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彻底熄了之后，那个半透明的身影朝苏墨弯了一下腰，像行礼，也像鞠躬，然后散成一层墨屑，落回书页里。
书没停。它自己又翻了起来，这一次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停在一张苏墨没见过的页上。
页顶写着：【教廷·修女】
底下是她的故事。苏墨认得，这是《魔法世界》里的一条支线，他写到第三章就扔了。教廷派修女出门办一件事，修女走到“出门”那一页，后面就全是空白。
修女在这页纸上站了三年。
苏墨盯着那段空白，发现页脚多了两行小字：
【可改：二】
他试了一下。指尖按在空白上，心里把修女的结局过了一遍，很简单：办完了差事，回去了。
墨迹自己洇开，把那几行字补全了。
修女身上“啪”地一声轻响。皮下的字退得干干净净，她整个人软下去，坐在地上，哭出了声。
书页哗啦啦乱翻起来，翻得像有人在找某一页，最后“啪”地停住——
【抽得：初级治疗术】
一股暖意从指尖钻进去，顺着胳膊爬了半圈，停在那儿。苏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什么变化。但他就是知道，初级治疗术，归他了。
改完这一下，苏墨手腕内侧有点痒。
他低头看。皮肤上浮出来一个小小的黑字，笔画很细，像用针蘸着墨写进去的。
他蹭了蹭。蹭不掉。
他以为是翻书时蹭上的墨。今天怪事太多，这个还轮不上他操心。
修女哭了很久，才想起来说话。她指了指半间被炸没的屋子：“这里不能住了。跟我来。”
修女的家在同一栋楼的另一头。屋子很窄，很干净，东西少得不像有人住：一张床，床单平得像没人睡过；一张桌子，桌角供着个巴掌大的圣像，圣像前面放着半块面包，切得整整齐齐。墙上贴满了手抄的经文，一排一排，字迹又细又深，力透纸背。
苏墨多看了一眼。那字迹，和刚才在修女皮下爬的那些字，一模一样。
修女去烧水了。苏墨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把书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
书里的故事是分世界的。教廷是一个，泰拉诺斯是一个，还有别的，有的他记得，有的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
翻到中间，有一页和别的不一样。纸更旧，边角是硬的，像被汗浸过。
页顶：【格斗世界】
底下记着一场擂台。主角被人按在围绳上打，半边脸都肿了，全场都在喊他输。最后十秒，他用了一式谁都没见过的体术——三步，一沉肩，一记从下往上的肘。那一式没有名字。
因为整个格斗世界的人，体术全是低级的。这一式，是主角技能。
苏墨看着页脚。
【可改：一】
他把那个结局补了。主角赢了那一场，赢得干干净净。
书页白了一瞬。那式体术直接灌进了他的身体。三步，一沉肩，一记从下往上的肘。他没学过，但肌肉记得。
手腕又痒了一下。
第二个黑字浮了出来，就在第一个旁边。笔画更多，写得更深。写完之后，两个字一起，顺着腕子往上挪了一点点。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里刻碑，一笔一笔，记着数。
水开了。修女端着两个杯子出来，看见苏墨站在屋子中间，出了一记肘。
她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你……”她说，“又补了一个？”
苏墨收了肘，活动了一下肩膀。
“嗯。”他翻了翻书。页脚那行小字，现在写着：
【可改：零】
修女端着杯子，回厨房接水去了。
就在这时候，那本书开始往外渗黑。不是封皮那种黑，是整本书都在往外冒，黑得像刚从墨里捞出来。黑气涌开，把苏墨整个裹了进去。
书和人，一起变了。
等黑气退干净，屋里已经没有苏墨了。站着的是另一样东西，轮廓还是苏墨的轮廓，可皮下的黑字全浮了上来，密密的一层，像一件刚写好的衣裳。它手里那本书，黑得一个字都看不见了。
修女接水回来的时候，这一切都已经变完了。
她端着水壶，站在门口。
屋里那东西，抬起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