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的指尖在发抖。这次是真怕了。
面前三十多个无面学生围成半圆，最近的一个离她不到三步远。那些黑洞一样的脸孔还在旋转，发出湿漉漉的**声。
“白夜——”她喊了一声，没人应。
身后那扇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走廊里只剩她和这些东西，还有头顶那盏忽明忽灭的应急灯。灯光每暗一次，学生就往前挪半步。
苏墨往后退，后腰撞上墙。没路了。
最前排那个高个子男生歪了歪头，黑洞深处隐约浮出一张模糊的嘴，咧开，露出牙床。
“写……完……”
声音像指甲刮过砂纸。苏墨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就在这时，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真狼狈啊，我亲爱的作者大人。”
那声音懒洋洋的，像端了杯茶在旁边看热闹。
“谁？”
“墨菲斯托。你体内那个‘魔女’的使魔。哦，现在也是我的使魔了，咱仨一根绳上的蚂蚱。”
苏墨咬牙：“滚。”
“别急着拒绝。你现在的权限太低了，写个‘回头杀’就差点把自己写死。但我可以给你开一扇小门——高阶改写权限，想试试吗？一个字，就能让这些东西定住。”
“条件呢？”
“聪明。多用几次呗。用一次黑一点，用两次黑一片，不过你现在这情况，不用也是死，对吧？”
苏墨没理它。她把手背到身后，攥紧拳头。右手四根手指的墨黑已经蔓延到指根了。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嘴硬。”墨菲斯托笑了一声，“行，那你慢慢想吧，反正迟早需要我的。”
“比如——”那声音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背了一句，“‘她转过身，看见镜子里的人对她笑了笑，可她自己没有笑。’这句，你三年前删的，废稿第十四章。没跟任何人讲过吧？”
苏墨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哦对了——那个白头发的小子快撑不住了，刚才替你挡了一下，肋骨可能断了两根。”
苏墨心里一紧。
就在这分神的零点几秒，最前排的无面学生突然暴起，整个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过来，黑洞脸直冲她的面门。
苏墨下意识抬手，在空中虚划。
她本来想写“退”，但手指落下去的瞬间，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接管了。手腕一翻，笔画拐了个弯，一个“静”字悬浮在半空，墨色笔画亮了一瞬，炸开一圈波纹。
所有无面学生同时定住。
那些学生定在原地，有的还保持着往前扑的架势，歪七扭八一片，全僵住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
苏墨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四根手指已经全黑了，墨色正沿着掌纹往手腕爬。
“看，多好用啊，想不想试试更多？”墨菲斯托贱兮兮地说。
苏墨没空骂它。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夜从拐角冲出来，黑风衣下摆全是灰，左胳膊不自然地垂着，右手攥着那把银白色的短刀。
白夜扫了一眼定住的学生，又看了看苏墨那只抬着的右手，脸色沉了一下。
“你用了什么？”
“先别问。”苏墨把右手往身后藏，“这些东西能定住多久？”
“不知道，撑不了多久。”
白夜没再追问。她快步走到苏墨身边，背对着她站定，短刀横在身前。
“能走吗？”
“能。”
白夜用刀尖挑了一下最近那个定格学生的胳膊。纹丝不动。但那黑洞的嘴角——如果那算嘴的话——好像咧了半分。她收回刀，退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跟紧我，别碰那些学生。定身术对无面者效果有限，时间一到它们就会暴走。”
苏墨看着她后背上洇开的深色血迹，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刚才在楼梯间，那个从天花板倒吊下来的东西扑向她的时候，是白夜用胳膊硬挡了一下。
“你肋骨断了？”
“没断，裂了而已。”
“那你还跑这么快？”
“跑慢了你不就没了吗。”
白夜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报菜名。苏墨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两人贴着墙往走廊另一头挪。经过那些定格的学生时，苏墨忍不住瞟了一眼，最近那个女生的后脑勺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用红笔写着三个字。
她来了。
苏墨脚步一顿。
“怎么了？”
“你看那个。”
白夜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眉头拧起来。她伸手想去揭那张便利贴，指尖刚碰到纸边，整张纸突然自己卷起来，烧成一撮黑灰，簌簌落了满地。
“别碰。”白夜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点灰，搓了搓，“这东西是标记。有人比我们先到过这里。”
