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潮湿的产房里，烛火被风压得忽明忽暗。
玛利亚（mariam）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女士……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没有回答。
接生婆站在床边，手上还沾着血水，眼睛却死死盯着襁褓中的婴儿。
“长长的耳朵……”接生婆终于开口，声音发颤，“这个孩子是……”
窗外，海面忽然翻涌起来。
巨大的漩涡在夜色中缓缓旋转，像一张嘲笑她的嘴。
玛利亚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她只知道，从那一刻起，所有人都用一种怜悯又厌恶的眼神看着她的孩子。
没有人指望这个亚人能活下来。
或许，他本该像其他被遗弃的亚人孩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海里。
或许，她本该像其他人一样，放弃亡夫，遗弃胎儿，然后改嫁。
可她却没有。
她让接生婆把孩子放在怀里，抱紧孩子:
“米拉（mira），这个孩子是奇迹（Miracle）。”
“而且……他也是最幸福的孩子……”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米拉。”
八年之后，船舱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喂！谁又让他抢到机弦的！”
“米拉……这孩子！”
“给我等等！”
少年米拉腰间捆着大人的机弦腰带，只能用双手提着，双腿像一阵风似的往前冲。他粉色头发下的长耳在奔跑中落隐落现，脸上却满是兴奋。
“机弦学习可不等人啊，大叔们！”
“不这样的话，怎么杀光巨人，寻找传说中唯一的大陆啊！”
他一边喊，一边朝甲板方向跑去。路过船舱中央的旧雕像时，他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按钮。
咔哒。
绳索猛地射出，钩爪咬住天花板。
“额！”
“雕像！”
米拉整个人被拽上半空，吓得脸色发白。他慌忙按下解除键，机弦松开，身体直直坠下，最后挂在了宽大的船锚上。
“米拉！”
“笨蛋！”
“哥哥！”
人群里冲出两个孩子。蓝短发女孩库尔（kur）和红发戴护目镜的少年萨尔（sar）跳上船锚，伸手想去拉他。
橘长发女孩蕾尔（ler）则举着相机，咔嚓一声拍下照片。
“米拉被吊在上面的样子，简直和古代的圣人一样。”
米拉挂在半空，脸一下子红透了：“可恶……蕾尔！”
库尔凑近他耳边，小声说：“米拉，一会儿玛利亚姑姑可就来了……”
“什么！”
“千真万确。”萨尔在旁边添油加醋，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护目镜，绑带勒进红发里。
米拉吓得手一松，直接从雕像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地板上。
库尔和萨尔连忙扶起他，海军们顺手解下了机弦装置。
“这个东西，没收了。”
“什么！别啊！”
米拉想站起来，却疼得只能坐在地上。
“还问你怎么搞到的机弦呢！”两名海军皱着眉看着他，“回去吧，你们还太小。杀巨人、寻找大陆，都是大人的事。”
临走前，其中一人低声补了一句：
“亚人也当不了海军……”
“什么！”
声音很轻。
可米拉的长耳听得清清楚楚。
“给我站那……”
他本能地想站起来争辩，却只能狼狈地坐在地上。
“地上冷，哥哥。”萨尔蹲下来，用肩膀顶住他。
“原来想当海军，我以为你想当蛆。”库尔调侃道。
两人一左一右，用肩膀抬着米拉往前走。
蕾尔跟在旁边，认真打量着他：“那我抬什么地方？十字架吗？”
“哈哈哈哈！”
“你才十字架！”米拉羞得满脸通红，“妈妈在哪呢？”
“还在船舱里，马上就能见到了。”
“你骗我！”
“骗子说话傻子信。”库尔笑得眼睛弯起来。
“回去不许告诉她我的事。”
“前提是，先到船舱吧。”
四个孩子穿过拥挤的过道。周围的路人渐渐安静下来，没人说话。米拉低着头，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话。
亚人也当不了海军。
“米拉？”库尔先开口，“为什么一定要寻找那不存在的大陆呢？老老实实待在船上，过完这一生不好吗？”
“我才不要。”米拉抬起头，眼神倔强，“老老实实待在这船上，一点都不好。我要上岸，就得加入海军，然后把那些巨人全部杀光！”
蕾尔笑了一声：“只怕你没见到巨人，先挂在天花板下不来了，还得让海军去救你。”
“哈……”米拉刚要反驳，萨尔忽然指向舱门附近。
“哥哥，你看。”
那里走来一队凯特尼（Ketny）舰队的海军。
他们穿着深蓝色水手服，却个个伤痕累累。有人缺了胳膊，有人断了腿，有人眼睛缠着厚厚的绷带。如果不是他们仍穿着制服，几乎没人会相信这些残破的身躯曾经也是人类。
