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幻化出来的是传言里的魔物……”
“嘘!小声点,现在早就不让提这个了。”
“会不会,那些魔物根本就没消失?不然我们也没必要练这种灵力。”
“没消失?那它们去哪了?”
“咦?你们在说什么?” 一个笑起来脸上带着浅酒窝的男生忽然凑了过来。
青木认得他,爱逃学的明辉,也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包打听。围在一起议论的人看到明辉瞬间作鸟兽散。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窃窃私语,躲他像躲瘟神一样。
谁都清楚,只要被他听到的消息,转眼就能传遍整个年级,甚至有人借机暗戳戳说,他就是学院安插在学生里的眼线。
“喂,怎么都跑了?真没意思……” 明辉摊了摊手,一脸茫然,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大家都这么怕他。
目光随意一扫,和青木撞了个正着,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收,而后丢下一句:“那,祝你好运~喽。”
一旁的那些人,看到这个男生和青木亲切打招呼,更是远远避开。
好像,并不意外他们两个相识。明辉也没有否认,洒脱笑着离开。
青木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是橘黄色法典本。
……
刚才那些人的议论,他隐约听见了几句。四阶灵兽,已是超过了往年考核的难度,放在入门的灵力者考核里,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
魔物没有消失?
怎么可能,几十年都没再出现过一只。
众人对他格外异样,想来是从没见过黑色法典本。只听说黑色是极其古老的颜色,更有人私下猜测,是他灵力紊乱到连法典本都判定异常。
青木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早该想到的。从小到大,他的精力就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觉醒后精力大多是顺畅温和的,他的却是始终灼烧、混乱。拜它所赐,他动不动就高烧不退,往医护室跑成了家常便饭。
可每次检查,结果又都显示没有重大隐患。
医师说他精力过盛,盛到会反噬自身,叮嘱他少吃辣、少剧烈奔跑、少大起大落,更不能轻易动用灵力。这样的话,他听了整整十年。
但只有青木自己清楚,这团混乱的能量,暗地里给他带来了多少煎熬与麻烦。
情绪一低落就更加严重,体内像是有一头沉睡的巨兽缓缓苏醒。
阴冷异物顺着经脉冲进识海,像无数小虫啃噬他的意识。过往记忆被肆意碾碎,一股蛮横的外来意志不断挤压着他的神魂,手脚一点点失去知觉。他想调动灵力抵抗,精神力却在不断溃散。
这种时不时出现的异物吞噬感,青木不想让人发现。
不能受到过多的刺激……
他不想力量失控,成为怪物,或者发生溅血当场的事情。
队伍中,一道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青木陡然抬眼,站在几步外一个男生脸色骤变,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触电般的收回目光,背脊撞上身后的人,引来一声不满的闷哼。
撞人的男生却顾不上道歉,只是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青木,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一句话。
“看到了吗?刚刚。”他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
“你说什么?看到什么,青木,他又不会吃了你。”一旁的女生顺着他的视线朝青木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不耐烦地皱起眉。
她什么都没看见。但那个男生真实看见了——青木抬眼的刹那,一抹猩红转瞬隐没,快得令人怀疑是幻觉。
青木垂眼,将那股翻涌的异物感重新压回意识深处。
以后这个男生大概不会再轻易靠近他了,除非吃错了药,想被失控的精力撕碎。
因为他太清楚失控是什么滋味了,知道力量完全失控是什么下场。
初中部那个女生,收到父母的断联信当场崩溃,乱窜的灵力把地面炸出三米长的裂缝,几个高阶法师联手才按住。
事后考官对着所有人说,精力失控的代价,从来不是被人嫌弃,是自我毁灭。
那个女生再也没出现在修炼场上。
他不想成为第二个。
……
“为什么这么严?大家都还没准备好啊!”
人群里有人低声抱怨。也有人满脸不屑,青木抬眼扫了一眼,是班里的刺头邪影,便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
周遭议论声还在不断响起,他却没再抬头。
在这个班里,他没有交到真正的朋友,或许以后也不会有。所以他只想弱化自己的存在感,安安静静撑过这场考核。
“考官先生,请问……”
“叫我裁员。”司空翰打断他,目光依旧直视前方,没有半分偏移。
提问的学员立刻改口,声音发颤:“是,请问……如果失败,是否可以重新来一次?”
“你拿到的法典本是?”
“是、是……黄色法典本。”他的声音越缩越小,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居然是黄色?”司空翰的声音雄厚低沉,余光扫向提问的学员,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撇,算不上笑意,更像一种见惯了的无奈,“介于你的问题,我最后说一次——失败,没有中间值。”
“啊!”那学员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
“我不会重复第二次。刚刚提到的,都听清楚了吗?”司空翰重复问道。
“是!”轰然的应答声里,夹杂着微微发颤。
检验开始。
……
“检验顺序,从黄色法典本开始,接着橘黄色、白色,最后是黑色。谁先上,你们自己定。但如果考核官已幻化出灵兽,却无人上前应战,直接轮空,对应颜色法典本的考核机会减少一次。机会减少,就意味着有人会直接失去检验资格。”
“听明白了吗?”
