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记木作坊那扇紧闭的木门前，午后的斜阳把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街巷里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偶尔掠过的一阵春风，卷起地上几片干枯的刨花。
许承安站在原地，伸出去的那只手在半空僵了许久，才一点点垂落下来。这位在青溪镇行医二十余年、素来沉稳持重的中年大夫，此刻肩膀竟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一截。
他抬起粗糙的手掌，用力搓了搓发酸的眼眶和脸颊，把脸上那股骇然与悲色硬生生揉散了，这才转过头，从许砚冰凉的手里接过那只小木诊箱。
“阿砚。”许承安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压得极低，“一会儿进了自家铺子，你娘问起来，别跟她说实话。”
许砚心头一颤，抬头看向父亲。
“你明儿一早就要跟程先生上山了，这一走就是大半年。”许承安看了一眼西头自家药铺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疲惫与顾虑，“你娘是个什么脾气你最清楚。若是叫她知道三十步外的街坊家里，有个死去十年的人正一口口抽着活人的命，你往后在山上当差，她在家里夜夜听见风吹门响，都得吓出大病来。况且这事一旦嚷嚷出去，镇上那些街坊害怕起来，非逼着老六把门砸开不可……算爹求你，烂在肚子里，半个字也别露。”
许砚喉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半晌才重重点了下头：“爹，我省得。”
父子俩在街口站了两息，等呼吸平复下来，才迈步往西走去。
程先生先一步走回药铺，此刻已经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正端着那碗微凉的粗茶慢慢抿着。
林素娘站在柜台外头，双手死死绞着围裙边缘，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门口，见许承安和许砚一前一后跨进门槛，紧绷的肩膀才猛地松了下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也没顾得上看丈夫，先一把攥住许砚的手腕上下打量：“怎的去了这么久？方才程先生一个人先进门，我问也不敢多问……东头那位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摸到许砚手背温热，全须全尾地站在跟前，她胸口那口悬着的气才真正落了地。
“能有什么大乱子，都是街坊自己吓自己。”许承安把小木诊箱搁回柜台里侧，背对着妻子整理药包，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根本不是外头传的那些凶煞，就是前些日子淋了场大雨，寒气入骨的顽固虚症。程先生刚进去搭了脉，留了慢养的章程。老六两口子图清静，往后把门关着自己调养，咱们不去打扰就是了。”
林素娘愣了愣，狐疑地往东头方向看了一眼：“当真只是寒症？那前儿早上他家那条老黄狗……”
“狗是上了岁数自己老死的，赶巧撞在一块儿罢了。”许承安截断她的话，转过身道，“人家程先生大老远陪阿砚跑这一趟，连口热饭还没吃。你快去后厨生火做饭，再把东厢那间干净客房收拾出来，先生今夜在咱们家歇一宿，明早带阿砚坐头班船走。”
林素娘还不放心，下意识转头看向堂屋。
堂屋里的程先生放下茶碗，神色淡然地开口：“那妇人足不出户，不碍街坊的事。尊夫人与其惦记外人，不如早些替令郎归置行囊，明日晌午进了山，换洗的粗布衣裳总要多备两件。”
听见这位山上来的高人亲口发了话，林素娘脸上最后一丝惊疑终于散了，忙不迭地应了一声：“哎，先生说的是！我这就去后厨张罗！”
她脚步匆匆地转身进了后院，没一会儿，厨房里便传来了拉风箱和切菜的笃笃声，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葱花猪油香很快飘满了整个穿堂。
那一晚的晚饭摆在堂屋里。林素娘特意蒸了一盘腊肉，炖了条鲜鲫鱼，还炒了一大盘黄澄澄的鸡蛋。
可席间的程先生却连筷子都没往荤腥盘子里伸，只盛了小半碗白米饭，夹了几箸清水焯过的春菜，慢条斯理地吃完，便用清茶漱了口，起身去东厢客房歇息了。
夜色渐深，青溪镇彻底安静下来。
