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时，同春堂后院还浸在一片微凉的青灰晨雾里。
许砚早早穿好衣裳，把那块叠得方正的空棉布塞进木药箱底层，扣好铜锁，提着空箱轻轻推开东厢房门。
院子正中的石板晒场上，那四篓除净了浮水的春紫菀和鲜白术还摊在廊下竹匾里，经过一夜阴干，散发出一股清冽微苦的草木气。隔壁房门虚掩着，许砚走过去正要抬手叩门，透过半尺宽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动作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屋里没有点灯。程先生盘膝坐在木榻上，双目微阖，两手自然搭在膝头。随着他极其绵长的一呼一吸，鼻端竟似有两道极淡的白气如丝线般吞吐，一直垂到胸前才缓缓散开。屋里明明没有烧炭，可门缝间透出的气息却干爽温润，将清晨扑廊的湿寒露气稳稳挡在了门槛之外。
许砚屏住呼吸站在廊下，连脚跟都不敢挪动半寸。直到榻上的程先生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睁开眼朝门外看来，他才忙上前一步躬身道：“程先生，时候不早了，早班船约莫再有两刻钟便要解缆。”
程先生下榻穿鞋，神色清明得全无半点早起的困倦。他抬手理了理衣襟，竟连脸也不必用冷水激一激，便迈步走出房门：“走吧。”
前铺的门板刚卸下两块，阿成正提着水桶洒扫，邹掌柜也已披着外衫等在柜台边。见二人出来，邹掌柜忙迎上前，先将一封包好封妥的药银递给许砚：“阿砚，这是你爹那成药结清的银子，你贴身收好了带回去。镇上那桩事若只是虚惊一场便罢，若是棘手，你们只管在镇上多留半日，明日一早再坐船回来，山脚的药车我自会替程先生盯着。”
许砚双手接过药银，连同怀里的荷包、油布与那张手抄告示一并贴胸塞紧，郑重谢过邹掌柜，这才背起轻了不少的空木药箱，随程先生出门往南门码头走去。
晨雾里的石板路湿滑清冷。到了码头，回青溪镇的早班船正巧撑开跳板。因是从县城往乡下镇子去，船舱里比昨日宽敞许多，只有几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缩在舱尾打瞌睡。
程先生多付了几文船资，与许砚在船头靠窗的清静处坐了。
乌篷船驶出南门水关，逆水缓缓往西行去。两岸的芦苇荡在晨风里起伏，河面水汽扑进窗来，坐在后舱的几个货郎都把脖子缩进了衣领里，时不时搓手哈气；唯独对面的程先生只穿一件单薄的青灰布袍，背脊挺直地坐在木板凳上，任凭江风吹拂鬓角，一双手掌始终温热干燥。
许砚把空木药箱搁在脚边，目光好几次落向程先生搭在膝头的那双手，欲言又止。
“有话便问。”程先生没有睁眼，声音混在船头破开水浪的哗哗声里，平淡却清晰，“昨日在后院看我引水时，你眼珠子都快粘在竹匾上了。”
许砚耳根微热，双手在膝上攥了攥，终究还是把憋了一夜的话问了出来：“先生，晚辈明日跟您上山进了药圃，不知要当差多久，才能学先生昨日那手引水的功夫？”
程先生睁开眼，看了一眼少年眼底掩不住的灼热，没有笑话他，只指了指极远处云雾缭绕的青云山脉：“你当昨日那手功夫是什么仙家妙法？那不过是山上最粗浅的导引行气，在药圃里侍弄灵草的杂役，但凡肯下苦功熬上三年五载，十个人里总有两三个能摸着门槛。”
许砚呼吸一紧：“那学会了导引行气，是不是就能像山上仙人一样长生不老？”
“长生？”程先生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滚滚流逝的河水，“青云山高千丈，半山腰那道终年不散的云线，把山分成了两截。云线之上，才是真正餐风饮露、闭关求道的仙长，寿数几何，连我也说不清；至于咱们要去的药圃，在云线之下，干的是翻土、引泉、采药的活计。”
他收回目光，看着许砚道：“我十九岁进外圃当杂役，今年已满五十八了。”
许砚猛地睁大眼睛，失声道：“五十八？”
他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程先生。在青溪镇里，年过五旬的老人哪个不是鬓发斑白、眼角堆满深纹，稍微干点重活便喘促不止？父亲许承安今年才四十出头，拔火罐、切药片忙活一天下来，夜里还要捶着后腰叹气。可眼前的程先生面容清癯，鬓发乌黑，皮肤下隐隐透着一层温润光泽，看上去竟比父亲还要年轻几岁！
“山中水土清净，不似这平原水乡湿浊沉滞。”程先生平静道，“凡人之所以老得快、病得急，一则是终日食五谷浊水，二则是心思太杂。喜怒哀惧、生计奔波，桩桩件件都在暗耗心血，就像把一盏油灯放在穿堂风口里，火苗忽大忽小，不过几十载就把灯油熬干了。山上人学的第一课，不是呼风唤雨，而是惜命守气——把外头的风挡住，不让自己的元气白白漏出去，便是活到八九十岁，手脚耳目也与壮年无异。”