“是——!”
青木的手心瞬间布满冷汗。他希望自己可以一次通过考核。
……
第一个上前的是手持黄色法典本的学生。他站到场地中央时,双腿已控制不住地打颤。东南角的黑色制服法师率先上前,手势干净利落——
单手向天空一划,一道淡金色光弧闪过,一头小巧的灵鹿幻影从虚空中踏出。
灵鹿周身裹着月华般的柔光,鹿角缀着星星点点的光斑,看着不算凶悍。可它踏蹄时,石板上传来的轻微震动,还是让那学生手里的法典本差点滑落。
他勉强稳住身形,开始默念口诀,掌心的光芒却忽明忽暗,好几次险些熄灭。最后在司空翰一声“发射”的喝令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光束射出,擦过了灵鹿的侧腹。
——打偏了。可被擦中的灵鹿还是嘶鸣一声,缓缓消散。
过。勉强算过。
考核继续。
黄色法典本的学生一个接一个上前。成功的人如释重负,下场时脸上挂着不敢相信的傻笑;失败的学员被带往场地另一侧,站在那里的人越来越多。
青木望着那堵墙,心里清楚,自己很可能也会成为其中一员。
……
黄色考核结束,轮到橘黄色。
第二位黑色制服法师起势比前一位繁复得多。
双手在腹前交错一错,左臂上翻、指尖直指天穹,右臂下沉、指尖点向地面,定式半息后双手骤然收拢,在胸前重重合十。
空中炸出一团橘红色的光,一头更大的灵兽从中踏出——是石角犀,周身裹着坚硬石甲,犀角还带着未散尽的火星,难度明显升了一级。
第一个上前的橘黄学员,口诀念到一半,就被石角犀猛然前冲的势头吓得断了声,精力瞬间溃散,法典本上的光芒只闪了半秒,便彻底熄灭。
“不合格。”
……考核继续。
再然后,是白色法典本。
第三位法师动作更显迅疾——右手食指竖直立在胸前,左手成掌虚托在右肘下方,随即左掌顺右臂向上一滑,指尖在右手指尖轻点而过。天空骤然暗了一瞬,一声低沉的狼嚎从虚空中碾过,一只巨大的森林恶狼破空而出。
它毛发倒竖,双眼燃着幽绿的火焰,体型是前几只灵兽的数倍。它俯下身,喉咙里发出滚烫的低吼,脚爪在青石上刨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即没有半分犹豫,猛地朝场地中央扑去。
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一个穿着素净白色校服的女孩。
青木眼看恶狼逼近女孩,手掌骤然攥紧。
但她步伐不紧不慢,似早已做好准备。在恶狼即将扑来之际,她站定后一只脚微微后撤,重心沉稳,嘴唇嚅动极快却毫不含糊。白色的法典本悬浮在她身前,书框骤然亮如星核。
就在恶狼扑到眼前的瞬间,一支灵力凝就的箭矢从她掌心爆射而出。
却不像前面那些人的光束那样散漫——它的灵力极细、极亮、极准,从恶狼大张的嘴贯入,透胸而出,将它整个形体钉穿。
巨狼甚至来不及嚎叫,便在半空中碎成光粒,簌簌飘落。
“天啊!”
掌声瞬间炸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那个女孩身上。但女孩只是完成发射后即刻收脚转身,走向成功者的队列,步伐和上场时一样不紧不慢。
青木看着她的背影。隔着几十个人,隔着十年的光阴,他忽然想起来了。
原来是她。
七岁那年,他独自坐火车前往法典学院。车厢里,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靠在一位绅士模样的男人身边,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她的睫毛很长,呼吸匀净,仿佛周遭所有嘈杂都与她无关。
当时那个男人曾为他的遭遇鸣不平,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也因此,他多看了几眼那个在男人身边熟睡的女孩。那种沉静的睡颜,身处陌生环境依旧安然的姿态,都在告诉他——她不是不幸的,不是被抛弃的,也不像他一样,是被送往法典学院就成了没人疼的孩子。
她脸上的那份安详,是他从来都没有的。
一路上,女孩醒过几次,可他始终没敢和她说话。像他这样被孤独的厄运笼罩的人,就该离所有人远一点,免得把不该有的厄运,带给无辜的人。
下车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
十年过去,她长大了,就在这个瞬间,青木认出了她。记忆深处留下的,是她身上从未变过的气质,那份认清自我,知晓归途的笃定与从容。
“下一位,黑色法典本——”
青木猛地回过神,终于轮到最后一个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场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