后屋的油灯捻得比平日亮些。林素娘坐在床沿上，把一件件洗得发白却打理得平平整整的粗布夹袄、单衣折好，码进一方厚实的蓝印花布包袱皮里，最底下还塞了两双她前几日熬夜纳好的千层底布鞋。
“山上不比家里，听说到了夜里风硬得很，这件厚夹袄你到地方就穿在里头，别贪凉。”林素娘一边低头用力系紧包袱布的四个角，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进了药圃，跟在程先生和老伙计后头多看多学，手脚勤快些，嘴也甜些。要是真吃不消那份苦，也别硬撑着，给家里捎个信，娘和你爹又不是养不起你……”
说着说着，她鼻音便有些发重，低下头假装去理包袱皮上的褶子。
“娘，我打小在药铺里搬药篓子，力气大着呢，哪就吃不消了。”许砚坐在桌边，把怀里那只装着碎银铜钱的粗布荷包、叠好的油布和那张手抄告示一块儿塞进包袱内层贴身的地方，笑着宽慰道，“等我在山上站稳了脚跟，逢年过节托同春堂的药车给您和我爹捎山货回来。”
“谁希罕你的山货，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林素娘抬手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站起身道，“行了，包袱我给你搁在床头，我去前铺看看门闩紧了没有，你也早些睡，明早鸡叫头遍就得起。”
林素娘推门出去后，屋里安静了片刻，门帘一掀，许承安端着一只小竹篓走了进来。
许砚忙站起身：“爹。”
许承安反手掩上门，在桌边坐下。灯光下，他没有说话，只从竹篓里取出一把磨得光亮温润的短柄铜药铲，还有一小包用黄草纸包好的干姜片，一并塞进许砚的包袱侧袋里。
那是许承安年轻时进小青山采药用了十来年的家伙什，木柄上被汗水浸出了深深的包浆。
做完这些，许承安双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跳动的灯花。
许砚站在一旁，借着昏黄的油灯光，忽然发现父亲两鬓不知何时也添了好几根刺目的白发，那双常年切药、拔罐的大手骨节粗大，指甲缝边缘浸着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陈年药渍，空气里萦绕着一股熟悉的艾草与膏药微苦的气息。
“阿砚，”许承安沉默了良久，才缓声开口，“爹这一辈子，守着这三间瓦房、百十个药斗子，总觉得把脉看准些、药草晒干些，就能替街坊邻里把病痛挡在门外。可今儿下午站在你六叔门前，爹这双手放在袖子里，连摸药箱的底气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儿子，眼神复杂难言：“厢房里那位程先生，是真有仙家门路的人。五十八岁的年纪，耳聪目明，走起路来连风都带不起半点灰。你这次能入他的眼，跟去青云山学本事，那是咱们老许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要是真能像他说的那样，守住元气，长长久久、无灾无病地活到八九十岁，爹在底下闭眼那天都得笑醒。”
“爹，您才四十出头，说什么闭眼不闭眼的胡话！”许砚急道，“等我在山上学会了那守气养身的法子，头一个就回来教您和娘！”
许承安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父亲的手掌粗糙温热，带着薄茧摩擦皮肤的踏实感。
“好，爹等着你学成了回来教我。”许承安顿了顿，收敛了笑意，声音压得极轻，“只是阿砚，爹今晚就嘱咐你一句话，那山上离人间太远，你在上头无论学了多大的本事，活得有多长久，心里头总要留点热乎气。别学得像那位先生一样，看底下煎熬的人，就跟看路边一棵烂了根的野草似的，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许砚心头微微一震，看着父亲眼底那抹深沉的倦意，郑重应道：“爹，我记住了。”
那一夜，许砚躺在自小睡惯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次日鸡叫头遍，天色还是浓黑一片，林素娘便已在后厨煮好了热腾腾的鸡蛋面。
程先生起得比谁都早，等许砚背着蓝布包袱走出房门时，他已经站在院子里，连衣角都理得一丝不苟。因为要守店，许承安没让林素娘远送，只叫她送到铺门外。
林素娘扶着门框，晨风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看着儿子的身影一点点没入青灰色的浓雾里，终究还是没忍住，拿袖口死死捂住了嘴。
走到十字街口时，许砚脚步顿了一瞬，下意识转头往东边巷子望了一眼。