不用卧床喘息，不用看着自己一点点腐朽下去，活到八九十岁还能耳聪目明、步履轻健！
许砚听得心头发烫，胸口那股对大山的向往几乎要满溢出来：“先生，那怎样才算把元气守住？”
“你把手平放在膝上，闭上眼。”程先生淡淡道。
许砚连忙依言坐直身子，双手掌心向下搭住膝盖，闭上了眼睛。
刚一合眼，周遭的声响和气味便陡然清晰起来。竹篙点过河底鹅卵石的闷响、木橹摇动的吱呀声在耳畔交错，带着水草腥气的冷风直往脖子里钻，脑子里一会儿闪过山上的云海，一会儿又冒出陈老六那张灰败的脸，乱糟糟地静不下来。
“莫去听船桨声，只管鼻子里的气。”程先生的声音在耳边不高不低地响起，“吸气时，觉着江上的冷气从鼻尖进去，到喉头，落进胸口；呼气时，把胸口那点热意顺着肩膀往下推，推到指尖，莫叫它散在半空里。”
许砚咬了咬舌尖，强行压下杂念，顺着程先生的话一点点放慢呼吸。
起初几口，吸进来的江风刺得鼻腔发酸，呼出去的气一到嘴边就被风吹散了。他耐着性子，像平日里在药柜前一点点拨顺乱草根那样，试着去捉胸膛里那点微弱的暖意。不知过了多久，船身轻轻晃荡的拍水声似乎远了些，他吸进冷气，再缓缓吐出时，竟真的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温热顺着手臂内侧往下淌，原本被江风吹得微凉的十指指腹，渐渐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暖意。
等他再睁开眼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河道正上方，额角竟微微见了汗，整个人却神清气爽，连清晨早起的寒意都退得干干净净。
程先生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心还算静，没有贪快岔气。等你到了山上，先把百草气机认熟了，我再教你正经的吐纳桩功。”
“多谢先生指点！”许砚双手抱拳，眼底亮得惊人。
说话间，乌篷船转过一道河湾，青溪镇河埠头那棵熟悉的老柳树已经遥遥在望。
刚过晌午，镇上街巷安静，只有几家铺面挑着幌子。许砚领着程先生快步穿过半条街，先回了十字街口西侧的自家药铺。
前铺里，许承安正站在药案后头切黄芪，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手里的铜药刀顿时停在了半空。
后厨刚好端着一簸箕干菜出来的林素娘更是脸色一变，手里的簸箕往条案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阿砚？你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是不是同春堂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话音未落，她瞧见随后跨进门槛的程先生，见对方衣冠整洁、气度不凡，到了嘴边的话又赶紧咽了回去，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爹，娘，这是山上药圃的程先生。”许砚先把空木药箱放到柜台边，又从怀里取出邹掌柜交割的药银递给父亲，压低声音道，“程先生已经应允带我去山上试工了。因听我提了镇上沈姨的事，先生特意随我乘早船过来瞧瞧。”
许承安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浮起又惊又喜的神色，连忙放下药刀绕出柜台，深深作了一揖：“原来是山上的程先生当面，承安失礼了！小儿顽钝，多蒙先生照拂，竟还劳动先生为镇上怪事亲走一趟，快请堂屋里坐！”
林素娘站在旁边，先是听见儿子能上山试工，眼里刚露出一丝喜色，紧接着听见程先生竟是为了陈记那个死而复生的沈芸来的，脸一下子又白了。
趁着许承安去倒热茶的工夫，林素娘一把将许砚拽到药柜拐角处，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山上试工的事既已定了，那是天大的造化，你好好在家里待着收拾衣裳就是，干什么还要把先生往东头领？万一那邪祟发起凶来冲撞了你，你还上不上山了？”
“娘，程先生本事大着呢，昨日在同春堂一伸手就把四篓鲜药的水引干了。”许砚反手拍了拍母亲冰凉的手背，温声宽慰道，“先生初来镇上，总得有人引路背药箱。有先生在跟前，出不了事的。”
堂屋里的程先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越过门框看向林素娘，缓声道：“尊夫人放心，我既点了他明日随车上山，自然不会叫他在我眼皮底下折损。”
许承安也沉声对妻子道：“素娘，你在铺子里守着，把后院门闩好。我同阿砚陪程先生过去看一眼就回。”