走在最前面的副队长兰德（Land）手里捧着一件被布料盖住的东西。
“看！他们手里捧着的，我打赌是泥土和植物！”米拉眼睛一亮。
“那是充公的，又没你的分，高兴什么？”蕾尔冷冷道。
米拉看向四周，忽然觉得不对劲。
围观的人都不敢上前，表情麻木。有人捂住嘴，有人低头哭泣，还有人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站在原地。
过道尽头，一个身穿水手服的胖子走了过来。他身材敦实，脚步沉稳，经过米拉身边时，米拉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一眼。
那人径直走到兰德面前，行了个礼。
“凯特尼舰队的兰德副队长？卡普思（Kaps）队长……去哪了？”
兰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掀开布料。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露了出来。
“卡普思队长，已英勇就义。”
船舱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
“什么！”米拉瞪大眼睛。
“卡普思牺牲了？那他一共斩杀了多少巨人——”
“啊啊啊啊啊！别提那家伙！”一名海军突然暴起，嘶吼声震得整条过道都在颤。
“先带他去医务室！”
米拉怔怔地看着他们。
那些他曾经羡慕的海军，那些他以为无所不能的大人，此刻满身血污，连悲伤都显得破碎不堪。
库尔看着他，轻声问：“米拉，探索未知海域最前线的海军都损失惨重。如果你的下场和卡普思队长一样，你还会加入吗？”
米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让库尔和萨尔放开自己，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哼。那是因为他们还不够强。”
他咬着牙，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
“我会成为最强的那个。比他们更强。”
就在这时，米拉的长耳忽然一颤。
“喂，等一下！”
前面那个抱着木箱的男人下意识停住脚。
下一秒，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直直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溅起一片碎屑。
男人脸色煞白，愣在原地。
“这艘船年老失修了，”萨尔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护目镜，绑带勒进红发里，“不像其他军舰。”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上层甲板垂降而下，机弦钩索稳稳咬住栏杆。海军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铁板，又看了看那个男人：“怎么了？”
“哦……什么都没发生。”男人挤出一个笑容，“走神了，差点踩空。”
“要小心点啊。”
“是、是……”
男人连连点头，转身想走，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米拉。
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犹豫，最后变成了躲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米拉头顶那对长耳后，终究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米拉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本来想道谢的。”
“嗯？”库尔歪头。
“看到我的耳朵，就不敢了。”米拉攥紧拳头，声音很低，“我救了他，可他连一句谢谢都不敢说。”
蕾尔举起相机，却没有按下快门：“那你还要当海军？救的都是这种人？”
米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我不管他们配不配。”
“我只要上岸就够了。”
回到船舱时，玛利亚正在灶台前做菜。
“我回来了。”
“我也回来了。”
“哎呀，你们坐一会儿吧，饭还要一点时间。”
库尔、蕾尔和米拉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只有萨尔问道：“姑姑，书房的密码是多少？”
“1222。别太慢。”
“很快就好。”
过了一会儿，萨尔抱着一本皱巴巴的小书跑回来，往桌上一摊。
“哥哥，你看。”
米拉皱眉：“什么？”