隔着白茫茫的晨雾，三十步外的陈记木作坊像一座沉默的孤坟，两扇木门严丝合缝地紧闭着，屋顶的瓦楞上凝着一层冷霜，烟囱里没有半点炊烟。昨日陈老六蜷缩哭泣的那方石阶空空荡荡，只有湿冷的露水顺着石缝往下淌。
那扇门里的人正在黑暗里一点点熬干最后的灯油；而他背着行囊，转身踏上了去往大山的早船。
河埠头的乌篷船解开缆绳，竹篙一点，顺着春涨的河水往东疾行。
许承安站在岸边的老柳树下，一直目送着船影转过河湾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因是顺流而下，又有晨风相送，来时走了大半日的河道，回去只用了两个多时辰。还未到晌午，乌篷船便已稳稳靠上了县城南门码头。
程先生没有再回城里的同春堂，而是直接领着许砚沿着护城河岸往北走，绕到东门外三里处的十里长亭。
长亭外的官道旁，早有一辆套着两匹健壮青骡的大平车停在树荫底下。车架上用防雨的桐油帆布严严实实地捆着几口大竹篓和十来袋粮盐米面，同春堂的邹掌柜和伙计阿成正站在车边张望，赶车的则是一个五十来岁、满脸风霜褶子的老车夫。
“程先生，阿砚！”阿成一见二人过来，忙迎上前去，擦了把汗笑道，“紧赶慢赶，总算在正午头赶上了！那几篓春紫菀和鲜白术这两日在后院通风处阴干得极好，半点没发酸，今早天一亮我和邹掌柜亲自盯着装箱封的油布！”
邹掌柜也走上前，先向程先生拱手见了礼，随后转头看向背着包袱的许砚，伸手替他紧了紧肩头的包袱结：“阿砚，你爹那封信里千恩万谢，托我照看你。如今程先生亲自带你进山，那是再稳妥不过的。车上装了干粮和水囊，到了山上药圃，不比在镇上自家铺子里自在，凡事多听先生调遣，莫要耍小孩子脾气。”
“多谢邹叔，多谢阿成哥，我都记下了。”许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程先生走到骡车旁，伸手隔着油布按了按竹篓边角，略一点头：“装得尚可。日头已高，这就动身吧。”
那老车夫姓孙，是常年替同春堂往山脚送给养的老把式，闻言忙不迭地哈腰应声，扶着程先生坐上车辕前侧一块垫了软毡的净木板。许砚则手脚麻利地把自己的蓝布包袱塞进后车厢的粮袋缝隙里，翻身坐上了车尾。
“驾！”
老孙头一抖麻绳缰，却不敢像在县城街面上那样大声甩响鞭，只用鞭梢轻轻虚点了一下骡背。两匹青骡打了个响鼻，四蹄发力，拉着沉甸甸的大平车滚过石子官道，朝着东北方向那道横亘天际的青黛山脉驶去。
刚出县城那会儿，官道两旁还是连绵的桑田与水网村落，空气里飘着水乡特有的稻田泥腥气与暖烘烘的牛粪味。
可随着骡车一路往东北爬升，水田渐渐变成了高低不平的黄土旱坡，到了午后申时前后，连旱坡上的零星茅屋也彻底不见了踪影。
道路越来越窄，两侧拔地而起的青石崖壁和参天古松将午后的日光遮去了大半。
车轮碾过山道上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前头拉车的两匹壮骡原本步履轻快，这会儿爬上陡峭的盘山石道，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沫，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路过道旁一块长满青苔、刻着“青云界”三个斑驳古字的石碑时，老孙头条件反射般地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许砚坐在车尾，见山坡实在陡峭，车轮好几次在湿滑的石缝边打滑，没等老孙头开口，便主动从车尾跳了下来，双手抵住后车帮，猫着腰帮青骡往坡上推了一把。
程先生此时也已下了车，负手走在山道前头。那陡峭湿滑的石阶在他脚下如履平地，青灰布袍的下摆随着山风微微拂动，连呼吸都不见半点急促。
许砚跟在车后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起初还能仗着年轻力壮撑住，可随着山势越来越高，两条腿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起来，后背的粗布衣衫被汗水湿透，山间的冷风一吹，贴在脊梁骨上冰凉刺骨，喉咙里也泛起了一股火辣辣的铁锈味。
他扶着车帮喘了两口粗气，看着前头程先生平稳挺拔的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日在乌篷船上先生教他的那套法子。
守住鼻息，莫叫胸口的热气白白散在半空里！
许砚咬了咬牙，不再张着嘴大口喘气，而是双唇微合，试着像昨日在船头那样，用鼻子深深吸进一口山风。
这一吸之下，他整个人顿时一怔。