林素娘嘴唇动了动，看着神色笃定的程先生，到底不敢当着贵客的面再拦，只眼巴巴地看着许砚拎起父亲的小诊箱，跟着二人迈出了铺门。
午后的日头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街面上，可一走到东头陈记木作坊门前，那股阴冷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两扇木门依旧紧闭着。许承安走上前，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老六？老六，是我，开门。”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才响起一阵极其缓慢沉重的脚步声。
木门闩被艰难地抽开，门板刚拉开一道缝，陈老六那张脸便露了出来。
饶是许砚心里早有准备，看清陈老六模样的那一刻，呼吸还是猛地一滞。
不过隔了一日没见，陈老六像是又凭空老了十来岁。他一头原本只是夹杂花白的头发，如今竟已枯白了大半，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发乌。他左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粗布短褐底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每一次喘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拉扯声。
“承安哥……阿砚？”陈老六浑浊的眼睛眨了眨，看清门外还站着一个面生的青袍中年人，浑身顿时绷紧，下意识就想把门往回掩，“你们怎么又来了？药……药还有一服没煎呢，不用再送了……”
许承安一把按住门板，看着几十年的老街坊熬成这副油尽灯枯的鬼样子，眼圈都有些发涩。他没有提邪祟二字，只顺着陈老六最挂心的事，压低嗓子道：“老六，你别慌。这位是从县城同春堂请来的程先生，最擅调理虚寒奇症。弟妹喝了附子干姜手脚不还是冰凉吗？让程先生进去替她把个脉，指点个暖身子的法子，总比咱们自己瞎煎药强。”
陈老六推门的手僵住了。
他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程先生看了两息，似乎在分辨对方是不是来捉鬼生事的。见程先生神色平和、袖手而立，半点没有凶恶之气，再想到里屋妻子冰得像石头似的手脚，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慢慢松开了挡门的手，侧过身哑声道：“屋里乱……程先生莫嫌弃。”
三人迈过门槛走进外间。
门一掩上，外头的日光便被隔绝了大半。一股浓重发酸的隔夜药渣味混着潮湿的松木屑气直冲鼻端，伴着一股仿佛从深井底下渗出来的阴寒，逼得许砚后颈上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外间墙角的小泥炉里只剩一捧惨白的冷灰，显然陈老六今日连生火扇炉子的力气都没了。
“芸娘，醒着吗？”陈老六走到里屋布帘前，先用力咽下喉头的痒意，把喘息声压平了，才用尽量轻柔的语气朝里唤了一声，“承安哥带了一位城里来的先生，再给你瞧瞧脉。”
布帘后头传来轻微的窸窣声。片刻后，陈老六掀开帘子，扶着一个裹着厚棉袄的妇人慢慢走了出来，在外间靠窗的小木桌旁坐下。
这是自那夜大雨之后，许砚头一回在白日里见到沈姨。
她身上裹着陈老六过冬穿的厚实黑布棉袄，头发却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素净的发髻——只是挽发的人手笨，发髻歪了一小截，上头还沾着一星半点没拍净的木屑。她脸色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眉眼间却带着许砚幼时记忆里那种温顺柔和的神气，见了许承安，微微欠了欠身，声音轻飘飘的：“承安大哥，这几日总劳烦你过来……我这一觉睡得沉，醒来骨头缝里总像灌了冷风，穿多厚都暖不过来，连累当家的跟着受累。”
她说着，目光落向许承安身后的许砚，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意，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又略带局促地朝面生的程先生欠身见了礼。
许承安鼻梁一酸，强自镇定地应道：“弟妹安心养着就是，这位程先生医术高明，叫他替你看看。”
程先生在木桌对面坐下，示意许砚从诊箱里取出小脉枕垫在沈姨腕下。