“这是一本记录巨人的书。”萨尔指着书页，“据说，人类被大洪水淹没之后，世界上缺少人类，巨人们是单尊派来取代我们人类的。”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插图上。
“巨人生来就是半神。在他们出生的时候，他们便被单尊洗涤，赐予他们不朽的生命、耐力和游泳的天赋。但是——”
“但是什么？”米拉忍不住凑近。
“单尊抓住他们的脚踝，并没有为他们的脚踝洗涤。”萨尔压低声音，“所以，他们的弱点在脚踝。”
米拉盯着那行字，脸色沉了下来。
“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库尔咬了一口菜，慢悠悠道：“思而不学则殆。是谁想加入海军啊，反正不是我。”
蕾尔噗嗤一声笑出来，举着相机晃了晃：“我知道我知道，米拉一定把这本书翻了一千遍，早已滚瓜烂熟了。”
“当……当然。”米拉别开脸，耳尖红透了。
萨尔又抬头看向厨房方向：“阿姨，我发现，书房里堆满了书籍，每个柜子都堆得满满当当，可好像有一个柜子上少了一本？”
玛利亚端着菜走出来，闻言顿了顿。
“……萨尔，你还真是认真啊。”
“我找这本书，把整个书柜都翻了一遍。”
“那本啊。”玛利亚笑了笑，把菜端上桌，“那是米拉爸爸的日记。”
“日记？”米拉一愣。
“就是他吗？”库尔指了指墙上的相册。
照片里是四个穿着复古水手服的人，其中一个紫色头发的，就是现在的玛利亚。而她旁边露着笑容、金发碧眼的，就是米拉的爸爸。
“是啊。”玛利亚把菜放下，语气很轻，“米拉的爸爸可不只是一个海军，他还是一个小说家。虽然一本都没有卖出去。”
“那本书呢？没卖出去的，总不可能垫桌脚了吧。”
玛利亚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把一盘海藻虾仁包放到桌子中央。
“先吃。等你们把海藻吃完，就知道那本去哪了。”
米拉刚想伸手，玛利亚却注意到他肩膀上的衣服破了两块。
“米拉，你的衣服怎么了？”
“我……”
蕾尔立刻举手：“他偷玩机弦，把自己吊上天花板了。”
“喂！”
“哦，是这样吗？”玛利亚看着米拉。
米拉低下头，然后直挺挺看着前方：“对！就是这样！”
“？”
“上古也有个牧民，只用投石索就打败了来犯的巨人。”米拉攥紧拳头，“那我也可以。现在科技进步，我会比那个牧民强一百倍、一千倍——直到把那些巨人全部消灭。”
“可你不是那个牧民啊。”
“你是那个来犯的巨人。”
“你们！”
玛利亚叹了口气，语气却没有太严厉：
“真是……米拉能有志向，这很好。”
“真的？”
“但妈妈更希望你亲手举起投石索，而不是偷别人的东西。”她摸了摸米拉的头，“想要任何东西，都要用自己的双手去获得。”
米拉没有说话。
饭后，三个孩子向米拉告别。
“再见咯，千万别死啊，巨人。”
“你才是呢！”
等他们离开，玛利亚拿出一套干净的水手服：“这是我缝过的，快试试合不合身。”
“哦……”
换完了衣服，她走到米拉身后，轻轻拢起他粉色的长发，将鬓角的头发绕到后脑，绑成一个结。
“这叫锁命结。”她说，“以前水手和海军出海前都会绑，祈求平安。既然要当海军，就得绑起来。”
“其实是因为头发长挡视野，所以需要绑起来吧。”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她顿了顿，微笑着说：
“哦对了，米拉。祭祀要开始了吧？卡普思队长去世，冰柜里的冻货会腾出来，去拿点冻货吧。”
“好……”
“等你回来，你就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玛利亚笑道。
“知道啦。”
领肉的时候，米拉脑子里还转着一个傻念头：如果天天都能拿肉就好了。
米拉抱着装肉的袋子往回走，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他低着头，还在想那颗被布料盖住的人头，想那些沉默哭泣的人，也想妈妈说过的话。
今天是什么日子？
就在这时，他的长耳忽然一颤。
不是风声。
是一种从船底深处传来的震动，低沉、缓慢，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翻身。
米拉停住脚。
海面太安静了。
连浪声都消失了。
下一秒，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重。
袋子里的肉顺着玻璃滑出窗外，坠入深海。
“出什么事了？”
米拉摔得眼前一黑。还没等他爬起来，船身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船，正在上升。
不是普通的海浪起伏。
而是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深海里托起整艘船。
他顺着倾斜的地板滑向窗边，拼命抓住墙壁，转头看向窗外。
一只巨大的眼睛占据了整片视野。
瞳孔漆黑，像一口没有底的井，冷冷映出他缩在窗边的脸。
“那是……”
他看见自己的脸，在那片漆黑里小得像一粒尘。
“巨人！”