昨日在河面上吸进来的风，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水草腥气与沉重湿寒，进到喉头只觉得滞涩发酸；可此刻在这苍翠幽深的青云山道上，吸进鼻腔的气息却清冽得如同刚从石缝里涌出的冷泉，带着松针的微苦与不知名山花的清甜！
那股清冽之气顺着咽喉落进滚烫的胸口，非但没有刺痛感，反而像一捧甘露浇在干涸的火炭上。
等他再顺着肩膀往下缓缓呼气时，胸膛里那股原本乱撞的燥热竟化作一道极为轻灵的暖流，顺着腰背一路往下淌进酸胀发麻的小腿肚子里。
原本沉重如铁的双腿，竟肉眼可见地轻快了三分！
许砚心头一喜，连忙顺着这股劲头继续深深吸气。谁知连着吸了三四大口，胸口那股气机跟脚下的步伐撞在一起，肋骨下头猛地一岔，差点呛出声来。
“在船上教你的是静坐守气，走山路血气浮动，岂能一味贪多猛吸？”
前头三丈外的程先生头也没回，平静的声音顺着山风清晰地传进许砚耳中：“脚下踩实了，吸三步，呼五步，把气沉到脚底板去。”
许砚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神，不再去贪图山间那股清甜气息，而是死死盯住脚下的青石板。
一步、两步、三步，山间清气顺着鼻端徐徐纳入；接着四步、五步，将胸口化开的温热顺着双腿稳稳下压，直到双脚踩实石面的那一刻才吐尽浊气。
不过走了百十步远，肋下那点岔气的刺痛便消散无踪。
更奇妙的是，随着这一呼一吸与脚步彻底合在一处，他耳畔呼啸的山风声、车轮碾石的嘈杂声仿佛都退开了，脚底板每踏出一步，都觉得有一股温润绵长的劲力从腿肚子里生出来，连背上被汗湿的衣衫都被体内的热气一点点烘得干爽起来。
旁边赶车的老孙头喘得像只破风箱，扭头见许砚一个初次进山的半大少年，推着车走了十几里陡坡，非但没掉队，脸色反而比刚上山时还要红润有神，不由得暗暗咋舌，看许砚的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敬畏。
日头渐渐西沉，当最后一抹金红的夕照掠过山脊时，前方的山道终于豁然开朗。
两座笔直如刀削的青黑崖壁向左右分开，露出一片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宽阔山谷。
许砚停下脚步，站在谷口的石坪上抬起头，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就在这片山谷正上方约莫数百丈的高处，一道厚重得仿佛没有边际的白色云海正横亘在山腰之间，将整座青云山脉生生截成了两半。
夕阳的余晖落在云海之上，把上方的云浪染成了一片灿烂夺目的赤金；可在云线之下的山谷里，阳光早已被两侧高峰挡住，四周笼罩在一片幽深清冷的青蓝色暮霭之中。
一山之内，云上云下，竟似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而在云线之下的这片山谷里，顺着山涧水势开辟出了数百亩层层叠叠的石砌梯田。无数根粗大的毛竹首尾相接，架成纵横交错的竹枧，将高处崖壁间流淌下来的山泉水引入每一垄药田之中，清脆的流水声在暮色里叮咚作响。
山谷北侧背风的崖壁下，错落建着十几间青石垒砌的晒药敞棚和低矮瓦房，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木牌，上书“丙字外圃”四个大字。
“到了，把车停在西晒场外。”程先生停住脚步，吩咐了一声。
老孙头如蒙大赦，忙吆喝着青骡停在石坪边。
晒场廊下原本正有四五个身穿灰麻短褐的杂役在收拢竹匾，见程先生带着药车回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迎了过来。
“程先生回来了！”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身材敦实的络腮胡汉子，腰间别着一串铜钥匙，快步走下台阶，先向程先生抱拳行礼，随后一挥手，朝身后两个年轻杂役喝道：“石冬，小猴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孙车夫卸货！这些药精贵着呢，仔细着点手脚，碰断了根须仔细你们的皮！”
“是，周头儿！”
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杂役连忙跑上前去解油布绳索。
许砚站在车尾旁，目光落在这两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年身上，心头却莫名跳了一下。
那个叫石冬的少年身材壮实，肤色黑红，虽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灰麻短褐，可在傍晚沁凉的山风里，他挽起袖口的两条小臂却隐隐透着一层热气，双手一托，便稳稳当当地将一篓几十斤重的春紫菀抱了下来，脚步扎实得连石板都没晃一下。
