶台后面的角落里，背对着外间，正拿半条破麻袋往地上裹着什么。那条养了七八年的老黄狗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已经没了声息。
“六叔，这狗……”许砚心头一紧，蹲下身去。
“今早起来添柴的时候，就见它死在这儿了。”陈老六转过脸来，短短一宿，他的眼窝竟深深陷了下去，脸色灰败，眼白上全是血丝，说话时连气息都有些发短，“老畜生上了岁数，许是这几日连阴雨寒气重，夜里没熬住。”
许砚伸手碰了一下老黄狗的脊背。
狗身早就冷硬了，奇怪的是，这条老黄狗昨日傍晚趴在刨床边时还算皮毛顺滑，此刻隔着一层狗毛摸下去，底下的皮肉竟像是被人抽干了水似的，干瘪瘪地紧贴着肋骨，两个眼窝深深塌陷进去，半点挣扎抓挠的痕迹都没有。
许砚指尖发凉，收回手时，听见陈老六压着嗓子低咳了两声，左手虎口上昨夜刚由许承安换过的白布边沿，又渗出了一大片暗沉的血迹，连握麻袋角的手指都在发颤。
“阿芸在里屋还没醒，昨夜她一直嫌冷，我攥着她的手在床边守了半宿，天快亮才迷糊过去。”陈老六把破麻袋系紧，撑着膝盖想要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栽倒在灶台边，全靠许砚伸手一把扶住。他喘着粗气，反手抓住许砚的手腕，压低声音急道：“阿砚，千万别让你沈姨起来瞧见这死狗，她胆子小，见了又要多想……你搭把手，帮六叔把狗抬到后头河滩边的芦苇地里埋了！”
里屋的床板这时轻轻响了一声。陈老六脸色一变，抱起那个轻飘飘、干瘪的麻袋包就往后门走。
许砚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一言不发地拿起墙角的铁锹跟了出去。
两人冒着细雨走到屋后河滩的高坡下，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陈老六才抡了两下铁锹便直喘粗气，额头上全是虚汗。许砚接过铁锹，三两下挖出一个深坑，看着陈老六把麻袋放进坑底，一锹一锹把黑泥填平踩实。
回到陈记外间时，天色已经大亮，远处河埠头隐约传来船家开船前敲梆子的声音。
陈老六扶着门框站在水盆边洗去手上的泥，听见梆子声，甩着水珠转过身：“坏了，河埠头敲梆子了！你药箱在这儿，大海碗我也腾出来刷干净了，你快拿上回铺子装药瓶，现在跑过去还赶得上早船！”
里屋这时传来沈芸微弱的唤声：“老六，外头是谁来了？我身上还是冷……”
“没人，是阿砚过来取箱子，我这就去给你烧热水！”陈老六扬声应了一句，转身想去灶边抱柴火，脚下一软，手肘重重磕在刨床边沿上，疼得他吸了口凉气，半晌没直起腰来。
许砚看着他花白凌乱的头发和灰败的脸色，又看了看案头上那三包还没下锅的药，摇了摇头。
“六叔，我今天不走了。”许砚走过去扶他在矮凳上坐下，拿起引火的干松毛塞进灶膛，用火石打着了火，“船期推迟一天，我明早再去县城。”
陈老六愣住了：“推迟一天？你不是惦记着去县城登册吗？耽搁了正事你爹又要说你……”
“差这一天不碍事。”许砚将案上的药包拆开一服，倒进洗净的砂锅里，舀了三瓢清水架在灶眼上，“你一宿没合眼，连抱柴火的力气都没了。我帮你把头道药煎上，先回铺子跟我爹娘说一声，明早的船照样能到县城。”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砂锅底，渐渐腾起微苦的白气。陈老六坐在矮凳上看着跳跃的火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低头拿右手慢慢按了按自己发酸的眼角。
等砂锅里的药汤滚过两回，许砚把火退小了些，叮嘱陈老六待会儿把药滤出来端进去，随后提起长凳上那只修好的木药箱，把洗净的大海碗放进箱内空处，撑伞走出了陈记。
回到许家药铺时，林素娘正站在门口张望，许承安也在柜台后停了手里的活计。见儿子提着药箱回来，没去河埠头，夫妻俩都是一怔。
“怎么回来了？船没开？”林素娘迎上前问。
“船开了，是我自己没走，想推到明早再去。”许砚收了伞走进屋里，把木药箱放在柜台边，顿了顿，低声道，“今早我去送药的时候，六叔家那条老黄狗死在灶台后头了，皮肉全干瘪了下去。六叔守了沈姨半宿，脸色差得厉害，连铁锹都抡不动，我帮他把狗埋了、煎上药才回来。”
林素娘原本正伸手去接大海碗，听见这话，手猛地停在半空，脸色唰地白了：“你说什么？那条黄狗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会一夜之间干死了？”
她转头看向柜台后的许承安，声音都变了调：“承安，我就说这事邪门！死去十年的人深更半夜自己走回来，浑身冷得像冰，紧接着家里养得好端端的狗就干死了，老六也跟着成了那副样子……阿砚，你听娘的话，陈记那边你别再去了！今天就在家里待着，把东西收好，明早天一亮就去河埠头坐船！”
许承安握着药碾子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死死锁着，半晌没有吭声。
许砚站在穿堂微凉的晨风里，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碰过死狗的指尖。昨夜父亲在灯下说的那句“油尽灯灭”，和灶台后头那具干瘪如柴的狗尸在脑海里撞在一起，让他脊背上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可越是发冷，怀里那封贴着胸口放着的荐信和招录告示，就越是烫得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