陈老六就站在沈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只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灰的大手死死扶着椅背，连大气都不敢喘。
程先生伸出右手三指，轻轻搭在沈姨苍白纤细的寸口脉上。
没有惊人的声势，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陈老六粗重压抑的呼吸。程先生闭目凝神，搭在脉上的三根手指稳如磐石，只袖口边缘微不可察地动了一瞬——似乎有一缕极淡的温润草木气顺着指尖渡了过去，可刚一触及那截手腕，便像一滴温水落进了万丈寒潭，连半点涟漪都没惊起，转瞬便被吞得无影无踪。
不过三个呼吸的工夫，程先生便收回了手，面色如常地开口道：“寒气入得深了些，脾胃一时受不住猛药，须得慢慢温养。尊夫人先回里屋躺下歇着吧，外间风大，我与许大夫去外头商议个缓调的方子。阿砚，把脉枕收好。”
沈姨丝毫未觉异样，顺从地点了点头：“多谢先生。”
许砚上前一步，伸手去抽那只小布脉枕，顺势替她将滑落的一截厚棉袄袖口往上拢了拢。
就在指背不经意擦过沈姨手腕皮肤的一刹那，许砚浑身猛地一凛。
那根本不像活人的皮肉！没有半点温软的弹性，甚至比阴雨天清晨摸到的冷瓷瓶还要刺骨，就像一截长年沉在冬日井底的青石，指尖刚一碰上，刚才在船上好不容易聚在指腹的那点暖意便被扯走了一截，一股空的、直透骨髓的阴寒顺着指尖窜上小臂。
许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稳稳收回，将小脉枕塞回木诊箱里，面上半个字也没露，只垂手退回父亲身侧。
陈老六扶着沈姨掀帘进了里屋，仔细替她掖好被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掀帘出来。
程先生此时正站在外间灶台旁，目光越过堆放杂木的角落，落在后门边一只空荡荡、积着干泥印子的破瓦盆上。他没有在屋里开口，只朝许承安和陈老六递了个眼色，转身迈出了大门。
一走出屋檐，午后温热的日头照在背上，许砚才觉得手臂上那层寒意慢慢散开。
陈老六随后跟了出来，反手将两扇木门轻轻合拢，背靠着门板喘了两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急切地压低声音问：“程先生，承安哥，我家芸娘这身子……到底该换什么药才好？”
程先生转过身，看着眼窝深陷的陈老六，没有答药方的事，反而平静地问了一句：“陈木匠，尊夫人刚回来的那一夜，这屋里除了你，可还养过别的活物？”
陈老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扶着门板的手指猛地抠进了木缝里，死死咬着发乌的嘴唇一声不吭。
许承安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儿子。
许砚迎着程先生笃定的目光，知道瞒不过去，低声道：“先生，沈姨回来的隔天一早我过来送药时，六叔家灶台后头那条养了七八年的老黄狗死了。浑身血肉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只剩一层干皮贴着骨头，是我帮六叔埋在屋后河滩坡下的。”
“怪不得。”程先生神色淡然，目光落在陈老六缠着染血白布的左手上，“这妇人身上既无尸毒，也无山精邪祟的怨气，神智甚至还干干净净地停在十年前咽气前的一刻。但人死灯灭，我方才探她寸口，她体内的生机根底早就断绝了，就像一盏油芯干透的枯灯。”
程先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枯灯自己生不出火，喝再多附子干姜也化不开半点热气。她之所以还能睁眼说话、觉得冷，全赖身边有活物的阳气供着。初归那夜，那条老黄狗替你挡了头一遭；这几日，你是拿自己仅存的元气与精血，一点一点渡给她。”
街巷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河面上隐约传来的两声船家号子。
许承安浑身剧震，看着陈老六空荡荡的粗布衣衫和满头枯白头发，声音都抖了起来：“老六……你、你一早就知道她在吸你的命？！”
陈老六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惊恐，竟不是怕自己死，而是伸出颤抖的右手朝两人连连下压，嗓子哑得像是在砂石上磨过：“承安哥，小声些！千万小声些……别叫里屋听见！”
许砚心头像是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中，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六叔。