而旁边那个被唤作“小猴子”的瘦弱少年，年纪看着还比许砚大上一两岁，脸色却透着一股长年不见日头的青白。他在山风里缩着脖子，伸手去抬另一只竹篓时，露出的十根手指关节竟全都红肿粗大，布满了冻疮留下的紫黑旧疤。
竹篓刚一离车，他手腕便是一软，整只药篓猛地往斜刺里歪了下去！
“哎呀！”瘦弱少年脸色煞白，惊呼出声。
眼看竹篓就要砸在尖利的石阶棱角上，站在半步外的许砚连想都没想，脚下顺着方才上山的步法往前一滑，右手一把托住竹篓底部的竹篾横档，左手顺势在篓沿上一扶，硬生生将那股下坠的冲势卸去了大半，稳稳当当地把药篓搁在了平地上。
里头阴干了两日的鲜白术只轻轻晃了晃，连一根细须都没折断。
“好小子，手脚够利索的！”络腮胡周头儿眼睛一亮，转头打量了许砚一眼，“程先生，这就是您这趟下山从青溪镇挑回来的新试工？”
“嗯，叫许砚，家里是开药铺的，底子干净。”程先生淡淡应了一声，指了指北侧那排低矮的石屋，“把他的名字记在册上。今晚先让他住东排最末那间空屋，领两套灰麻短褐。明早卯时初刻，叫石冬带他去溪边丙字三号田翻土认苗。”
“得嘞，先生放心！”周头儿满口应下，转头对那个吓得直喘气的瘦弱少年骂了一句，“连个药篓子都端不稳，白在山上吃了两年干饭！还不快把这篓白术抬进西棚去！”
瘦弱少年感激地看了许砚一眼，也不敢顶嘴，和壮实少年石冬一起抬起剩下的药篓，匆匆往敞棚走去。
程先生没有再多留，交代完交割事宜，便转身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往高处一栋单独建在竹林边的静室走去。老孙头卸完了粮盐，也不敢在山上过夜，调转骡车头，趁着天还没黑透匆匆下山去了。
转眼间，宽阔的石坪上便只剩下周头儿和许砚两人。
周头儿上下打量了许砚两眼，见程先生对这少年颇为看重，脸上便带了几分笑模样，领着他往北侧那排青石瓦房走去：“许小哥儿，头一回上青云山吧？别看咱们这儿只是云线底下的外圃，规矩可一点不比上面少。外圃一共十二块药田，归程先生总管，我姓周，你跟石冬他们一样叫我周头儿就行。”
他推开东排最末一间石屋的木门。屋里地方不大，只有一铺垫着干稻草的石榻、一张木桌和一只粗陶水瓮，墙角整齐放着两套洗得发硬的灰麻短褐，推开后窗便是潺潺流淌的引水竹枧，一股刺骨的涧水寒气立刻扑面而来。
“山上湿气重，尤其是咱们这药圃，日日要引山巅化开的雪水浇灌灵草。”周头儿指了指窗外的竹枧，压低声音提点道，“刚才那个小猴子你看见了吧？比你早来两年，心思浮躁，至今也没摸着程先生教的守气门道，天天泡在冷泉水里翻泥，十根手指头都快冻废了，等今年秋后考核一到，八成得打发下山去。你既入了程先生的眼，可得抓紧把气养起来，只要能把山里的灵草伺候好了，满三年不出错，就能转成正式的司药弟子，那时候才算真正在青云山扎下根了！”
“多谢周头儿提点。”许砚双手接过石榻上的灰麻短褐，认真记在心里。
周头儿又交代了几句明日早饭和领农具的时辰，便转身掩门离去。
石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许砚把背了一路的蓝布包袱放在木桌上解开，先将怀里贴身揣着的粗布荷包、油布和那张手抄告示整整齐齐收进包袱最底层，又摸了摸父亲塞在侧袋里的那把温润铜药铲和干姜片。
窗外的暮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悠长钟鸣，忽然从头顶那片厚重无边的云海深处传了下来。
那钟声并不如何震耳，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茫清越，穿透百丈云雾落在山谷里，震得窗外竹枧里的泉水都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波纹，连许砚胸口的气血都跟着轻轻荡漾了一下。
许砚走到后窗边，双手扶着冰凉的石窗台，仰起头望向高处。
云线之上，是餐风饮露、寿享百载的仙长；而在数十里外的山下平原，是父母守着的那盏昏黄油灯，和陈老六紧闭的木门。
山涧的夜风吹过窗棂，带着刺骨的寒意。许砚没有关窗，而是站在窗前缓缓闭上眼睛，双脚分开踩实地面，按照白日里在山道上领悟的节奏，深深吸进一口甘冽清冷的山气，再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往下推去。
三次呼吸之后，原本被夜风吹得发凉的十指指尖，再次泛起了一层虽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