“标记给谁看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给无面学生看的，它们看不见。”
苏墨想起笔记本上那行新冒出来的字——“第四面墙倒了，第五面正在砌”。刚才在办公室翻到它的时候，它就压在“她来了”上面，她只当是这地方在说胡话。她没跟白夜提过这件事。
“先出去再说。”白夜把短刀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手给我。走廊尽头有个配电间，进去锁门，能撑一会儿。”
苏墨犹豫了半秒，把左手递过去。右手还藏在身后。
白夜攥住她手腕时顿了一下，目光往她身后瞟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些。
配电间很小，两个人挤进去几乎转不开身。白夜反锁了门，拿短刀在门缝上划了一道银线，退回来靠着配电柜滑坐在地上，闷哼了一声。
苏墨蹲下来：“让我看看。”
“不用。”
“你挡那一下是为了我。”
“你死了我也出不去。”
“那你别逞强。”
白夜抬眼看了看她，半晌，把风衣解开，撩起里面的黑衬衫。左侧肋骨的位置一片淤青，中间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了，但伤口边缘泛着一圈银白色。
苏墨盯着那道银白色看。
“别看了。”白夜把衣服放下来，“老伤，正常。”
“你管这叫正常？”
“比你那只手正常。”
苏墨下意识把右手缩回去，但白夜已经看见了。她盯着苏墨墨黑的手指看了两秒，开口：“刚才那个‘静’字，不是你写出来的。你写不了那么高的权限。”
苏墨沉默。
“谁在帮你？”
“一个叫墨菲斯托的东西。自称使魔。”
白夜眉头拧紧了，撑着配电柜把身子直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龇牙，但还是硬撑着说：“你答应了？”
“没有。”
“别答应。”她声音压得很低，“使魔没有白帮忙的。尤其姓墨菲斯托的，在驱魔人的档案里，它经手过七个魔女，七个就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苏墨心里咯噔一下。
“它到底想要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跟你想写的新结局有关。”
就在这时，那个优雅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不止苏墨听见了，白夜也明显听到了，她猛地抬头，四处张望。
“别找了，我在她脑子里。”墨菲斯托懒洋洋地说，“顺便替自己说句话，驱魔人，前六个是自愿跟我合作的，就一个是我骗的，你怕什么。”
白夜攥紧短刀：“滚出去。”
“我倒是想。问题是，这个副本快塌了。”
苏墨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写这个怪谈的作者弃坑了，故事停在半截，世界没有结局撑着，正在一寸一寸崩。你们刚才走的那条走廊，拐角那间教室，三分钟前已经没了。变成空白了。什么都没有，连灰都不剩。”
苏墨想起刚才经过时确实有一间教室门牌歪着，里面黑得不太对劲。
“你骗人。”她说。
“我骗你干什么？你自己看笔记本。”
苏墨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多了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像有人匆忙写就——“第五面墙砌到一半，停电了”。
白夜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墨合上本子，声音发干，“这个世界是靠‘故事’撑着的。故事没写完，墙就砌不完。墙砌不完，世界就塌。”
墨菲斯托“啧”了一声：“说得还挺明白。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跟我合作，用高阶权限把这个副本的结局写出来，世界暂时稳住；要么你俩就等着被空白吞掉。对了，提醒一句——空白吞东西不吐骨头，连灵魂都给你化没了。”
苏墨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墨黑已经爬过手腕了，小臂内侧的血管开始泛出淡淡的墨色纹路。
“我写。”她说。
白夜一把抓住她胳膊：“你疯了？它就是在逼你彻底成为魔女。”
“那你有别的办法？”
白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没有对吧。”苏墨抽回手，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空白页上，“那就写。”
墨菲斯托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才对嘛。来，我教你高阶权限的用法——先写‘墙’，再写‘门’，最后写‘出口’。顺序不能错，错一个字，墙塌得更快。”
苏墨落笔。
笔尖刚碰到纸面，整栋楼猛地一震，配电间的灯彻底灭了。黑暗中，白夜的手覆上来，按住她握笔的手。
“写的时候，”她声音很轻，“留一行给我。我帮你守最后一道门。”
苏墨在黑暗里点了点头。
她开始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