陈老六后背抵着冰冷的木门，顺着门板一点点往下滑，最后索性坐在了门前的石阶上。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刀痕和黑灰的粗糙大手，眼泪混着眼角的皱纹无声地往下淌：“我怎么会不知道……头天早上摸到那条干瘪的老狗，再到夜里她嫌冷，我把她的手揣进怀里捂着……她手暖和一分，我这胸口就像被人挖空一块，连斧头都拎不起来了，我活了四十多年，还能不知道自己的命往哪儿去了吗？”
“你既知道，为什么还不跑！”许承安又急又怒，上前一步抓起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跟我们回药铺去！她已经死了十年了，你留在屋里就是白白送死！”
“我往哪儿跑？那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啊！”陈老六用力挣开许承安的手，压着嗓子，通红的眼眶里全是绝望与执拗，“十年前她病死的时候，家里穷得连一钱老山参都抓不起，我眼睁睁看着她在冷被窝里咽了气！这十年，我一个人守着这间破木作坊，夜夜听着外头落雨，做梦都是她跟我说冷！”
他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看着许承安和许砚，声音低得近乎哀求：“如今老天爷不管是开眼还是作孽，让她活生生走回来，认得我，叫我一声当家的……别说拿我这把没儿没女的老骨头换她几天热乎气，就是今夜就把我抽干了，我也认！承安哥，阿砚，算六叔给你们磕头了，别去戳破她！她心善胆子小，要是知道自己死了十年、还害死了家里的老狗、害了我的命，她立时就得疯！你们走吧，就当没来过，剩下的日子，我自己陪着她！”
许承安站在原地，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砚站在阳光底下，看着石阶上蜷缩如枯木的陈老六，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酸楚与寒意直冲头顶。他猛地转过身，看向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程先生：“程先生！您见多识广，山上就没有两全的法子吗？沈姨既然不是害人的恶鬼，您昨日一伸手就能保住一整篓紫菀的生机，能不能……能不能帮帮六叔他们？”
程先生低头看着眼眶发红的少年，那双经历了近六十载岁月的眼睛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悲悯，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阿砚，紫菀是刚出土的活草，根底尚在，我只是替它拂去外水；这妇人却是断了根的枯木。”程先生缓声道，“她死去十年为何还能走回来，莫说是我，只怕寻常修行人也未必见过。但我既探了她的脉，便知她内里生机早绝，自己半点热气也生不出。如今她每多喘一口气、手脚多暖一分，抽的都是身边活人的元气。我一个外圃管药的采买，哪有凭空替死人续根造命的本事？若不抽这木匠的元气，难道叫你、叫你父母街坊去屋里替他供着吗？”
许砚如遭雷击，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擦过沈姨手腕时那股直透骨髓的阴寒——原来里屋那点温顺柔和的活气，真是用门外这一具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一点点熬干换来的。
程先生看了一眼坐在石阶上死死护着门缝的陈老六，微微摇了摇头：“草木枯荣各有定数，拿活人的血肉去填死人的无底洞，终究是填不满的。照这般耗下去，你这把骨头根本撑不了几日。只是你既甘愿拿命去陪，那妇人又未曾出门伤及邻里，我一介山野采买，不管你们凡俗人家的生死家事。”
他转过身，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偏西的日头，对许承安与许砚道：“今日回城的船期已过了，我便在镇上讨扰一宿。阿砚，回你家铺子收拾行囊吧，明早咱们乘头班船回县城，药车在城外候着，晌午便进山。”
说完，那袭青灰布袍便不疾不徐地转身往西走去，步履平稳，衣角不沾半点尘土。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陈老六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们一眼，闪身退回那间幽暗阴冷的木作坊里，将两扇木门严严实实地合拢，落下了沉重的木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